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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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正謹慎極了,枕頭下面放著刀,門後掛著鈴鐺,窗戶被封死,睡覺時都穿得板板正正的,方便隨時逃跑。

深市很不一樣,趙景正對這座城市的印象是‘急’。

小時候在白河縣,趙景正感覺身邊的人都是慢悠悠的。說話慢悠悠,吃飯慢悠悠,做事慢悠悠。夏日裏,街頭的老大爺搖著蒲扇坐在樹下,下著象棋,喝著茶,可以一坐一整天。

後來到了平川市念書,那裏的人們按部就班做事。在校內,不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都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

但到了深市,趙景正發現大多數人步履匆匆。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那麽多,身後都好像有人揮著鞭子追趕,滿頭大汗也不敢停下腳步歇一歇。

在深市待了一個星期,趙景正好似被這裏的人同化了,說話做事速度加快,生活節奏逐漸變化。

以前趙景正肚子餓了回家,家裏人摘菜、劈柴、刷鍋、生火,不緊不慢,一步步做飯。但此刻在深市,趙景正花錢到面館吃了一碗雞蛋面,前前後後沒用二十分鐘就填飽了肚子。

報紙新聞上將深市吹得天花亂墜,傳言更是離譜,說什麽‘一個星期掙的錢能買一棟樓’、‘萬元戶多如狗,十萬元戶遍地走’,趙景正卻是不信的。頂天了是機遇多一些,世界上絕沒有免費吃午飯的好事兒。

吃完面,趙景正接著當街溜子。她總是在街頭游蕩,看攤販吵架,看工人下班,看廚子切菜,一雙澄澈的眼睛認真觀察著這個世界。

賣包子的攤子前,趙景正聽見兩個留著齊肩短發的小姑娘聊天。

‘你這個月寄東西回家嗎?我上個月給爸媽寄了兩件衣服,還捎帶了點冰糖,這個月就不寄了。’

‘我也想給爸媽買衣服,深市的衣服可真好看,樣式多,圖案多,可惜太貴了。’

‘是呀!便宜了又怕料子差,愁人。’

趙景正的耳朵微動,心中記下這些話。

靠著兩條腿走到批發市場,趙景正一眼望過去,只見整個市場堆放著五顏六色的商品,路兩邊都擺著地攤,吆喝聲此起彼伏。

發圈、襪子、鏡子、毛巾……不管賣什麽,趙景正都瞅一瞅。

走到賣衣服的攤子上,她停下了腳步。

攤子老板是位爽朗的阿姨,‘小妹,你一看就不像來批發東西的,是過來閑逛的吧?有興趣不?單件我也賣。你們年輕人就適合穿這個,藍色格子的連衣裙,好看吧?’

趙景正指著邊上的女士外套問道:‘那套衣服怎麽賣?’

攤子老板:‘找工作穿的?有點老氣吧。我後面還有新款式,要不要瞅瞅?’

趙景正:‘不用。這款比較適合上了年紀的人,我就看中這個了。’

攤子老板:‘你要是喜歡,五十塊錢拿走。阿姨我也不坑你。不信你左右打聽打聽,大家都這個價。’

趙景正:‘二十。’

攤子老板:‘不是!年輕人,沒你這麽做生意的。二十塊錢?這都不夠我把它運過來。’

趙景正:‘二十五,我買二十件。’

攤子老板:‘哎呦。看差眼了,是做生意的同行啊。給你個實誠價,四十怎麽樣?’

趙景正:‘二十五。’

攤子老板:‘三十八。’

趙景正:‘二十五。’

攤子老板:‘嘿!哪有你這麽砍價的?’

趙景正清了清嗓子,誠懇道:‘老板,不然咱們這樣,你請我當銷售,我賣多少是我的本事,不用你給工資,拿提成。’

攤子老板:‘……’原來是沖我來的。

趙景正眨巴眨巴眼睛,別說三十八,就是三十五,自己也拿不出買二十件的錢來。

攤子老板:‘怎麽個提成法?說清楚點。’

趙景正:‘不管什麽價的東西,賣出去我都只拿一成,剩下九成都是你的。比如說這件外套,我三十八賣出去,三塊八是我的,剩下的三十四塊二都是你的。’

攤子老板疑惑,‘那你跑了怎麽辦?我怎麽找回我的貨?’

‘我就住政府斜對門兒,一打聽就能找到我。’趙景正從口袋裏掏出二百塊錢遞到她手裏,動作利落,‘這是押金,我明天來拿東西。姐,咱痛快點,別磨嘰,定下來得了。’

攤子老板抓著錢,難得被人說做事磨嘰頭腦,都楞了一瞬,‘行吧。明兒早上八點來,沒問題吧?’

趙景正點頭,‘成!姐你就放心吧,我辦事靠譜得很。’

攤子老板:‘……’瞧著不是很靠譜,但是免費的售貨員,起碼虧不了,還是先用著吧。

趙景正和攤子老板商議好,依舊靠著兩條腿走回去。

到了張姐飯店,她對著裏面喊:‘張姐,我找了個活兒,明天跟我一塊賣貨去。’

張姐的兒子蹲在飯店門口洗青菜,趙景正遞給他一顆糖,‘洗的夠幹凈了,收回店裏吧。’

飯店的老板張姐是個苦命人,生了個兒子智商有問題,見人也知道笑,會幫忙幹點活兒,但腦子永遠轉不過彎,小學一年級都讀不完。

張姐的老公受不了他人歧視的目光,一走十幾年,把家裏的重擔丟到了張姐一個人的身上。

不幸中的萬幸,張姐的長輩都是得急病去世的,除了花錢,沒有給她造成更大的負擔。

聽到趙景正的聲音,張姐從廚房走出來。她正在和面,出來時雙手舉著,怕碰到東西弄臟了還要重洗一遍。

張姐:‘什麽活兒?賣包子還是賣飯團?’

趙景正:‘賣衣裳。’

張姐:‘啊?’

趙景正揮揮手表示不要在意這些,‘衣食住行嘛。差不多,差不多。’

張姐:‘行。’她不太理解,也覺得差得有點多,但她知道趙景正很聰明,跟著聰明人容易嘗到甜頭。

次日九點,趙景正帶著張姐,騎著三輪車來到了郵政局門口,三輪車上堆滿了衣服和花花綠綠的小物件。

三輪車是張姐的,衣服是攤子老板的。

張姐將一塊長布鋪在地上,趙景正一邊擺放衣服一邊吆喝,‘女士外套打折了!專為媽媽設計的衣服,不要一百,不要八十,不要五十。統統三十八,三十八拿回家!’

‘買一送一啦!買一件衣服送一雙襪子,買一件衣服送一個頭繩。要把衣服寄回家的送裝衣服的包裹,拿回家還能當圍裙。’

‘走過路過,看一看!打折了,打折了,女士外套打折了!’

今天是周末,來郵政局寄東西的人不少。許多工廠周六不放假,工人只有周末有空。甚至一些拿工人不當人的工廠,只有周末下午放半天假。

攤子周圍三三兩兩開始聚集起人,拿著外套觀察布料和做工。

張姐看見對衣服對感興趣的人不少,這個生意真有盼頭,當即有了信心,也跟著趙景正吆喝起來,‘賣衣服,賣衣服,專為媽媽設計的衣服。’

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問:‘能不能便宜些?’

趙景正擺手,‘姑娘,你看看這衣服的質地,這做工,不孬吧?三十八,一毛錢都少不了。這都是好不容易談出來的價錢,真是降不下去了。’

‘三十五,三十五我就買。’

‘三十八,這衣服值這個價錢。這都是城裏的款式,要是寄回去給媽媽,她肯定高興。出門喝喜酒、請人吃飯的時候穿上,她多有面兒。’

‘嗯。’紮著麻花辮的姑娘掙紮了片刻,目光堅定下來,‘我要這件。寄回去的,給我一個包裹。’

‘好嘞,這就給您裝上。是要襪子還是頭繩?’

‘頭繩吧。我現在用的頭繩還是自己拿紅線纏的呢,一點都不好看。’

開業不過十分鐘便迎來了開門紅,趙景正信心大振,帶著張姐吆喝得更賣力了。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都來瞧一瞧看一看啊!’

‘打折了,打折了,女士外套打折了!’

從早上九點幹到下午六點,直到郵政局關門,趙景正才決定收攤。

兩人的嗓子都喊啞了,趙景正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買一個喇叭。

忙活一天,整整九個小時,兩人連吃飯都是用自己帶的包子湊合著糊弄過去。

饑腸轆轆的兩人看著車上僅剩的三件衣服,相視一笑。

張姐問:‘要不要打折,給這幾件也賣出去?’

趙景正搖頭,‘不用。好東西就不缺買家,明天接著來賣。’

兩人腰包揣著錢,不敢久待,騎著車去批發市場和批發服裝的老板會面。

老板看著幾乎空了的三輪車,笑容滿面,‘呦吼,今天賣了不少啊!’

趙景正遞過錢袋,‘賣了整整四十件衣服,錢都在這裏了。’

老板點著錢袋裏的鈔票和硬幣,仔細點了三遍。

一件衣服三十八,四十件衣服一共賣了一千五百二十,老板抽出一百六給趙景正,笑著道:‘說好的分成,你們兩個自己分。明天還來啊,姐不會虧著你們。’

趙景正婉拒了老板的請客,趁著天色還早,拉著張姐回家。

張姐的兒子還一個人在家裏,時間太久,她放不下心。

回到張姐飯店,趙景正掏出腰包裏的錢,分出一半,‘這是你的。’

張姐連連推拒,‘人是你找的,活是你帶著我幹的,我哪能分那麽多。給我三十就行了。’

趙景正姿態強硬,‘說好的,你拿著。你活沒少幹,三輪車還是你的,憑什麽不拿錢?大大方方的拿著。’

天氣入秋,趙景正和張姐越發熟稔,兩人搭夥結伴,一人靠腦子,一人靠做飯手藝和勤快勁兒,每個月不少掙。

就連張姐的兒子小張,也發揮著不小的作用。這孩子雖然不長腦子,但體格實在健壯,一人能打三個。最重要的是,他是個沒腦子的傻子,打起架來容易玩命,一般人不敢招惹他。

趙景正發現了,出攤時把小張帶著,她交保護費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一眨眼到了國慶,趙景正整理好上個月的帳,問張姐:‘房東又想漲價?’

張姐一邊切土豆絲一邊回道:‘上次提了一嘴,我沒回話。’

那就是房東有漲價的念頭,還沒定下來。

‘這兩年物價、房價都漲了不少。’張姐發愁,成本漲了,飯菜的價錢也得跟著漲,可漲一回就得被熟客念叨一回,忒麻煩。

趙景正買菜的時候也在感嘆:這個不漲那個漲,今天不漲明天漲,現在的物價都沒個準。

不過想想也是,以前的商品的價錢都是被定好的,現在講究什麽市場經濟、商品價格能浮動嘛。

食材的價格再浮動也是小錢,房租的價格浮動起來那真是能讓人的心情大起大落。

‘聽說農貿市場附近有商鋪賣?’趙景正動了心思,‘什麽時候要是有個自己的店就好了。’

張姐怔住了,還是小趙敢想,有志氣,她從沒想過能有自己的店。

順著趙景正的思路一想,張姐想美了。說實在的,不管生意好不好做掙多掙少,每次付房租的時候她都心疼。

‘別人都說是上海來的大老板來蓋的,可還沒蓋完呢。’張姐說著,擡頭看了趙景正一眼,‘你想買?’

趙景正:‘想啊。想想又不犯法。’

張姐伸出大拇指,稱讚道:‘有志氣!’

‘昨天我去剪頭的時候,遇到東街那女的了。’張姐的神色有些覆雜,她覺得做那行當的姑娘可憐,又覺得人家說不定看她可憐,那點憐憫的心思沒必要。

東街最邊上住著個約莫三十的女人,一頭波浪卷,回回出門都戴著墨鏡跟口罩,街坊們私底下都傳她是做特殊生意的,次次帶回家的男人都不一樣。

趙景正不愛打聽這些,別人怎麽過日子她又管不著。這些風言風語,她會下意識遠著點。

‘誰知道別人的日子如何?說不定人家有不得已的難處呢。’

張姐點頭,這倒也是。

兩人周六周日固定到郵政局門口擺攤,這天生意格外好,下午四點貨就賣完了。

趙景正問:‘聽說農貿市場那邊有家賣炸雞腿的,味道特別好!香酥軟嫩,鮮美多汁,咱們去嘗嘗。’

生活是一片曠野,趙景正像是一根野草,被風吹到哪裏就在哪裏落地生根,適應能力很強。

短短幾個月,她儼然成了街坊鄰居眼中的老熟人。

但日子並非一帆風順,總有一些波折讓她糟心。

近來天氣其實已經沒那麽熱了,但張姐在廚房還是汗濕了後背,爐火一起,熱火朝天。

店裏炒菜用的是一個大鐵鍋,顛起來有些分量,用這樣的鍋炒菜也是一個體力活。

下午兩點鐘,店裏還剩下三位客人,一桌坐著兩個女學生,點了兩碗蛋炒飯,一桌坐著個中年壯漢,點了一道紅燒肉和一道扁豆炒肉絲。

趙景正難得空閑,在飯店裏坐著吹風扇,享受著涼風。

‘老板!你這店裏衛生不行啊!紅燒肉裏還有頭發。’中年壯漢捏著根頭發絲喊道。

‘這衛生差成這樣,讓人怎麽吃啊?’

聽到動靜的張姐連忙從後廚出來,看向壯漢手裏捏著的頭發,說話時客客氣氣的:‘這位大哥,菜都是我炒的,您看我這頭發也沒這麽長啊。’

可惜小張今天不在,趙景正看這人八成是來找茬的,跑到廚房拿著把菜刀背在身後。

另一桌的兩個學生把飯錢留在桌上,扒完碗裏的飯,一起離開。

‘嘿!你這人啥意思,我還能訛你?不然出門讓大家夥兒評評理?’壯漢瞪著她,扯著嗓門喊道。

‘不用不用,大哥您說,您想咋樣?’張姐陪著笑臉,‘您坐下消消氣,咱們慢慢商量。’

不管衛生問題是真是假,傳出去都會對飯館的名聲產生影響,人雲亦雲嘛,好的消息能傳出去,壞的消息傳更快。

最後給壯漢免了單,說了幾句好話把人送走了。

張姐在壯漢身後悄悄翻白眼。

轉身瞅見趙景正手裏握著的菜刀,張姐翻到一半的白眼都給嚇回去了,趕緊把她手裏的刀收起來。

生活中有波折,也有幸事。

農貿市場附近蓋的商鋪終究和趙景正扯上了關系,老板對原來的廚師團隊不滿意,打算換一批。

趙景正左拐右拐扯上關系,向老板毛遂自薦。

這樣大的生意靠張姐肯定攬不下來,趙景正聯合周圍幾家飯館,組成一個臨時小團體,去應聘工地的廚師團隊。

飯桌上,趙景正絞盡腦汁向工地的一個小領導拍馬屁,喝了二兩白的和五瓶啤的,飯沒吃兩口,全程都在吹捧別人賠笑臉。

將近十二點鐘這頓飯才散場,趙景正送完客回來後收起笑臉,如釋重負嘆了口氣。

張姐不敢留她一個人,默默陪在她身邊。

趙景正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

張姐詫異,‘你還會抽煙。’

趙景正搖頭,‘不會,而且聞著惡心。’

張姐看著她嘴裏叼著的半截煙,‘?’

下一秒,趙景正吐出香煙,‘嘔’一聲,彎腰吐出一大灘不明物體。

張姐第一次看人用香煙催吐,無奈笑了笑,攙著人回家。

路上,張姐問道:‘這王哥說話能算數不?整個工地的盒飯都歸他管?’

趙景正揉揉鼻梁,‘牛肯定是吹了,不過他能從手底下漏點生意給我做就行了,交道早打早好。’

‘我看他不像個實誠人,一晚上光在那兒胡吹侃大山。’

‘實誠不實誠不打緊,能成事兒就行。’

接下來幾天,趙景正等人又請人吃了幾頓飯,聊天時捧場、吃飯時敬酒、散場時買單,一頓忙活,終於攬到這筆生意。

深夜,趙景正看著賬本反覆盤算,確認幹完這票攢下的錢夠買商鋪後,終於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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