凡煙小說

黃雀在後

關燈
黃雀在後

“我只求瑄兒可以長大。”

這是母親關於他的唯一的願望,他不知道母親對於她自己有著什麽樣的期望,便只好把她透露出來的唯一願望牢牢記在心裏。

“斬魄最後一式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出劍,會損耗自身。”

師父行走江湖多年,早已厭倦了殺人殺妖,本不想收徒,但正式收他為徒之後也沒有絲毫藏私,並將斬魄式的所有利害告知於他。

“諸事起因其實都是立場不同,若成妖的不是我,聽說惡蛟出世要毀天滅地,我也會覺得害怕,馭邪司虛行宮這般嫉惡如仇努力捉妖我會覺得十分敬佩,對於馭邪司虛行宮的人來說,他們也只是想消除隱患,還世間一片清平,為的是千千萬萬個普通人,所以不必責怪。”

雲大哥實在良善,在被追殺之時都可以站在追殺者的角度去思考問題。

他們給了他活著的執念,給了他立身的本領,也同時給了他不至於走入極端極惡之途的善心。

可他們不明白,他只要不流血於祭臺、不身死於帝劍,對天承千千萬萬個人來說便是錯的。

除了他們,沒有人希望他是活著的。

好在他只有一點點善,惡念與私心更多,不會在乎除他們之外的其他人的想法。

計非休看著掌中的劍,臥雪擁有神光之純,對他混雜了蛟龍之力的身體一直都極為抗拒,但它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如果沒有它的助力,他是殺不了孟驚塵的。

“你其實想成為我的劍,只是還在鬧脾氣,對嗎?”

臥雪劍身上滑過瑩白色的溫和光芒,那光似乎是在給他回應。

計非休輕笑了一聲,臂上、手上的血不少都流到了劍上,臥雪一會兒光芒溫柔,一會兒又煩躁地釋放出寒氣。

他輕輕撫過劍身:“抱歉。”

“聞人瑄!”

計非休擡起頭來,他實在是沒有什麽力氣了,只是把目光放在他們身上都開始覺得疲倦,他費力地扯開嘴角:“我不是太子嗎?皇血和靈血的傳承者,你們就這般態度?”

眾人神色異樣,不由看向了燕笙,只需他一個命令,便可以將這強弩之末的妖……天承太子帶回皇都。

燕笙的臉色在那一句“表哥”之後就變得奇怪了,即使他極力隱藏也無濟於事。

在他身後,少年月露出了十分好奇的目光。

計非休給自己爭取時間歇著力氣:“倘若你們肯像對待真正的皇族太子那樣對我畢恭畢敬,或許我也不是不可以犧牲,不然你們總不會到了神臺下才肯彎了膝蓋吧?心如此不誠,又怎麽敢祈求帝劍給你們守護?”

各家修士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無論說得有多麽義正辭嚴冠冕堂皇,也改變不了他們是要抓一個人獻祭給劍的事實,如果這個人出於“自願”,那自然就會是一樁傳遍九州四海的美談,可這個人若不願,事情便變得難堪了。

所以他們心照不宣地歷數著少年的罪過,把使命、責任拿出來大談特談,動之以武力的同時還想要這位逃脫職責的太子罪人心服口服、懺悔認錯。

他們當然是問心無愧的,他們為的是天下萬民,是為了人族的安危。

計非休嗤笑道:“古往今來,除了人人敬仰的天承元帝,除了你們大頌特頌的聞人瑾,又有多少人是‘自願’從生到死都與一把劍相伴的?”

“諸位先人承上天之仁德,為百姓輕生死,豈是你狹隘之心所能理解的?!”

計非休:“是嗎?那你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那些通流石了嗎?”

“你們究竟是要救世,還是要挽救自己的統治?”

“你!”眾家修士面色皆是一驚,眼神晦暗不明,如果目光有實質,那想必計非休已經萬箭穿心。

“燕公子,我們便不要浪費時間了。”淩雪意提醒道。

眾人心裏都認同,對啊,再僵持下去沒有意義,該動手還是要動手,結果都是註定的。

燕笙定住心神,剛要開口,便見計非休又朝他看了過來。

“哥,”少年望著他道,“他們都想欺負我,我們血脈相連,你不幫幫我嗎?”

燕笙一頓:“是我們對不住你。”

“燕公子!”

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給他道歉,他們的行動不就……難說黑白了嗎?

計非休慢慢朝燕笙走近,他一動,便有鮮血從身上滑下來,整個人幾乎成了個血人:“真是偽善,‘對不住’有什麽用?”

燕笙說:“如果山河選擇的是我,我可以灰飛煙滅。”

計非休:“那你可真偉大,我好佩服你啊。”

燕笙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朝他行了一個恭恭敬敬的禮,而後伸出手,看著他詭邪妖異的金碧雙瞳,誠懇道:“殿下,跟我回皇都。”

他的腕上還留著傷痕,他試過了,他的血並不受帝劍的歡迎。

“好啊。”計非休從善如流,也擡起了手,似乎要放入他的掌心。

但在場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會有那麽順從,皆嚴陣以待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果然,在兩人只有一臂長的距離時,燕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計非休手心裏現出了一個斑駁的古鏡。

水封鏡?!

他果然不可能老老實實跟他們回去!

眾皆一擁而上,淩雪意和襲語更是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但計非休閃避的速度更快,像從沒有受過傷那樣,他閃身退後的同時另一手中劍式展開。

斬魄最後一式斬仙歿鬼,威力強悍可教鬼神退避。

蛟龍妖力與半身靈力共鑄於劍鋒之上,使這一劍更爆發出了比師父當年出劍時更為強橫的力量。

此力量也終於迫得臥雪本身不再抗拒,劍刃神光前所未有的清澈純正。

浪刃狂風呼嘯而過,整片山林皆為暴雪覆蓋,身在暴雪中的所有修行者皆仿佛遭遇了千百道劍擊,駭然生出懼意。

所謂鋒刃冷,霜雪歿,一劍九州寒——這是屬於五大神器之首的臥雪劍應有的威勢。

計非休終於與劍有了默契。

待眾修施法艱難掃去冰雪利劍的侵襲時,浴血的少年早已不見了蹤跡,氣息被隨處可聞的馥郁血香遮掩,反而不再可尋。

他只有力氣出這一劍。

他也始終都清楚自己需要的不是酣暢淋漓地幹架,而是尋到一條逃亡的生路。

“燕公子!怎麽辦?!”眾人被那一劍震懾的懼意未散,同時又急又氣。

為了這次行動,三門七家都調出了頂尖好手,他們費盡力氣只為了敬天祭,結果卻像過去每一次的追緝一樣讓人給跑了,他們要如何向皇朝交待?如何安撫山河帝劍?如何穩固妖脈的封印?

……

計非休才不管旁人有沒有為難之處,他禦劍疾行了半個時辰,難以支撐地摔了下去。

要趕快跑……

斬仙歿鬼威力無窮,也激出了神劍利器強悍的潛力,足以讓他殺出一條生路,卻也讓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眼下不要說禦劍,他連動都快要動不了了。

而逃亡之路顯然不會那麽順利。

他看著出現在路盡頭的只有十三四歲模樣的少年,想不通在斬仙歿鬼之後怎麽還會有人比自己跑得更快。

眼下他已經沒有絲毫再戰之力了。

“燕!”少年月盯著他辨認了一會兒,欣喜地喚。

計非休掙紮著爬起來,慢慢往後退著,心裏升起不安……黃金蛇不在身邊,蠍子也隨碎金一起被藏兵盞收走了,蛟龍鱗甲倒是還在,卻都損毀嚴重,他收都收不起來,只能讓它們嵌在肌肉上傳來陣陣鉆心的疼痛,而他也沒有多少力氣去揮動臥雪劍了。

月歡快地向他跑去:“燕!我們好多年沒見了!”

計非休避開他的飛撲,眼中滿是警惕:“我不是除了計非休之外的任何人!”

月楞楞地看著他,又望著他身後道:“他是燕啊?但又不太像……”

計非休緩緩放輕了呼吸,這便是走投無路嗎?

燕笙傷勢不輕,能夠跟著月追過來已非常不易,聽到月的話,他想:計非休的確也是燕氏血,而且是被山河帝劍喜愛的燕氏血。

計非休則在想:這次不是死亡可以解決的困境,就算我死在他們面前,他們恐怕也會把我的血肉綁到祭臺上去。

何其狼狽啊。

“我渴望強大,便是為了不再落入任人宰割的困境……”計非休呼吸不穩,費力道,“誰要管你們的使命?天下萬民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們強行賦予我一個尊貴的名號,不過是要把我架上高臺‘尊貴’地死去,我從出生那日便被你們鎖住了命運……憑什麽?憑什麽我要任你們擺布?我的喜怒哀樂難道沒有一點意義嗎?”

燕笙望著他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計非休沒有回頭看他:“皇都的每一個權貴都喝過我的血,燕少主,你也是嗎?”

燕笙僵住。

若是為了以血餵帝劍,那麽怎麽會有眾人飲血的流程?十八年前的敬天祭為何與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持續了整整七日還不止?

因為三門七家發現了太子瑄血液的古怪,在祭禮之上,還要跟帝劍分一杯羹。

仗著那幼小的身體不會輕易死去,硬生生把祭禮的時間拖了一日又一日。

何其殘忍。

何其醜陋。

所以皇後才崩潰,虛行宮明若弦也因此出現了動搖。

“你們想把我弄回去,究竟是要獻給帝劍,還是要充當你們登仙修行的通流丹?”

燕笙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作為燕氏子,他應該為皇朝做出正確的決定,他應該無視一切覆雜的感受把太子綁回敬天神臺,如果這世上必須有一個人舍棄了所有良知,冷酷且冷靜地去統籌一切,那就應該是他……為了天承的穩定,為了壓制妖族,他以為自己可以做得到。

此時此刻,面對掙紮不能的少年,他卻像被定住了一樣,邁不動步子。

可他又必須有所行動。

計非休不需要旁人的憐憫,他只不過是又一次的拖延了時間給自己休息,他也知道其他修士很快便會趕過來,既然不能以死亡來逃脫,那麽就……

月大喊:“蟲子!”

燕笙穩住心神看過去,便看到少年身上爬上了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銀白色甲殼蟲子,密密麻麻很快覆蓋了少年全身,不留一絲縫隙,而後哢哢啃咬,幾乎是眨眼間便把少年給吞沒了。

等燕笙反應過來飛去時,地上只剩下一些滴落的鮮血和無法被吞噬的臥雪劍。

肉與骨都不剩痕跡,人已經不見了。

這次再也無法追蹤。

……

南有幽冥蟲,喜以人.屍為食,擅隱匿,難捕捉。

稍加煉化,便也可以充當一種傀儡工具。

他在蘭狄城的書閣裏看的各類書籍都不是白看的。

荒山野林的一處河溝裏,河水輕輕蕩漾,魚兒們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見那波動不止的地方出現了數不盡的蟲子,幽冥蟲簌簌現於水中,凝聚在一起,漸漸顯出一個人的輪廓。

待蟲影都散去,汙濁的溝水裏只剩下一個傷痕累累的人。

死.屍一般趴了許久,計非休勉強睜開了眼睛。

……要感謝那些找來蟲子的石靈,否則他就沒有任何可以逃脫的方法了。

需要有怎樣的決心,才可以做到以蟲噬身?

他不知道。

他只清楚自己絕對不能被掌控被支配。

他趴在淤泥裏,艱難去觸碰距他只有一掌遠的石頭,想要爬出河溝,卻怎麽都碰不到,努力了半天,不得不放棄。

如今已是夏初時節,萬物生機盎然且熱烈,只有他生硬地擠在了紅花綠葉與游魚之間,格格不入。

一條小魚看他有鱗片,大概覺得他也是魚類,輕輕撞了一下他的小腿,也有別的小家夥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刺激的受不了,紛紛逃遠了……看來不是誰都會覺得他的血是香的啊。

除此之外,還有一只眼熟的白鳥在附近徘徊,觀察了一會兒,突然俯沖而下想把他叼走,但以白鳥的體型顯然很難辦到,它努力張大了嘴卻無法把血人吞進肚子裏,只好不甘地去喝混雜了血的溝水。

計非休不理會小魚的親近,也無心計較白鳥的煩人,更無力驅趕嗡嗡亂響的蒼.蠅,只想裝死,他安靜趴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時,眼底覆上了一層寒意。

有東西出現在身旁,撿起了一只沒來得及隱身的幽冥蟲。

這家夥也以鬥篷掩著身形,臉上則是一片混沌,什麽都看不清。

雖然嗅不到絲毫妖氣,但計非休推測他應是妖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白鳥察覺到了妖的意圖,知道這是要跟自己搶食物,憤然撲騰著翅膀……被一下掃開了。

以直覺來判斷,此妖實力比之無心重蓮只強不弱。

一個個的,接二連三。

“放下……我的蟲子。”

無面妖道:“你的人都是我的了,還有心思在意蟲子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