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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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晏清雨跟著柏茗在茶館泡上整晚,兩個人組隊打游戲打線上麻將,偶爾休息時聊聊天喝喝茶,一直到翌日將近中午晏清雨才回去休息。

柏茗說要上街買點肉燕當午飯,正好順路送他。

晏清雨看怪物一樣看他:“一晚沒睡,你不困?”

柏茗打個哈欠,說道:“再困也要吃飯的呀。”

“好吧。”晏清雨應聲,打頭往外走。

院門外斜坡下去,順著小道走上百米距離就是正街,也是晏清雨初來乍到坐車上來那條路。

這條街道橫穿村落,是主要幹道。一夜未見,小街上竟多出很多地攤,賣的都是些首飾和民族風小物件,還有很多沒有開始營業的小吃攤。

“今天好熱鬧。”晏清雨說。

柏茗看眼日期確定,和他解釋:“集會的日子到了,每年都有兩次,一次在鎮上,一次在這裏。”

晏清雨沒有親身經歷過這種充滿當地特色的集會,他生長在隆城邊角的一個偏僻居民區,地方小人又多,雖然依照隆城的習俗和節日,但大家通常都是往城裏跑的。

不像這裏,人口不多,地方也不大,生活和娛樂都正正好。

“好玩嗎?”他問。

柏茗不自覺想起小時候跟著父母逛集會的日子,那是一種熱鬧的幸福。他神情柔和舒展,語氣也很溫柔:“好玩,有很多攤子可以逛,還會有演出和篝火,就在那邊的小廣場上。我記得以前還有充氣城堡,我小時候很喜歡。”

“那等他們擺齊了,我想出來逛逛。”

“好,我跟你一起。”

攤子還很稀疏,街邊的門店牌匾未被遮擋多少。

晏清雨特意留意有賣肉燕的地方,攏總只有三四家,但柏茗經過時都沒有駐足的意思。

“不買嗎?”眼看快到第一個岔口,再往後沒有店鋪做餐飲生意,晏清雨停下腳步扭頭問他。

一轉過頭,竟正好對上柏茗的眼睛,不知是和他太有默契,還是就這麽看了半天沒被發覺。

柏茗神情自然,半點沒有讓人抓到把柄的不自然,笑道:“曹大哥每天都會包肉燕送到山下,剩的肉餡會多包一點。我提前和他打過招呼說去,他已經給我備好了。”

晏清雨笑了,“這樣,還以為你是想特意送我回來。”

柏茗回答道:“不是吶,就是和你順路吶。”

“好吶。”晏清雨學他說話,“這裏的人說話好喜歡加語氣詞吶。”

柏茗笑得眉眼彎彎,“是的呀。”

走到街道第一個岔口左拐,爬到石階盡頭就是民宿。石階築在兩排老屋中間,蜿蜒至視野消失處,距離並不長,寬度正好夠兩個人並排走。

爬上一半,碰見個正收攤的老人家,柏茗認識。

“鐘伯伯,今天這麽早收攤的伐?”柏茗用一種奇怪的腔調和老人家說話,語速很慢,但是是普通話,晏清雨聽得懂。

鐘伯伯笑道:“是伐,雞蛋次不次的。下午老太婆去縣城要陪的,不出攤,蛋不吃掉浪費咯。”

本以為柏茗多少會推拒兩下,沒想到他居然非常坦然地點了點頭。

老人家跨過門檻進屋,撈出來滿滿一袋茶葉蛋給柏茗,粗略看起碼十多個。

柏茗展開雙臂和老人家抱一下,笑聲爽朗:“晚兩天去我那吃茶。”

“要的要的。”

柏茗多要來一個袋子,給晏清雨分一半,柏茗邊走邊剝蛋殼,到頂的時候已經剝完兩個,一個自己兩口吃完,另一個遞去給晏清雨。

晏清雨開始沒接,“你自己吃。”

沒等柏茗回答,晏清雨跨進院門,一眼便看到主廳裏坐著的人。

男人表情隨和,仿佛只是來和張婷聊聊天、打聽打聽住店事宜的,但晏清雨不能更清楚地知道,他一定是來找人的。

短短一個多星期,顧馳瘦了不少,本就立體深邃的五官更加深刻鋒利。他感應到什麽似的,朝晏清雨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趕在他轉頭之前,晏清雨收回視線,神情自若繼續往裏走。

“味道還不錯哦。”柏茗仍不放棄。

沒想到這一次晏清雨竟真的伸手接過,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鹵香中透著茶香,火候剛好,煮得很入味,味道的確好。

“謝謝,很好吃。”晏清雨笑了笑,“抱歉柏茗,等會可能會有點麻煩,今天你先回去吧,路上找家店鋪吃飯,或者我晚些給你送去。”

突如其來的送客舉動讓柏茗猝不及防,晏清雨常常這樣直白,他理應早早習慣,但又有些不甘心。

“你不愛出門,不用這麽麻煩。”

晏清雨擡頭,和朝自己大步走來的顧馳對上。他微微擡起下巴,輕聲說:“沒有的,先回去吧柏茗。”

柏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面容俊美身姿硬挺的男人大步走來,起初面色溫柔和煦,緊接著註意到晏清雨身邊的他,表情驟然變得陰沈無比,仿佛被奪走領地的雄獅,意識到威脅自己地位的存在,早已做出最完備的攻擊姿態。

柏茗從前的社交圈不乏天生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貴子弟,不乏四方爭奪的絕頂天才,不乏白手起家位極登頂的風雲人物,但眼前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卻和他們截然不同——

他從沒在一個人身上同時見到以上三個特點,唯獨此人是例外。

長相與身材之類的外表條件優勢都可以後天創造,頂多算個加分項目,但這人與生俱來的氣勢是實實在在的。

可他的氣勢並不在晏清雨身上施展,面對他時豎起的獠牙和毛發,面對晏清雨便變成用以梳毛撒嬌的工具。

視線交錯,片刻對峙意猶未盡,不等柏茗作出反應,對方已經站定在晏清雨面前。

男人微微低下頭,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掐出水,像一頭低下頭顱的雄獅。

隨後也不顧還有其他人在場,緩緩伸手抱住晏清雨,“晏晏。”

張婷追出廳門,待看清院內三人,高跟鞋死死釘在地面,不敢前進第二步。

同時,與緊緊擁抱的兩人相隔不出五步距離的柏茗心情非常覆雜。

眼前這兩個人恍若無人的親密讓他不能更清楚地意識到,他這麽多天對自己的勸解都只是迷惑自己無法得到晏清雨喜歡的障眼法,知己好友到戀人的界定,僅靠短短時間幾天的陪伴是無法模糊的。

他無法勸說自己平和地接受這個現實,也無法確定自己接下來還能否維持體面。

前一天晚上晏清雨喝下不少酒和其他飲料兌成的飲品,卻沒有半點醉態,從容地坐在沙發上,用紙牌將他殺得片甲不留。

柏茗心甘情願落敗,再次喝下罰酒:“你喝得開心,我喝的全是罰酒。”

晏清雨俯身從容洗牌,聞言伸出手當著柏茗的面,將柏茗面前那壺酒瓶勾到自己面前。

柏茗的眼睛定格在他泛紅的指尖上,片刻後晏清雨端起小酒瓶一飲而盡。

“現在不用罰了。”

柏茗怔楞片刻,隨後低下頭小聲笑起來,接著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收不住,他躺倒在沙發裏,遲來的醉意似乎漸漸占據上風。

他半真半假似的說:“阿雨,你真特別。”

柏茗酒量不差,但今晚兩人的確喝得有些過火,他們都屬於不易醉醒酒也快的主,很難分清話裏的真假。

“阿雨,萍水相逢不易,我想尊重命運。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你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我對你的好。”

“……”晏清雨靜靜看著柏茗,良久後才開口:“柏茗,你喝醉了。”

“興許是的。”柏茗搖搖晃晃起身,走進衛生間,“等我一會哦。”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晏清雨坐得離他更遠了些。

兩人眼底清明,仿佛都當前面的對話沒有發生過,繼續未完的牌桌。

柏茗大多時候覺得晏清雨身上有種普度眾生的柔和,但只要稍微深入了解一些,就會發現他掩藏在這份柔和之後的冷漠。

一種無差別的漠視。

“放開。”晏清雨冷聲道。

男人心裏掙紮,應該打算聽話照做的,但未等他實施,晏清雨已經先一步推開他。

“來之前搬好家了?”

顧馳渾身僵硬,嚅囁道:“沒有。”

晏清雨表情怪異,突兀地笑了一聲:“哦。”

這時柏茗走近來,“阿雨。”

晏清雨扭頭看他,臉上不悅神情迅速收斂,已經看不見,“嗯?”

柏茗毫不畏懼顧馳投來的警告目光。

“我們去找曹大哥?”

晏清雨知道他這是想帶自己離開當下的尷尬處境,他也確實不想繼續和顧馳糾纏,於是點頭莞爾道:“好。”

跟隨柏茗的腳步,晏清雨邁出半步,顧馳突然伸手攔他。

不等顧馳開口,晏清雨說:“晚上到邊上的小樓找我,我給你半個小時交代你想說的。”

接著,兩人緩緩走遠。

當晚七點,顧馳如期出現。

晏清雨靠在門前,指尖夾著根細煙,是他晚飯時問張婷要的。

女士煙比較柔和,煙味夾帶爆珠的薄荷味道沁入肺部,清涼醒神。

顧馳自己已經很久不抽煙,最近幾次都是因為不讓晏清雨多抽,所以和他共享一支。

距離晏清雨兩步距離,晏清雨朝他丟來什麽東西,顧馳伸手接住,和晏清雨站到一起,咬煙點上。

夜色裏,兩點猩紅尤為顯眼,他們沈默著,晏清雨大發慈悲沒將時限縮短,直到夜風吹滅混亂沖動的思緒,將煙灰撣盡。

晏清雨推開門,請顧馳進去。

“半個小時。”

顧馳眼底晦暗莫深,低低應道:“嗯。”

顧馳進門,晏清雨緊隨其後,門悄然落上。

“要不要換鞋。”

晏清雨背對他,彎腰將自己拖鞋也收到鞋櫃裏,說:“不用。”

不待他轉身,腰間多出一雙手臂,小臂青筋虬結,微微發著顫,似乎克制到了極點。

隨後晏清雨眼前一晃,被顧馳抱到島臺上。

晏清雨沒有掙紮,只在安穩坐下後,豎起手掌放到顧馳面前。

這是一個制止動作。

“你只有半個小時,顧馳。”晏清雨笑著說,“分手已經是既定事實,不管你說什麽都沒辦法改變這個結果。”

顧馳低頭看他,“寶寶,我沒有答應。”

“討論你有沒有答應毫無意義了。”晏清雨善意提醒他,“你只有半小時哦,前男友。”

“前男友”三個字堵得顧馳啞口無言,他胸口像是塞進一塊會膨脹的棉花,讓他脹痛無比。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大可繼續使用死皮賴臉戰術,沒有什麽是死心要解決卻不能解決的。

男人很懂如何裝傻,但他們兩個之間已經容不下任何欺騙和謊話,相互赤裸、剖白是最後一條生路。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在意最愛最懂晏清雨的人,所以他知道晏清雨想要什麽,想知道什麽,想他怎麽做。

他知道怎麽做晏清雨會理解和原諒自己,但晏清雨已經吃過那麽多苦,受過那麽多罪,再加一層重擔,他能受得了嗎?

我的寶貝,為什麽就不能忽略經過,只享受結果呢。

他沒有說話,晏清雨也沒開口,一時不知道沈默維持多久。

層疊的心理鬥爭後,顧馳終於開口:“我爸得了胰腺癌,這次回家我想和他說清楚當年的事,他道歉或者我認錯,總之要給這件事一個了結。我去之前知道可能會遇到麻煩,交代助理24小時後要是聯系不上我,就去找你。”

“那三十七個小時,我好像沒有收到任何信息,也沒有任何人找到我。”晏清雨神態放松,說話語氣也輕飄飄的,沒人知道他此刻的內心一如當時麻木平靜。

他裝作輕松的樣子,說些風涼話:“顧先生,你設置的環節有問題哦。”

顧馳心裏針紮似的疼,“是,我的助理被支開了,通訊也讓人做了手腳。寶寶,我定時發送的短信你也沒能看到。”

晏清雨臉上的表情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完全消失,變得冷漠非常。

顧馳渾身僵硬,幾乎手足無措。他面對晏清雨時就是這樣的,像只被抓住名門的貓科動物。

“哦,我知道了。”晏清雨說,作勢要從島臺上下來,“可這些都和我沒關系。你和父母對抗那麽多年,不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的話,好歹也該羽翼豐滿了。”

他湊近顧馳,鼻尖離顧馳的鼻尖只有一點點距離,可以算是一個親昵的姿勢,放在此刻卻充滿挑釁和不滿。

事到如今,顧馳還是不打算將真相和盤突出,目前晏清雨所知道的所有都是基於自己的猜測,而面前這個當事人明知他已經猜得七七八八還想欲蓋彌彰。

“還是讓人鉆了空子,怎麽辦呢。”晏清雨扯扯嘴角,“算了吧,顧馳,我們也算各有各的難處,我不想繼續折磨自己,不怪你了。”

聽晏清雨說不怪自己,顧馳更加害怕。

他緊緊撞進晏清雨懷裏,牢牢抱住他,恨其不能融進自己骨血裏,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什麽,什麽叫不怪我了。寶寶,回來這麽久,只有這一次,一次。晏晏,晏清雨,不要……你不能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晏清雨不說話,知道自己掙脫不開,就這麽讓顧馳抱著。

顧馳一直叫他的名字,叫他小名,叫他昵稱。

從脫離困境到找去柏林再到追到這裏,顧馳從來沒有失去信心。他知道晏清雨是個心軟的人,至少對他是心軟的,只要他肯好好認錯好好說明白,晏清雨一定願意原諒他。

但此刻晏清雨的行為和表情,乃至一個最不經意的仿佛厭惡的眼神,都讓顧馳清晰意識到,這回真的沒辦法了。

晏清雨真的不要他了。

連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或是無處可說的時候,這一段感情已經無法繼續了。

晏清雨被他緊緊箍在懷裏,毫無縫隙,快要不能呼吸。

好幾分鐘,他面色漲紅,吃吃笑起來:“放過我吧,顧馳,當我求求你。”

顧馳其實已經聽清,但他不願相信,猛地放開晏清雨,緊緊盯著他慘白的唇。

晏清雨已經發不出聲音,虛弱地呼吸著,大量氧氣終於不再受阻,爭先恐後湧入晏清雨肺裏。

一時間還是無法開口,晏清雨唇瓣緩緩蠕動著,顧馳死死盯著他的唇,拼湊出完整的字句。

“放過我,沒有你,我會慢慢開心的。放過我……”

顧馳一時不知道心裏是擔心多,還是嫉妒和不甘心更多。

想到中午見到的那個人,和晏清雨站在一起的默契和搭對,晏清雨和他說話的時候帶著笑,表情那樣溫柔放松。

只要一想到,他就恨不得那時就把晏清雨帶走,帶到他身邊。只要一想到他就嫉妒到發狂。

起初顧馳還欺騙自己,那人可能只是晏清雨旅行過程中結識的朋友,但那人看晏清雨的眼神從沒想過掩藏,那樣明顯的眼神,從前晏清雨也曾那麽看他,他怎麽會看錯。

顧馳越想越覺得不安、嫉妒,身體裏仿佛有把火在燒,他只要一想,就往裏添一把柴。

先不讓他說就好了。顧馳此時此刻只有這麽一個念頭。

就在他的身軀剛出現動勢的時候,晏清雨突然朝後一躲。

這動作無疑是在火上澆油。

顧馳更加不能忍受,一把將人重新拎到島臺上。

才多久,怎麽輕了那麽多。

趁他出神,晏清雨忽地急劇掙紮起來。

顧馳差點摁不住他,回過神用勁將他制住,身軀和島臺後那堵墻越來越近,直到晏清雨無處可退。

晏清雨擡頭,先前的缺氧反應才緩過勁,已經筋疲力盡。

他張口想說話,先一步到來的不是自己的話音,而是顧馳仿佛永無止境的吻。

很深,很兇。

像是要把他吃進肚子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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