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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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晏清雨給不出答案,他不記得,真的不記得了。

破了洞的腦子兜不住事,分不清事情輕重緩急,一個不小心就捅了簍子。這麽多年來晏清雨一直知道它給自己添過多少麻煩,但他從沒有哪次像這般一樣無力,他甚至沒能在過往的筆記本裏找到只言片語。

那把原配鑰匙為什麽丟,什麽時候丟的,又怎麽會出現在公寓枕頭底下,可能只有當年的晏清雨知道。

如果筆記裏沒有找到有用的內容,事實真相似乎只能抱憾地石沈大海了。

顧馳和晏清雨一起,兩個人將一抽屜的筆記本翻了個遍,結果不太盡人意。晏清雨起身的時候顧馳還坐著,脊背壓彎了,捧著一本陳舊的冊子出神。

說實話,剛開始隨身做筆記,晏清雨是十分抵觸的。沒有人能夠輕易地接受自己從一個算得上意氣風發的人,變成一個連自身記憶都控制不了的廢物,偏偏晏清雨就是那個不幸的人。

人生來空無一物,卻能活出不同的人生,那麽冥冥中應當真的是有命運這個說法的。

是有的吧,但也不排除一些苦命人無力掙紮,為自己找了這樣的借口。

二十二歲以前,晏清雨沒有相信過命運。他覺得萬物同源,眾生一體,所以因果輪回是有道理的,厄運積攢到一起就能兌換一個天大的好運,好事做多了也會有好運降臨到自己身上。

那時候哪怕他白天讀書,晚上昏天暗地地打工賺取家用,他都沒有抱怨過命運不公。

後來,他不信了。

他的命真的生得很差,二十多年,他鉚足勁寒窗苦讀,終於眼見天光,即將脫離苦海。

他花光力氣終於爬上沙灘,天真以為命運會就此放過他。然而不等他稍作喘息,更高更洶湧的浪潮便朝他漲過來,於是他又這麽被融回海水裏。

人海浮萍,無人托舉,無人兜底,四面八方都是未知。晏清雨知道的,像他這樣的人,跌進海裏就沒有第二次機會爬上來。

就像那個糟糕的夏天,龍芳庭似乎快要記起他,最後又將他的希望破滅。就像那個可笑的溫床,和龍芳庭一塊欺負他,讓他沈醉在甜蜜夢境,又幹凈利落地抽離。

龍芳庭,顧馳,你們會不會知道,人是很容易摔死的。

高高拋起高高落下,人是真的會摔死的。

最初那一兩本筆記寫滿了他的怨言,往前二十二年的怨言都在那幾年一股腦補上了。

這樣的文字被其他人看見,晏清雨有點兒尷尬,但他不打算阻止顧馳看下去。

他想看看顧馳會有什麽反應。

晏清雨膝行到顧馳身邊,安靜地觀察他。

顧馳頭發有點亂,濕掉的部分已經風幹,但可疑的水漬並沒有消失,從發絲上消失,出現在顧馳的臉頰上。甚至數量還有源源不斷增加的意思。

晏清雨不太會安慰人,而且他現在也不是很想安慰顧馳。可能他就是惡劣,喜歡看顧馳為他掉眼淚。

“顧馳。”他喊。

顧馳指尖發白,紙張蹂躪到皺巴,他扭過頭,潮濕且紅極了的眼睛直直望過去。

他的樣子很怪異,有點好笑,晏清雨沒忍住,低聲悶悶樂起來。

“沒見過你這幅樣子,挺新鮮的。”晏清雨摸顧馳的臉,潮的抹到幹的那去,動作緩慢從容,仿佛自己做的不是壞事。

顧馳覺著不舒服,卻沒動。舊鑰匙揣在兜裏,捂得緊緊的,顧馳此刻滿腦子都是晏清雨寫在本子裏的話,心尖湧上一陣陣酸楚,攪弄著疼。

晏清雨直起身,顧馳的腦袋順勢貼到他腰間,露出個雜亂如雞窩的頭頂。

“……對不起。”

晏清雨沒接話,掌心用力地捋顧馳頭發,給他整理,然後捧起顧馳的臉,讓他仰視自己。

顧馳嘴唇動了動,到嘴邊的話又吞進肚子裏。

晏清雨懲罰他,拍了拍他的臉,痛感並不強烈。和顧馳對望的眼底仿佛有什麽東西亟待解脫,掙紮著,呼號著。

顧馳不可自控,喉結顫動,頭部仰起,臉側的線條拉得更長更鋒利。

心裏的防線,漸漸在晏清雨輕柔的吻裏分崩離析。

書房沒鋪地毯,顧馳怕晏清雨光腳著涼,用掌心將其包裹。

就著月色和寂寥,顧馳的秘密無處遁形。他已經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晏清雨的吻黏且濕,但聲音又很輕,仿佛下一秒就會飄走。

“再做幾次吧?”

可能他想用身體快感驅趕心中苦楚的意圖太明顯,顧馳胸口像被掏空了,空蕩地疼起來。

晏清雨一向不愛縱欲,總會因為他多要幾次生氣,為了讓他知難而退,給自己打造一層難哄的外皮。實際上只要撒撒嬌,晏清雨就繃不住臉了。

晏清雨是世界上最縱容他的人。從始至終都是。

“不做了吧。”顧馳低聲說,臂彎一曲,晏清雨被他裹進懷裏,“不疼嗎?”

肯定是疼的,晏清雨只是不說,這一點顧馳一直知道。所以他總是要保持不沈淪,保證他和晏清雨之間必須有一個人清醒,這樣就可以把傷害降到最低。

晏清雨抓住顧馳的手放在後腰,和他貼得很近很近,這幾乎是一個尋求庇護的姿勢。

他仰起頭,語氣天真無邪,好似說的不是挑逗的話:“那你舒服嗎?”

顧馳哽住了。

“舒服就可以了。”晏清雨笑了笑,眼底漸漸虛焦,陷進回憶裏,“剛開始一兩年,我沒有任何需求,不去看醫生,不社交,埋頭學習、做實驗,直到畢業開始正式跟老師做項目。忙起來沒工夫想事,但閑下來的時候難免會困擾,這種時候我就需要運動和疏解,用各種辦法。顧馳,我只有忙的時候才會舒服,但是人是不會一天24小時都在忙的。那時候為了逼迫自己不想你,每次一想到你,我就玩玩具,玩到沒有力氣,玩到昏睡過去,這樣才能結束一天。”

“很可惜,這招沒辦法天天用。”晏清雨耳邊就是顧馳越來越響的心跳,如雷震耳,“我挺幸運,後來真的慢慢脫敏了,已經可以很長很長時間不想起你。那個玩具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到你回來之前,它幾乎已經退休了。”

“閑置太久,導致它重操舊業的時候變得很難用,很疼。”他的嘴唇順著鎖骨往上,觸碰到顧馳顫抖不止的唇瓣,“你說,我該不該怪你。”

顧馳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不躁動的,血液像被燒開了,在血管中沸騰,灼烤皮肉。

喉嚨幹到發緊,顧馳連聲音都是嘶啞的,他說:“該。”

“那就不做了……顧馳,你是不是一直想問我,你不在的那個下午發生了什麽?”晏清雨點頭,直起身,和顧馳分開,“我沒說,你應該自己調查過了。”

顧馳沒有否認。晏清雨看他的眼神很多時候帶有穿透性,總讓他覺得心慌。

他很多時候都想要自己快一點落敗,卻又不想自己拙劣的把戲那麽快被戳破,至少這樣晏清雨的痛苦會少一點。

飄零的人需要一把遮風擋雨的傘。顧馳想當晏清雨的傘。

“……是。”

晏清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眼裏凝聚起許許多多呼之欲出的情緒,似乎不打算再繼續拖拉下去。

他擰緊眉頭,低頭翻弄筆記本軟趴趴的紙業,聲音很輕:“我是帶著半個項目進的實驗室,那時候穆康已經在老師手底下跟過不少項目,是他最器重的學生。他風光無限,未來一片光明,那段時間最關鍵的一個項目,也就是我帶來的那個,能夠直接決定穆康之後走的是康莊大道還是獨木橋。第一次合作,我們兩個非常重視,廢寢忘食地研究數據和成果,沒日沒夜泡在實驗室裏。穆康很優秀,研究方面沒得挑,有他照顧,項目進展很順利,我們關系越來越好,逐漸成為朋友——我一直沒有懷疑過,直到他將我的名字從我們的共同研究成果報告中抹去,我才知道他原來那麽討厭我。”

意味不明的朋友圈目的明顯,就是為了讓晏清雨陷入流言漩渦,吃透晏清雨不會自辯,為自己立一個癡情淒慘的人設,暗示黃朔為師不公,無限偏袒晏清雨。

“他說他嫉妒我,老師把獨有的偏愛都給了我。”晏清雨想起穆康憤恨的臉,記憶猶新,癡癡笑著,似是自嘲:“其實根本沒有。最開始只是因為我的競賽獎勵項目,如果我沒有帶著成績,老師根本不會讓我參與其中。後來他常常看我魂不守舍,可憐我,自然關照更多,但穆康從來想不到。”

他突然的連串解釋轟得顧馳手足無措,顧馳突然就明白晏清雨這些天異常反應的原因了。

晏清雨沒有安全感,伴侶、父母、老師,任何人都沒有給過他完整的安全感。

“穆康好煩,不想理他,隨便別人說吧,我想通了。”晏清雨彎彎眼睛,趴在顧馳身上,感受顧馳胸膛起伏,慢慢放輕松。得益於吐露內心,他看起來輕松不少,“現在我都不在乎了。鑰匙的事也別追究了,按照我的作風,真實情況應該和你的猜想大差不差。”

晏清雨好似真的能把顧馳看穿,一字一句地講出顧馳在腦海中不斷重播的片段:“我拿那把鑰匙覆刻一籮筐,將最開始那一把藏在枕頭底下,每次去公寓過夜,它都陪著我。“晏清雨曲起手指,用指關節敲了敲腦袋,笑著說:“這裏破洞記不住事,我應該忘了不少事。可能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怕你找不到家,開不了鎖,才一直不敢換”

顧馳越聽越心驚,捂住晏清雨的嘴,不讓他繼續說。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收手,“對不起,總是讓你失望。”

“沒關系,”晏清雨笑了笑,“明天陪我去一趟醫院吧。”

“好。”

晏清雨低頭看了眼日期,又突然坐正,“明天不行。”

顧馳一頭霧水:“為什麽?”

晏清雨將散落一地的筆記本一本本放回抽屜,拉上鎖好。

“因為明天是季醫生伴侶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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