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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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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毒不侵

殿中的燭火不甚明亮,所有事物看在眼中皆朦朧不清,烏心闕卻喜歡類似的晦暗。

她似是猜到了計非休的想法,含義不明地笑了笑,又說起他“順便”殺的第二個人:“孟驚塵不同於百裏侯,臥雪不僅是神器,還是眾劍修的仰望所在,麻煩有點大啊。”

計非休:“我不會讓麻煩擾入蘭狄城。”

“也沒什麽,我挺不喜歡那家夥的,殺了就殺了吧。”烏心闕其實很欣賞他這種誰都敢弄死的膽氣,誠心邀請道,“底下新得了幾個不錯的寵物,各色皆有,難得你回來,去玩玩嗎?一起肆意一把。”

計非休推辭:“不必,我……”

“你還是個孩子,”烏心闕打斷他的話,輕笑一聲,撫向他的面具,“還拿這種話搪塞人?”

計非休抓住她的手,沒讓她得逞:“城主厚愛,我卻不敢消受。”

“不敢?你是不敢去享用我的寵物?還是不想成為我的寵物?”烏心闕意味深長道,“小非休,你要明白,若非本座不喜歡勉強,你早就被吃得連渣都不剩了,在這座城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翻出本座的手掌心。”

計非休緩緩笑道:“我只怕自己會打擾城主大人的雅興。”

他在笑著,眼睛裏卻不見任何情緒。

烏心闕自是不怕他的危險,卻先一步放松了神色,畢竟也不是真的想拿他怎麽樣,悠閑且隨意道:“少年本該風流,你卻不懂得享受春風美景,真是可惜。”

計非休松開她,後退一步,俯首道:“不為欲.色所支配,是我對自己的要求。”

“不能隨心所欲,人生才真是蒼白。”烏心闕忽地想起了什麽,“你在外面明明不吝嗇摘下面具。”

計非休明白她調侃的是什麽,像評價道具一樣,不帶絲毫感情說:“這張臉可以充當武器,某些情況下比刀槍劍戟更有用,每當摘下面具,便是我動了殺心。”

“壞小子。”烏心闕說,“果然聰明,人皆有欲,最難擺脫是紅塵色.心,只要因此出現一點漏洞,便是萬劫不覆。”

計非休抓住的就是這些漏洞,越是強大的人越容易松懈,因為自負。

“你自己呢?”烏心闕似是突然起了興致,“瞧你這模樣,是覺得自己已然百毒不侵沒有漏洞了嗎?”

“不敢當。”

“要我說,你見識過的好顏色太少了。”烏心闕幽幽道,“自詡為‘武器’,你面對過旁人的‘武器’嗎?”

計非休不感興趣,但非常給面子道:“請賜教。”

“那只狐啊。”

計非休一頓:“聶酌?”

“沒錯,世間極致之邪,亦為世間頂級之色,你應該見過他了吧?擋得住他的攻擊和誘.惑,才真正算是百毒不侵。”

計非休眸光微動,略回憶了一下,似乎……的確是好顏色,不過面對這家夥,大多數人都註意不到色,只會在感受到他的強大後迅速升起恐懼與敵視。

烏心闕一味蠱.惑他,半真半假道:“你不想去會一會狐貍嗎?我對他很有興趣,不如說,人妖兩族都對他很有興趣。”

有興趣?是人妖兩族都想弄死這家夥吧。

烏心闕的興趣自然也不會是普通的浮於表面的興趣,她提出這樣的要求,其實是在強人所難。

計非休看似狂妄,卻知曉什麽是現實,他記著戾妖坑過他一回的恩怨,但現在不是報覆的時候:“我不是對手。”

“如此坦誠?百裏侯、孟驚塵哪個不比從前的你強大十倍百倍?你不還是把人家搞死了,怎麽到了他卻怕了?”

“可以殺死百裏侯,是多虧了城主大人的心臟。”所以他才確認烏心闕是想要百裏侯死的。

當然,即便烏心闕不想,也不會影響他的行動。

“哦?那孟驚塵呢?”

計非休卻不解釋了,只道:“我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在其他人面前,即便不能成功,我也可以脫身。”

而他的直覺告訴他,面對戾妖不行……若是不慎落入對方掌心,他很可能逃不掉,那就太危險了。

所以現在不是時候,他可不想以卵擊石。

“那你什麽時候才會有把握?”

計非休分毫不急:“等我修過重檀經濯光、禦凡、見惡、悟心四境,邁入小重檀境,踏過大重檀境,抵達離心境的那一天。”

“那不就是還有十萬八千裏?誰知道你究竟在哪一境啊?”烏心闕略顯遺憾地嘆了口氣,“哪有那麽費事?我還想著你不願就我,可以把他捉回來代替呢……小非休,不是非要用武力的,想想他的漏洞嘛,也不需要全須全尾,死了殘了都沒事的,把他弄過來,你身上欠的債便全部抵消,如何?”

她拿從前的債來說事,計非休便無奈了:“若師父知道你這般折騰他的弟子,一定會後悔交你這個朋友。”

烏心闕哈哈笑起來,邁出殿門,把裝著心臟的盒子隨手遞給傀儡,趴在欄桿上:“我跟你師父大哥他們的友誼另算,咱們之間是咱們之間的交易,忘了嗎?”

“城主大人雪中送炭的恩情,永生難忘。”所以他在蘭狄城效命了四年。

“那聶酌的事呢?”

“盡力而為。”

計非休始終謹慎,沒有作出承諾,也沒說立即行動,他有自己的打算。

此時已近午時,天邊的赤紅艷烈卻並沒有減淡分毫,濃雲隨烈風飛舞,時而匯聚成詭不可測的漩渦,時而又像是一幅妖異鮮艷的畫卷。

“聽到了嗎?”烏心闕說,“群妖的怨憤。”

計非休站到她身邊,搖頭。

但他可以感覺到幾乎浸到皮膚裏的妖煞之氣,尋常人身在這座城中日日都會是折磨。

烏心闕擡手指了指:“深淵裏頭是一群修為至少千年、曾經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妖將,深淵對岸則是怨念深重的妖王舊屬,很多人對九州四海新生的妖禍感到擔憂,讓他們在蘭狄城住一晚上就知道了,蹲在禦界之淵盡頭,沒瘋的都是強者,百裏侯有什麽能耐可以取代我?三門七世家那群廢物,把結界裂痕放他們跟前他們也只會愁眉不展。”

計非休在外聽過不少閑言:“他們的意思,是你有意縱容了結界的漏洞,深淵對岸的妖王舊屬可以偷潛過來,也離不開蘭狄城的疏忽。”

烏心闕並不生氣:“你覺得呢?”

“他們好像忘了能夠連接深淵對岸的地方除了蘭狄城還有另外兩處。”計非休一笑,“想挑你刺的時候,你怎麽做都有問題。”

“你認為我有問題嗎?”

計非休:“什麽才叫有問題?不符合他們的期待嗎?我不覺得。”

“聽你說話就是舒心,”烏心闕笑道,“我立在這裏,可不是為了他們,自然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嘍。”

計非休遙望著深淵的方向:“我還是好奇,你真的不打算配合他們商討如何修覆結界?”

“沒有意義。”烏心闕說,“教給你一個道理,小非休,這世上許多事情都是註定的,無論如何努力,結果都不可逆。”

計非休:“那怎麽辦?”

“也沒什麽不好,”烏心闕說,“今朝有酒今朝醉……嗯?你很奇怪,你在擔心嗎?”

“不,我自己的生存都難,沒這閑心。”

“小可憐~”烏心闕隔空摸了摸他的腦袋,“不過你有點口是心非啊,這幾年城裏沒事的時候,你不都在外面充當獵妖人嗎?”

“……那只是我比較貪吃罷了,混在其中也方便打聽消息,況且我是在獵邪,目標不只妖,我對獵妖人可沒什麽好感,城主,別忘了我一直都是個肆意妄為黑心黑肺的壞人,”計非休很壞很壞地說,“願這天下也全都壞掉了才好。”

他沒有留心到自己話裏的矛盾,說罷便轉身走了。

烏心闕在少年將要走遠時才又開了口:“知道你最近很受歡迎嗎?馭邪司、虛行宮聯合發了一道追緝令,只為了你。”

“沒有燕氏一族嗎?”計非休停下,冷道,“那些對我珍重之人亮過獠牙的家夥,誰也別想快活,都得灰飛煙滅,永墮夢魘。”

烏心闕:“這就叫有恃無恐啊。不過,臥雪本為除邪鎮妖之神器,你卻已渾濁不堪,你們可以相處愉快嗎?”

計非休不曾回頭:“會愉快的,它既跟了我,我必不會讓它委屈。”

烏心闕:“事到如今,你究竟要做人,還是妖?”

計非休笑了笑:“人和妖都沒有多少好東西,是人是妖有什麽區別?我不計較這個。”

烏心闕以一副看好戲的語氣說:“那願你諸事心想事成嘍。”

“承你吉言。”

東及州除了有不少與天承元帝相關的歷史古跡,也有許多怡人心神的美妙風景,然而聶酌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在意的是酒,千裏迢迢趕過來,傳聞中的天仙醉卻百尋不得,徒然一場空。

郊外東及湖為綠意籠罩,山水之間唯有一點雲山藍點綴出別致的色彩,意興寥落的大妖斜靠在湖岸亭中,長袖垂在水裏蔓延而去,延伸的方向開出了一朵朵荷花,極是清新秀雅,螢火不知從哪裏攏來了靈氣,漸漸有了形,它沒有變化成花草,而是化成飛鳥的模樣,呈半透明狀,像一團水霧般在荷葉上翻滾玩耍。

聶酌閉著眼睛,數百年來難得做了一場夢,卻夢見了不過偶遇幾面的一個人……以及他的血。

他無意識地舔.了下嘴唇,喉嚨幹澀,渴的厲害,第一次對美酒之外的東西產生了想要品嘗的欲.望,這念頭野蠻而純粹。

可惜那小東西狡猾又神秘,不好捉住……若下次再遇,就把他吃掉吧。

湖岸上多了一道氣息,聶酌睜開眼,無波無瀾地看過去。

楚沐平也沒想到散個步都能遇見當世最難擺平的妖邪,但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即就震驚恐懼地拔刀相對,她默默壓下心裏的忌憚,客氣問候:“離懸君。”

各種傳說中窮兇極惡無法無天的戾妖狐魂也沒有見人就殺,他也正奇怪:“你不拔刀?”

楚沐平搖頭:“拔刀也是徒然。”

反正憑她自己不可能拿下戾妖,而且……“一年前嶦西暴雨,泥石滾下山坡,沖毀民屋,公子救出了險些被埋在泥沙下的人。”

聶酌不記得,漫不經心道:“那些人一定很會釀酒。”

楚沐平說不清自己的感受,身為嶦西楚氏子女,身為馭邪司馭邪師,她在碰見戾妖時應該毫不猶豫拔刀揮刃,哪怕不敵也應該拼死一戰,這是她身為高門修士的責任與驕傲,可她卻接連兩次都選擇了退避,這讓她的同伴都不能理解。

她不明白戾妖。

她也不明白是什麽在促使著她問出了一句聽起來很是荒謬的話:“公子願意與人和解嗎?”

聶酌看向這位略顯天真的人族女子:“你願意與我和解嗎?”

楚沐平說:“我與公子並無仇怨,我也覺得公子並非傳言所說……”是極惡。

聶酌又道:“你們願意與我和解嗎?”

“我……”楚沐平說不出話來,她不能代表所有人。

聶酌聲音淡淡:“那你可願與我成為朋友?”

話到了這一步,楚沐平猛地沈默了,她明白對方話語的背後含義,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無法假設,縱使她心裏願意,她也拋不開正邪人.妖之間的差別,或者說她的血脈、她的使命讓她拋不開。

“若是那麽容易和解,又怎麽會有千百年的爭鬥不休?人有私心,妖有欲.望,永無盡時。”聶酌道,“姑娘,你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人與妖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人的私心藏在偽善之下,妖的殺伐不需要任何約束。”

你只看到了我偶然的施以援手,不曾看到這雙手上沾染的三百年血腥。

而世人也絕不可能與一個強大的妖共存。

楚沐平沈默良久,說:“抱歉。”

“何必。”

有微雨飄落,聶酌擡首看了一眼,踏過水面到了湖心的一葉小舟上,枕著潮濕繼續打發他的寂寥時光。

楚沐平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湖亭邊的荷花迅速敗了,而在湖心小舟附近則湧現出了一朵朵清荷,化成飛鳥的螢火扇著還不熟悉的翅膀再次追了過去玩耍。

蘭狄城裏修有一座寬敞的書閣,藏有七百年來蘭狄城城主所收藏的各種奇聞異錄、術法典籍,平常沒什麽人會進來,烏城主估計也很久不讀書了,計非休每逢回到城中都會去書閣裏看一看,今日他看的是收在裏間的《山海群妖記》和《三門七家錄》。

出來時天色已晚,頭頂的赤紅雲彩更顯陰翳,就像是兜著無法估量的鮮血將要潑下來。

但最終沒有潑。

計非休腦子裏過著方才看到的內容,瞥到路邊一物,停下了腳步。

城中不宜生長花草,烏城主卻不死心,值此盛夏,許多地方都置了水缸養了荷,可惜都活得奄奄一息。

他俯身看到荷葉下垂死掙紮的一朵小荷,心生憐惜,莫名想起一片清冷賽雪的梨花……那應該是一種術法,隨時隨地都可以盛開出鮮花。

計非休不自覺捏住了掛在衣襟左側的黃金細鏈,輕輕揉搓。

百毒不侵嗎?

正自出神,忽聽到一聲略顯驚慌的抽氣聲。

擡眼掃過去,卻是個有點眼熟的人——把他困在蛇蠍池裏的那家夥。

烏城主的寵物大部分都很乖,但也有個別恃寵而驕的,眼前這個就是,並且特別擅長爭風吃醋,自顧自認為計非休是他的威脅,於是把人設計扔進了滿是毒.蛇.毒.蠍的池子裏,害得計非休的左眼被淬了妖.毒的蠍尾戳壞變色,每天都很疼。

當時他剛擺脫蛇蠍爬出池子,烏心闕就給派了活兒,必須盡快出城,沒時間報仇,當下回來再見這混蛋,腦子裏瞬間浮現了一百種讓人不得好死的方法。

混蛋臉色很難看,見他像見了鬼一樣:“你……你……”

你怎麽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計非休則在猶豫,讓人不得好死的確很爽,但他沒有那麽多時間為眼前這種貨色浪費。

最終還是選擇一劍了結。

人剛死,便有人趕了過來,恰好是烏城主身邊的近侍追游:“非公子,怎麽了?”

計非休打量新到手的劍,平靜地擦去血漬:“告訴城主,她的寵物被我弄壞了。”

“這種小事,城主不會在意。”

計非休:“陷君城派來的臥底何在?”

“牢裏關著。”

計非休:“怎麽處理?”

“直接殺了,或者魂魄拘著,身體做成傀儡。”

計非休:“浪費。”

說著便往牢獄走去。

他沒記錯的話,那臥底應是百裏侯座下的一名見惡境高手,與同伴合謀盜取烏城主的心臟,同伴跑了,他卻被烏城主身邊的傀儡抓捕……見惡境早已結丹,豈能浪費?

追游跟在他身後,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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