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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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諱莫如深

臥雪印刻在山野間的劍氣慢慢散去,冰雪消逝,暖意回歸。

聶酌放走了計非休用來窺伺打探的飄浮碎金,靜靜看著繚繞群峰的雲霧,在意識到自己的笑容之後突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笑的太多了。

這些日子也太松懈。

竟然真的被血香誘.惑而不能抵擋。

穹天寶庫裏的那一個吻讓他感到自己有什麽地方正在鮮活起來,不好的東西掙紮著想要覆蘇,這讓他覺得焦躁。

“焦躁”這種情緒也是不該存在的。

他再一次把“戒塵”施在了自己身上。

看著意念裏漸漸蛻變成黑白兩色的雲與山,那種悠然與閑適便又回落下來,悠然閑適之下自然還是死寂。

空白的一無所有。

唯留下對美酒的向往。

就像從前一樣,除了酒,對任何事物都沒有欲.望。

無悲,無喜,無愛,亦無恨。

當然,山河林木、華燈煙火在腦海中印刻的越來越多之後……也可能,只是如那少年一般的一點鮮明色彩刺入眼中之後,又會有多餘的東西漸漸掙脫戒塵,那也沒關系,再施一次法就行。

他不再猶豫,賞完這片風景便準備開始自己的下一段尋酒之行。

“離懸君?”

聶酌的神色毫無波瀾,繼續觀著山峰雲霧。

易旬敗於臥雪劍下,略顯狼狽,受的傷卻不算重,那個搶奪了臥雪劍的年輕人在打敗他之後便對他沒有任何興趣了,也並沒有剖他的丹元。

“真的是您?”易旬俯首拜道,“您……還好嗎?”

聶酌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易旬道:“我聽說您五年前便從……回來了,一直想去尋,卻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見到我?”

聶酌平靜道:“尋我殺你嗎?”

易旬難掩悲愴:“您應該殺了我。”

他的話沒說完聶酌便已經離開了。

*

明火符驅散了黑暗,夜晚荒林裏多了一些暖意,往常璧臨風每次除妖驅邪之後必會即刻沐浴更衣,洗去沾染的妖氣與血腥,如今卻顧不上了,沒條件,沒時間,沒心情,他卸了長刀放到一旁,坐在火堆旁打坐休息。

楚沐平倒像是還對剛才的廝殺意猶未盡,垂眸看著沐風長刀,從刀柄的鸑鳥圖紋流連到刀身上的碧青色風痕,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都在思索些什麽事情。

璧臨風睜開眼睛,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沐兒。”

楚沐平一怔,轉眸看向他。

璧臨風說:“有何為難之事,可以……同我說說嗎?”

我們之間,不是應該無話不說嗎?

楚沐平放下了刀:“見惡境已然登頂,便可以繼續悟心,以攀小重檀境,你該閉關一陣子了。”

璧臨風:“你呢?”

楚沐平毫不猶豫:“我為你護.法。”

這是應該的,他們自接下家族之刃那一天起便結伴同行,同進同退,是最親近的夥伴。

夜風一起,火光不安地搖曳,兩人之間有片刻的安靜,璧臨風說:“我們成親吧。”

楚沐平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眨了下眼睛:“為什麽?”

璧臨風的聲音有些僵硬:“你不願意?”

楚沐平猜測著原因:“為了沐風嗎?”

沐風無法合璧,或許是因為他們兩個還不夠默契,如何才能更加默契?結成夫妻嗎?

璧臨風的臉色難看起來,他騰地一下起身,提刀往深林中飛去,飛了一陣兒,又匆匆跑了回去。

楚沐平還坐在那裏保持著面向他的姿勢,沒回過神。

璧臨風跑到她面前,單膝跪著,含著火氣道:“從你問我沐風為什麽無法合璧之後你就不對勁了,不,在更早之前你就很不對勁,我能感覺到你心裏在想著什麽,可你不跟我說!為什麽?有什麽不方便說的?我們從五年前就在一起,究竟有什麽是不可以說的?除非是……”他哽了一下,“除非是你心裏有了誰,我們這樣的關系讓你覺得尷尬不方便,對嗎?”

楚沐平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反駁:“沒有……”

“我感覺的出來!”璧臨風素來沈穩又不失風趣,會讓大部分跟他相處的人都覺得安心與輕松,很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似乎是不安的心緒已經累積到了極限,“還是……那個人的身份讓你不好說?”

“你別激動,”楚沐平則一向只在涉及底線的事情上才會動氣,平日裏都很淡定溫和,“沒有這樣一個人,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因為每次我們提及戾妖時你的反應都很奇怪!”話一脫口璧臨風就後悔了,但既然已經說了出來,他也就不再藏著,“你說過你不會被迷惑,我也相信你,可那是戾妖狐魂!你不止單獨見過他一次,是嗎?”

楚沐平沈默良久,把沐風刀收進鞘中,端正坐好,看著他的眼睛:“是,東及州聚仙宴之後我又碰見了他一次。”

璧臨風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很委屈。

楚沐平道:“他造下的殺孽一樁樁一件件我們都記錄的清楚明白,這樣一個惡妖,的確是應該人人得而誅之,可每一次碰見他,無論我是否主動攻擊,他都不會痛下殺手,甚至我覺得他根本沒有殺戮的欲.望。”

璧臨風:“難道他對你……”

楚沐平搖頭:“離懸君的眼裏沒有這些凡俗之事。欲歇樓中他也不曾大開殺戒,兩年前他還出手救過我嶦西的百姓。”

璧臨風:“我們看他是天敵,他俯視眾生,觀我們不過如螻蟻,隨便逗弄一下都是尋常事,誰又能知道滅境大妖的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楚沐平:“我有心留意,想打探二十多年前的事,然……包括翟大人在內全都諱莫如深,這便讓我更加奇怪。”

“二十年前?”璧臨風道,“戾妖刺殺先皇之事嗎?”

“嗯。”

“虛行宮探其與深淵對岸的妖王舊屬聯合,欲顛覆皇朝,先皇下令將其誅滅,他反將先皇刺死,又殺潛淵衛無數,當時靜悟尊長與北山仙老聯手,九死一生才將其引入了離恨海鎮壓。”璧臨風道,“這其中有何疑問之處?”

楚沐平:“楚氏在西,雖不及蘭狄城,亦是臨近禦界山,多少可以探到深淵對岸的一些情況,據聞他與妖王舊屬常有齟齬爭端,並無聯手可能。”

“那也不能說明什麽,曾經聯手,如今分歧,常有的事,別忘了他們本就是一類。”璧臨風思忖道,“包括你說他如今不會對人痛下殺手,那也不能消弭他曾經的罪業,誰也不敢保證他未來不會再造殺孽,你心底良善,總願意為旁人考慮,可他並不是人。”

楚沐平:“我一開始的出發點確實略有不當,但翟大人他們避而不談的態度不是更能說明問題嗎?”

璧臨風:“或許是你探問的態度讓大人不好開口,馭邪司之人誅邪滅妖是職責也是信仰,馭邪師不能從妖的角度去分析問題,你想理解他們偶爾的善舉,這不被允許。”

楚沐平:“這便是我不好跟你開口的原因。”

璧臨風一下沈默了。

“一年前在欲歇樓中,我對燕少主說,我認為戾妖並非窮兇極惡,他全然不信,恐怕還會覺得我像烏城主一樣變得立場不明頭腦不清,也可能他心裏都明白,但他要堅守立場……烏城主無人敢動,我卻擔心楚氏會因此遭到猜疑,”楚沐平垂眸,有些低落,“倘若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在疑問什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探尋,又怎麽好把這種憂慮帶給你,進而影響到域北?”

“探尋的目的是什麽?”

“我不能盲目地活著,盲目地做沐風的握刀人。”楚沐平道,“馭邪司中似乎也隱藏著一些秘密。”

沐風為何無法合璧呢?或許是她手中的斬妖之刀有了遲疑。

“還有……”楚沐平道,“馭邪司要配合各方一起追緝的那個人,旁人不曉得,你我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心知肚明他是……我在想,我們的追緝究竟是為了鏟除妖邪還是為了他的血脈?”

璧臨風皺眉,與她其實有著同樣的遲疑。

楚沐平又道:“他是被我們逼成妖邪的嗎?”

“我們……”璧臨風道,“想的問題太多,辛苦的是自己。”

楚沐平搖了搖頭:“我知道自己的很多想法都荒謬,可我總覺得……眼前有一團迷霧。”

璧臨風嘆了一口氣:“你相信我嗎?”

楚沐平:“當然相信。”

璧臨風道:“沐風雙刀相攜而行,無論如何,我們應該一體,若有疑問,也當一起去尋找答案。”

說著說著,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

璧臨風道:“若是你覺得不去想那些問題更辛苦的話,那我便陪著你去揭開迷霧。”

楚沐平為自己的隱瞞而道歉:“之前,對不起。”

又應下來:“那請你與我一同尋找。”

璧臨風點頭。

話說完,兩人之間再度安靜下來,一種名為“尷尬”的氣氛在蔓延。

璧臨風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泥,坐到一旁:“如今各處皆是妖邪生禍,沒有時間去悟心,而且,你的進益分明在我之上,若要閉關修行,也該你先來。”

能夠執掌神器的人都是各自家族中天賦極佳的人,以他們的條件,本該有更好的進境。

然混亂出在他們這一代,他們都沒有時間只顧自己,便只能從戰鬥中獲得提升。

……就連之前提起的成親其實也沒有時間。

楚沐平點頭,猶豫了一下:“方才你說的事,如果是為了……”

“不是為了沐風,”璧臨風道,“你的……答案是什麽?”

楚沐平坦誠道:“我沒有想過。”

她的世界裏實在擺不下這些東西,而她和璧臨風的相處則早已成為習慣。

或許正因為成了習慣才不好去想,他們是朋友,是搭檔,是可以把後背交付給對方的人,難道還有必要再多一層其他的關系嗎?

璧臨風皺了下眉,又很快掩飾自己的情緒:“那就不想了,我們還要趕路……”

“我會認真想一想。”楚沐平說。

璧臨風楞了楞,霎時間心裏一松:“好。”

*

不知過了多久。

有光灑了進來,斜斜落在纏.在腰間的金蛇上,泛起粲然的亮,衣襟左側的寶石不甘寂寞,也開始閃動著奪目而美妙的色彩。

計非休輕輕吐出一口氣,靈海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摸了摸墜在衣上的水滴寶石——不知狐貍何時留在他身上的。

依舊沒有扔掉,畢竟這是他們之間恩怨的見證。

“聶酌。”

卻不知道這見證何時又會毀去。

他起身拿起臥雪,正要出門,腳步突然一頓,金色的蠍子爬下面具,滑到半途變成了緋紅色的荊棘圖印,又飛懸於空,緩緩來到他面前。

烏城主的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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