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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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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迷陣

不背就要走三天,薛香接受不了。

最終他還是背起了狄繡。狄繡用自己空閑的手替他捂著口鼻。

“你捂得太緊了,我還是要呼吸的。”薛香說道。

“你既然要呼吸,捂不捂有區別嗎?”狄繡伏在他的背上,收回手,把腦袋探上前,側過來問他。

運動之後,狄繡的呼吸有些燙,皮膚也散著熱氣。她貼著薛香說話,把熱全都導給他,引得薛香頻頻偏頭遠離她的腦袋瓜。

狄繡不在意,幹活的人可以有意見。她沒有出力,無權抗議。

她只能說笑著,把胳膊舉到薛香的嘴邊,說:“這樣也挺方便的,你不行了就咬一口。”

薛香傾下眉目,細嫩的手腕處,經脈清晰可見。他凝神於那處刀割過的傷口,鬼使神差地就湊過去舔了一下。

凝結了一半的血液在舌頭上化開,帶著小狐貍獨有的、淡淡的茶葉味道。

狄繡猝不及防被舌頭特殊的觸感怵到,旋即皺起整張臉,嫌惡地擦到薛香肩膀上:“你幹什麽,臟死了。讓你咬沒讓你舔。”

薛香反思,只覺得那傷口紮眼得很,想也沒想就舔上去了,這會兒生出一股子心虛,眼神也虛晃著亂瞟,這輩子都沒體會過緊張的心情,這下圓滿了。

他腳下跑速不自覺地加快,嘴上還要裝作沒什麽波動地說道:“我瘴氣吸得有些暈,先嘗嘗解毒劑什麽味道。”

路過一棵生長良的水杉,突出來的樹枝樹葉甩在狄繡的臉上,像被甩了一巴掌。

狄繡捂住臉,伸長了脖子:“薛香,這裏我們是不是走過?”

“走過嗎?這水杉都長一樣,你能記得?”

“不記得。”就是因為都長一樣,狄繡才會覺得走過。尤其是這已經不是第一遍挨枝葉的打了。

“肯定沒走過,我記著太陽的方向呢。”

狄繡便縮回脖子,把臉整個埋進薛香背上,這樣總刮不到了吧,她心想。

薛香能感覺到後背上的人一直在蛄蛹,雖說隔著衣裳,但連她是鼻子還是額頭碰到了都一清二楚。他覺得渾身都起了一層汗,好毒的瘴氣,空氣都變得粘稠。

薛香心跳得厲害,腳步愈發虛浮,踩到一塊突出的石塊,險些把狄繡扔出去。穩住心神,才得以繼續快步趕路。

水杉黑黢黢的樹幹一個接一個從眼前滑到身後,快到模糊。

狄繡不說話不整些動靜出來,就顯得這個林子靜得可怕,沒有鳥叫,沒有蟬鳴,沒有蟲動蛇行。

薛香眼皮沈重,又枯燥又疲乏,逐漸擡不起眼,天地一片黑暗,他在倒下的前一刻還靠著意志力,閉著眼走了幾十米。

狄繡從薛香的背上滾下來,兩人歪在一處。

她趕忙去看薛香的狀態,好在尚有呼吸,只是不論如何呼叫都喚不醒。她摸索到薛香身上的藥瓶,揭了塞子給他灌下去,等了片刻,薛香好似睡著般沒什麽反應。

她枕著薛香的小腕也躺下來休息,這個姿勢能聽到他的脈搏跳動,“咚咚”地和她的心跳重合。

她便一下一下地數,數到自己也睡著。

恍惚之間,天地旋轉。意識在渾濁中被不斷地翻炒,直至嘔吐邊緣,方轉清明。

左轉是璧,右轉是璧,竟是個具象的迷宮。

狄繡往前走了兩步,這個夢中的迷宮走不完能怎麽樣,難道還會有懲罰機制不成,她心想著便立馬頓住,席地而坐。

坐了不知多久,也沒有時間概念,但耳邊還有薛香的脈搏聲,跳了已不下萬次。

她擡頭看看四周有無變化,左邊仍是璧,右前方卻開出一個缺口。剛進來時,那缺口分明是開在左前方,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嗎?

狄繡起身走過那道折角,又在下一個路口右轉,不自覺地在迷宮中探索起來,閑著也是閑著,估摸著這覺還要一會兒才能醒。

簡單的迷宮可以靠右手法則破解,顯然這不是。狄繡不停右轉倒是沒碰到死胡同,但直覺自己只是在兜圈子。

下個路口右轉沒有變化就不走了,她心想道。

拐過這道墻璧,冷不丁撞在一個熟悉的胸懷裏。

“薛香!”她驚喜地叫他。真是夭壽了,做個無聊的夢,還夢見了薛香。

夢裏的薛香活人感也很足,他被突然撞到人嚇一跳的表情十分生動,眼角眉毛抽搐得活跟真人似的。

“繡繡你好嚇人,怎麽走路沒動靜。”夢裏的薛香還會說話,口吻也栩栩如生。

狄繡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捏他的臉,更形象了,溫度與肉感均是薛香本香的級別。

薛香卻推開她作亂的手,說道:“別捏了,是本人。”

狄繡更興奮了,水杉林裏還能共夢嗎,她問薛香:“那你猜猜我是不是本人。”

薛香說:“是本人。”這小鼻子小嘴大眼睛的,刻在腦子裏的畫布上,洗一遍也認得。

狄繡還在捏,薛香瞪她:“再捏舔你哦。”

狄繡便急火火地收手,即使做夢,也想幹幹凈凈。

“這個迷宮要走完嗎,不走會怎麽樣?”狄繡發了一個時辰的呆,尚未來得及研究這個迷宮,從薛香這裏套些信息。

“不走這個迷宮會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我不醒會掛掉。”薛香說道。他還吸著瘴氣呢。

“那你在這裏啃我一口有用嗎?”狄繡胳膊舉起來,怕他突然舔上去又收回來。

“等會我要是呼吸急促,口吐白沫,神志不清,我就追著你啃。”

“那不行,只能啃一小口。”

這下確信了兩個都是活人,邊找出口邊說話,人都更有精神了。

這迷宮倒不是說覆雜,只是用不了法術脫身,且一個時辰出不去便換了陣型,只能從頭摸索,如此這般耗下去,確實能給人耗死在瘴氣裏。

薛香在前頭走著,狄繡跟在後面聽他描述摸索出的規律,心想:日後即便是帶著結息草,嶺裏的人怕是也走不出來吧。

薛香說他上一個時辰內能摸清整張圖的百分之七十,提速一下,百分之九十不成問題,只要能有百分之九十的大概,走出去不是什麽難題。

“你太厲害了。”狄繡誇他,他很受用,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翹上了天。

“這一個時辰你可不要拖我的後腿。”他還要對狄繡耀武揚威。

“那我能幫上忙嗎?”

“可以,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動。”

薛香說著,扯出一把絲線,一頭給了狄繡,又與她說:“一根線代表一條路,我若是抖動兩下,就是死路,你就把這根挑出來撇了,我若是抖動四下,就是找到了出口,你就順著這根線出來。”

狄繡狠狠點了一下頭。

薛香便出去布線了,抖兩下狄繡撇一根,大半個時辰竟已經撇去了大多數,細數下來,手裏也就只剩了十來根。

看著所剩不多的絲線,狄繡玩起了猜猜下一個是哪根。猜好了卻是左右等不到絲線抖動。

他不會是瘴氣吸暈了吧,夢裏也能再暈一次嗎?狄繡不由得擔憂起來。她能去找薛香嗎?自己走動會不會亂了他的節奏?

狄繡嘗試著在這頭抖動絲線,希望薛香能給些回應。

絲線靜悄悄地躺在她手中。

不能等了,剩下半個時辰出不去,前面的努力全白廢了。狄繡順著剩下的線跑起來。

拐過一道墻,絲線的高度肉眼可見地走低,擡眼便看到薛香倒在前方的角落裏。撲過去擡起他的上半身,耳邊的脈搏節奏已是落後於自己的心跳好幾個拍子。

“薛香,別睡。”叫不醒。怎麽會在夢裏睡著?

狄繡想咬破手指給薛香渡一些血,咬破了五根指頭沒有滴出一滴紅色。冷汗頓時爬滿了背脊。

時間已是等不得了。

她迅速將薛香背起來,又撿起地上的絲線,心裏盤點起來:撇出去的路線已經不用走了,只管邊走邊撒新的就行了。

背著薛香行動,速度抵不上他的一半,抵不上也不能停,停下來那希望更是渺茫。

狄繡的精力和體力都繃住了不敢松懈一絲。

饒是心有餘,力卻不足。速度在拖拽之下仍是越來越緩慢。

這不是最優解,狄繡心想。

她把薛香放下來留在原地,估算著時間,又跑起來。

出口、出口、出口在哪裏?手上的絲線只剩五根,不會五根之內還不能出去吧?她又急又氣。

倒數第三根的線終於布到了出口,狄繡簡直喜極而泣,這輩子再也不想做夢了。

她嚎哭著沖刺出去,又是一番天旋地轉,直接從夢境中脫離,炸開雙眼。

周圍仍是熟悉又陌生的水杉林。

她臉上還掛著眼淚鼻涕,擦也來不及擦,一刀割開小腕,捏開薛香的嘴,讓血水流進去。

心還提在嗓子眼不敢放下去,她俯下頭去貼在薛香胸口聽,心跳聲逐漸趨於正常,這才將心放下去一半。

又馬不停蹄地將人背上,緩慢但堅定地在水杉林裏前進。

薛香心跳和鼻息正常,人卻沒有轉醒,狄繡邊走邊時刻都在留心。腦子裏除了我要出去,就剩薛香別死,薛香別死,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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