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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界山巔狂風激蕩,層層翻滾的磅礴雲霧中隱約可見一個猖狂的輪廓,他倨傲、陰戾且強大,卻也頹敗、傷重又焦灼,已然強弩之末。

往日獨霸九州、威壓眾生靈的無雙妖王此刻只剩下強撐的氣力,身軀殘破,魂體碎裂,搖搖欲墜,可他不肯認輸,他憤怒的吼聲喚醒山河萬物,即便天穹不動,也有群山響應,江海回流……然而這些都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拼盡全力召喚那些曾讓他所向披靡的力量,卻感知到那些東西早已沈眠於大地,不會再起絲毫波瀾了。

“我不甘心!!”

風雷雨雪皆在掌心凝聚,日月光輝亦在周身籠罩,他望向層雲上的仙人,憤怒咆哮。

“三界眾生皆為我腳下塵泥!只有我能支配它們!你算什麽東西?!誰敢妄想將我打敗?!虛行玨!你尤其不配!!”

層雲之間,鸑鳥背脊上端坐著一位墨袍銀發的仙人,他垂下悲喜不明的目光,一語未發。

而在仙人之側,赤袍獵獵的年輕人舉起了漆黑的長劍。

那是一把長愈五尺的重劍,無光無靈,卻又似乎承載著萬物之靈眾生之光。

咆哮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凝滯,桀驁不馴的妖王竟控制不住地後退了一步,那並非他本心想退縮,而是他的軀體在顫栗。

禦界山間對戰近百次,從最初的碾壓、不屑到後來的警惕乃至敬畏,他的靈魂叫他記下了那劍的厲害。

持劍者更是預言中將會誅滅妖王建立人間皇朝的命定帝星!

無論最初還是當下,持劍的男人始終目光堅毅,沈沈一揮,劍刃代他向妖王發出了又一次的挑戰。

妖王冷嗤一聲,接下了挑戰,也為自己殘破的身軀、碎裂的魂體接下了無法彌補的重創。

他仍舊不甘心。

他立於天地之間,不像一個敗者,唯以無窮無盡的怒火和恨意在對手身上刻下了陰邪狠毒的詛咒:“燕玦!!!你不過仰仗山河帝劍!我今日雖敗,你也不會落著好下場!你必失去所有重要的東西!你永不得登上帝位!!”

重劍鋒落,妖王的仇恨裹在狂雲疾風中,久久不散。

赤袍紅衣上濺滿了血腥汙穢,燕玦扶劍下望:“吾何曾畏懼?”

話音方落,他的皮膚上迅速布滿了粗獷猙獰的裂痕,胸腔裏洶湧起混沌雜亂的濁氣,俯身跪地,嗆血不止。

他的血是可以壓制妖煞的靈血,獨一無二,越是在他重傷嘔血之時,山間的妖氣便越是稀薄,他簡直是以自己的性命在驅散眾邪。

鸑鳥鳴叫一聲,虛行玨飛落而下,一把扶住燕玦的肩膀,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現出了憂色。

燕玦抹去唇邊血跡,俊美無儔的一張臉分明蒼白至極,卻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從容微笑。

“鏡玨,妖王雖死,事情卻不算了結。”

“我們不急。”虛行玨違心道。

“不,必須盡快解決。”燕玦鎮定又溫柔地說著自己的“野心”,“我要九州四海俱在我的麾下,你比誰都清楚,山河劍只有我可以駕馭。”

虛行玨沈默不語。

燕玦安撫地抓了下他的手臂,提起重劍,一步一步踏上山頂,與筋疲力竭的同袍們站在一起,面向妖王麾下那些修有翻雲覆雨之大能的眾多妖將,從即將化龍登仙的惡妖蛟龍到巍如山巒的巨盾玄武……妖王之死令他們悲怒交加,氣焰不減反增,叫囂著要踏平九州,殺盡人族。

燕玦的臉上不見任何倦色。

可虛行玨知道他已經很疲倦了,從降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承載著沈重的使命,過去的每一日都在為肩上的使命奔波勞累,從未停歇。

燕玦再度揮起重劍,在群妖掀起下一輪攻勢之前劈開了一道橫貫南北山脈數百裏的深淵。

上天也在為他助力,颶風雷電轟鳴之中,那道禦界之淵成功阻止了群妖的腳步。

重劍陷在石縫裏,燕玦垂首劇烈喘.息,身上的裂痕愈加明顯,雙手止不住地顫抖,鮮血漸漸從每一道皮膚裂隙裏滲出來。

“君上!!”

部下將領們擔憂不已。

眾妖將則畏懼又興奮地望著他,等著他的衰落,等著把他鯨吞蠶食——

蛟龍龐大的身軀在雲海裏翻騰,

玄武支撐起堅不可摧的護盾,

霜雪侯拉開冰冷的弓弦,

千錚指間閃爍寒芒,

墮幽潭水呼嘯而來,

玉橫波釋放出渾濁的意象,

刺夢無聲無息地侵擾著他的靈海……

他試圖舉起山河帝劍,卻連劍柄都險些握不住了。

與妖王的戰鬥其實兩敗俱傷,他已經沒有餘力再斬妖將。

“燕玦。”一只手按在他遍布傷痕的手背上,虛行玨說,“我為你除盡妖邪。”

燕玦看向他:“人間之事,你不便插手。”

虛行玨眼底隱著覆雜的情緒:“我可以,我來助你成就千秋一統,天下霸業。”

鸑鳥著急地啄了下仙人的墨袍,想要阻止。

虛行玨卻扯回被神鳥叼住的衣擺,異常冷靜地做出了一個違背計劃的決定。

他廢寢忘食,折筋斷骨,割裂神魂,終以神力造出了不同於山河帝劍的五種兵器,並為它們選定了持器之人。

而後,在禦界山巔的戰場上,箜篌奏響華美樂曲,明月高懸於空,冰雪消弭,風雷沈寂,水墨圖卷包羅蒼生萬象。

五神器威懾之下,眾妖將節節敗退,不得不跌落於深不見底的禦界之淵。

人世終於得以平靜。

*

“七百年前乃妖邪當道的亂世,人只能在妖的腳下匍匐生存、飽受蹂.躪,幸有英雄出世一轉乾坤——”

“天承元帝應天之吉兆降臨於世,持山河帝劍,訪虛行上仙,與一群勇敢無畏之人並肩作戰,共同對抗妖族,血戰數年,天承元帝與虛行上仙聯手封印妖脈、震懾群妖,元帝陛下更是以山河帝劍斬殺妖王,劈出一道阻擋妖族的禦界之淵,而虛行上仙則以一己之力造出沐風、簪花、臥雪、皎月、蒼生圖五大滅妖神器,並引領神器之力將妖王麾下眾妖將打入了禦界之淵,把其餘妖族趕到了禦界之淵的另一端,從此九州大地便是人的天下。”

皇都最大的銷金窟瀲灩臺中有一處專演故事的戲閣,富貴閑人們懶洋洋地喝著酒,聽說書先生聲情並茂地講述過去的傳奇。

可惜這些故事太老,人們聽過了千百遍,早就膩了,有的人聽著聽著便離席去了別的閣子裏觀賞歌舞雜耍,剩下寥寥幾人也都是昏昏欲睡。

說書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漸漸沈了下來:“後來陛下與上仙逝去,帝劍沈眠,五神器留於後人。”

“這七百年間九州之妖只能以人為主,凡有不利於人之妖物皆會被追捕並鏟除,天下間雖仍有惡妖接連出世,但先代英傑的傳承者們從未懈怠過責任,除了馭邪司和江湖散修,更有兩城三門七世家等諸多修行者各守一方,始終竭盡全力阻止妖成為人的威脅,守護各方安寧,守護盛世無虞,後世的許多天承子民……譬如諸位,甚至會認為妖與貓狗寵物沒有區別,根本感受不到它們也有邪惡可怕之處。”

“然,誰也不能保證妖可以一直沈寂下去……”

富貴閑人們哈哈一笑,根本不信這番危言聳聽。

樓中奏響空靈華美的箜篌妙樂,歌舞曲樂婉轉唱和,把大家都浸到了溫柔迷醉的旖.旎美夢中。

卻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悲鳴,陶醉著的眾人恍惚聽到了一個似是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聲音:

“英雄皆已逝,神器漸無光。”

“妖邪橫出日,天承滅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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