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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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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也好

長刀以身入刀,比劊子手手裏的那把厚重的鍘刀更顯嗜血,不達目的不能回頭。

刀尖指向狄未青的右側胸膛,不至於一擊斃命,但足夠讓她躺下。

李幹空隙間擡頭看到了這柄金光燦燦的大刀,移動了兩個身位,蓋住狄未青的身形。

江中元也瞅見了,她在疊到李幹身前和把李幹拉走之間來來回回猶豫,最終選擇了在長刀落下來的一刻,一腳踢了上去。

長刀紋絲不動,刀尖即將紮進李幹的左心腔。

江中元趕緊換兩只手上去拽住了刀柄,刀尖在顫顫巍巍地進進退退。

薛香踢翻一個小兵後,一只手也搭到刀柄上,向後拖拽。

整個天街上只剩柴爻一個人兼顧著三個方向襲來的攻擊,四肢在高壓下幾乎快要不聽使喚了。

狄繡見狀,摔了紗巾在地,忍著痛就往人堆裏鉆。

長刀的意志力不容小覷,江中元和薛香這麽多年的飯也不是白吃的。李幹胸口那一小片肉軀在僵持間,紮得跟豆腐花一般,淩遲的感覺莫非如此。

江中元急哭了:“李幹你換個地方擋刀。”

外圈打得火熱,他們這裏的時間卻好像凝固了一般難熬。

薛香咬緊牙,將另一只手也搭上去,全然不再管背後劈過來的刀子。兩把劍一把刺在他的下腹,一把刺在右臂,第三把沖來的利刃被狄繡一記飛踢彈開。

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之下,長刀一點一點向後挪,江中元眼淚鼻涕在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胡亂流淌:“別放棄別放棄,我們可以。”

如果按照設想的這種走向走下去,那將是多麽完美的結局。他們擊潰了前來絞殺的部隊,狄未青救下了江中秋,他們一同回到了下界,或者去尋找曾經的親友,或者去重建新的家園,人生就此在柔軟的陽光下,一直走到輪回的終點。

只是美好的設想總會有它現實的瑕疵。

長刀的刀尖在顫抖之中發出一聲淺淺的“噌”,刀身瞬間延申了兩尺,恰好穿過了李幹的左胸和狄未青的右胸。狄未青一低頭,便看到了銀白沾血的刀尖從身前探出了頭。

起初是沒有感覺到痛的,大腦在看到刺透身體的武器的那一刻,甚至還在勤勞地運作,專註著手上的事情。

接著就覺得胸口好似炸開了般,向外擴散出一種醉人的麻木,以至於手腳發麻,完全不能支撐整個人的平衡站立。

李幹和狄未青背抵著背,加之刀柄一端還在薛香江中元手裏,兩人不能完全倒下去,如同被釘在樹枝上的傷鳥,有一種還不如就此閉眼下墜的痛苦。

得逞後的長刀縮了回去,從刀身鉆出去,掛了一臉的血立於人群之上。

江中元率先接住了李幹,狄繡也扶著狄未青緩慢坐下。

萬裏晴的白虎踩著人就風一樣沖了進去,柴爻和薛香一面繼續抵禦攻擊,一面把地上的兩人轉移到白虎背上。

人群外的萬裏晴吹了一聲口哨,白虎便又馱著二人沖出包圍圈。

狄繡順勢去摸了摸江中秋的脈搏。她的皮膚還是冷的,皮下溫熱的血肉已在緩慢地融化僵硬的四肢。

狄繡知道她不需要再做什麽,江中秋已經得救了。

她正要和江中元傳達這一信息,就聽得身旁之人發出一句溫柔又綿軟的話:“中元,你受傷了?”

一語驚得江中元和薛香雙雙回頭,六只眼眶裏的水痕轉了又轉,卻又無暇分身前來抱頭痛哭。

狄繡擡頭看著吊起江中秋兩只手的鎖鏈,迅速做出了決斷。

她把紗巾放出去,速度很快,快到半空中的長刀沒有反應過來被什麽東西靠近了,就已經被狄繡控制住了。

紗巾將長刀拖了下來,分出一段繞著他的兩只手,將人硬生生拽到了江中秋跟前。

江中秋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仍然不是很清楚當下什麽情況,半濁半清的眼睛合攏又睜開,輕聲發出疑惑:“長刀?”

長刀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紗巾的另一段卡在他的嘴裏,直頂到咽喉的部位,又將他的嘴角向後拉扯著,一副即將被撕裂般的難受。

狄繡揉著長刀捆在身前的兩只手,厚重蒼勁,真是一雙斬將殺敵的好手。

她越揉越用力,連紗巾也配合了起來,把這雙手越裹越緊。長刀聽到兩只手裏的骨頭發出互相研磨的聲音,不僅無法阻止,連痛也叫不出聲。

這一雙手,竟被狄繡就此慢慢研磨得柔弱無骨似的,最終軟趴趴地垂了下來。

狄繡又讓紗巾包裹住這團綿軟的肉,碾成同紗巾面一樣薄薄的一片,從兩邊向中間卷得像個紙卷,高高舉起來穿過江中秋手腕上的鎖鏈。兩個掛著的人像一根枝條上的兩顆櫻桃,面面相覷。

等紗巾松開長刀的手,這團肉又慢慢鼓脹開,將鎖鏈狹窄的空間撐得滿滿當當。

趁著鎖鏈圈也被撐得擴張,紗巾卷著江中秋的手,盡量縮小她手的體積,急促又突然地向下猛抽。

江中秋只覺得手骨撞在鎖鏈上,短暫地痛了一下,人就已經脫離了桎梏。

撐開的鎖鏈又回到了原來般的大小,留下了長刀的兩只手。

薛香在刀光劍影中看到了脫困的江中秋,箭步而來,蹲下就把江中秋馱到了背上。江中元迅速理解了他的意圖,手上轉攻擊為防守,一心給薛香開道。

三個人突破包圍後就跑得飛快。狄繡見他們脫困,一手提著柴爻的後衣領,跑得也不見得有多慢。

好在沒有天帝的或是長刀的指令,眾兵將們並不會追殺多遠,給他們留足了退路。

只是等人員聚集在鼠倉後,狄未青和李幹顯然已是進氣多出氣少的狀態了。

江中元在安置好阿姐後,徑直沖進小屋,拉住狄繡的兩只手就要跪下來給她磕兩個響頭:“繡繡,我求求你,你救救李幹。”

萬裏晴“撲通”一聲也跪下了:“我也求你救救阿娘,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未等狄繡開口說話,她又上下摸了一通,舉著狄未青給她的紙條:“我把阿娘給的秘方給你行不行?”

狄繡大抵已經猜到了茶氏的秘方到底是什麽,這紙條於她來說根本沒有什麽用,更別提她本來也沒想要這百害或有一利的玩意兒。

她把紙條推回去,好似沒有什麽情緒:“我救不了你阿娘。”

“那李幹呢?”江中元追問道。

“我只能試試。”

萬裏晴聽完這話,頓時從地上彈跳起來,整個人幾乎要撲到狄繡身上,得虧還有柴爻拉著:“我看你就是在報覆!你要是不想救阿娘你就直說,區別對待算什麽意思?”

狄繡不言不語,徑直走到李幹身側,給她灌了一盅血穩住氣息,從來她這血只能治毒,治外傷根本無從說起。

萬裏晴扯到了狄繡的衣袖,死活也不肯松手,只一個勁地央求狄繡也給狄未青來一杯。

狄繡被扯得東倒西歪也沒有反抗一下,斜著身子對她說道:“你把紙條拆開看看好了。”

萬裏晴撒手,將那秘方鋪展開來:

“湍湍不止,萬物永生;湯湯無息,萬物永滅;一難生二,有生有滅。”

“什麽意思?”萬裏晴屬實不明白。

狄繡撇著臉看一眼狄未青那本就血色不健康的膚色,此時更是煞白地接近於雪。從很久之前還在楓南嶺的時候,她就在用自己的血養那一片人,現在又幾乎盡數將血都給了江中秋,不要說這致命槍傷,縱使沒有被長刀刺穿,她十之八九也是沒有辦法再活下去了。

她大概也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才答應前去搭救江中秋的。

“她把自己的血抽幹了。”狄繡向萬裏晴解釋道。

萬裏晴折起眉毛思忖片刻,又下定了某種決心:“那把我的血分一半給阿娘,你有辦法的對嗎?”

“不建議你這麽做。”上次狄繡抽了半身的血,人差點徹底交代了,不管是從自己還是從萬裏晴的角度來說,她認為的最穩妥的策略便是放棄狄未青,即使知道她在某種程度上,算得上博愛的聖人,值得獲得救贖。

但她現在學會了愛自己。或者更難聽一點地說,她變成了一個想要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的、自私的人。

萬裏晴只當是狄繡的冷漠作祟,無休止地吵鬧起來,柴爻捂著她的腦袋,在她耳邊反反覆覆地說著各種好話也沒有辦法安撫她的情緒。

狄繡心裏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一絲無可奈何的悲憫。她走出屋子,穿過藥西瓜的藤架,一直走到鼠倉外面去。

她沒有帶結息草,只要她轉身進去,屈伯立馬就能把她撕了。

她沒有往回走,繼續朝前走到太陽底下,薛香正在那裏和鈺玨晾曬結息草,他們在商量用蛛網把水源和草種子帶進楓南嶺的事情。

薛香看到狄繡走過來,松了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下來,他將走至身側的狄繡的手緊緊攥起,抽出一根結息草系在她的手腕上,輕聲問她道:“你想回家嗎?”

狄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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