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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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黃朔是被俞淑綰的電話喊醒的。這些天降溫,小小夜裏睡不安穩著了涼,後半夜燒到38度,俞淑綰帶她去醫院,輸液買藥折騰一夜才空下來。

她一向善解人意,體諒黃朔出差怕他分身乏術,先和往常一樣跟黃朔說了會話,才慢慢說起夜裏的事情。

黃朔果然急壞了,立馬改簽車票,退出通話界面的時候無意間看見晏清雨的信息,他一時情急顧不上細問,再者昨天也親眼看見顧馳來找晏清雨,不用想都知道這兩個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於是便草草回覆沒管了。

當他火速穿戴整齊敲開穆康的門,穆康穿著一套簡單的運動服,神清氣爽,看樣子剛做完運動。

只是提前幾個小時離開,穆康自然沒有什麽意見,回房間三兩下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

師徒二人並肩往外走,跨出房間,對面那扇門還緊緊閉著,門後毫無動靜。

黃朔略過晏清雨的房間,面不改色地朝前走。

反而是跟在黃朔身後的穆康,路過門前停了下來。他問:“師父,師弟不和我們一起走?”

黃朔快速瞥一眼門板板,加快腳步,自己往前走兩步又回頭招手催促穆康,“他有事,不和我們一塊走。”

穆康表情怪異,“他要和他朋友多在蘇州住一天?”

這話說對挺對,說不對也挺不對。黃朔錯愕,“什麽朋友?”

穆康之前一直待在山裏,大半時間處於與外界斷聯的狀態,和黃朔報備工作進度都得三天報一回,實驗室的事輪不到他關心,當然不知道合夥人變動。因此他壓根不知道顧馳這號人,不知道自己頂上憑空多了個金主爸爸。

穆康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昨天我給師弟送東西,他朋友就在房間裏。比我高一點,長得挺帥,就是臉色臭得沒邊。”像被人帶了綠帽的那種臭。

不過他後半句沒說,怕房間裏的人其實醒著,聽到了太尷尬。

事實上,尷尬的另有其人。

黃朔墊腳猛地捂住穆康的嘴,拉著自家徒弟迅速離開現場,急匆匆進了電梯。

電梯開始下行,轎廂空蕩蕩的,裏頭只有神色各異的一對師徒。

穆康多聰明,他雖然不說,其實早早就猜出不對。想問的問題在腦子裏打了幾個轉,終於在上了出租車的時候問出了口:“他們……”

穆康話沒說完,黃朔差點從車裏跳起來,說話打斷了他,“為師不清楚,為師不曉得,快快快,為師急著回家,老婆孩子在家裏等著呢。”

穆康還想掙紮一下,追問點什麽,俞淑綰又打進來一通電話。黃朔即要提行李又要找不知道放哪去的手機,手忙腳亂也顧不上回答他。

看黃朔的反應,那個人黃朔也一定熟悉,估計來頭不小。

穆康想起昨天站在晏清雨放門前的情景,晏清雨對那個人也是一樣的信任,照理說他好歹也是晏清雨的同事和朋友,但那兩個人在一起面對他的時候,就像一致對敵一樣。這說明晏清雨是將那個人劃入自己的領域了。

要知道,以晏清雨那種清高的性格,能夠做到這種地步,一定關系匪淺。

昨晚晏清雨伸手接過袋子的時候,他看見了,晏清雨手腕裏側有一小塊暗紅色,邊緣似乎隱約能看見些許齒狀痕跡。

那些……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解釋,那麽黃朔的磕絆、晏清雨一反常態的態度,就都可以解釋了。

晏清雨情緒低落,窩在沙發上不想動彈,整個人懶懶的,該收拾整理的行李一點沒動。

顧馳行走緩慢,一點點慢悠悠地收拾,邊做事邊時不時和晏清雨搭話。每次他說一句,晏清雨都要過很久才答一句,你來我往地輪回,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快到十二點,晏清雨終於起身穿上外套,站在玄關回頭看顧馳,表情是平靜的柔和:“我們去吃飯吧,然後回家。”

但同時,他語氣裏又帶著前所未有的孩子氣。

這不是多麽無理的要求,顧馳當下就答應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輕柔地回應:“好,聽你的。”

話語間滿是溫柔和仔細,仿佛晏清雨是顆易碎的玉珠。

如果不是不久前才親眼看到晏清雨死一般的沈默,顧馳一定覺得他現在的樣子驚艷、漂亮、有種閱盡風浪最終歸於平靜的成熟。

見過那種狀態裏的晏清雨,他別的想法都沒有了,只剩下心疼。

得到肯定的回答,晏清雨扭頭就走了,離開原地近十米才想起顧馳現在行走速度非常堪憂,又面色如常地退回來,走到顧馳身邊。

顧馳心裏一陣陣發暖,伸手牽他。

冬季蘇州寒風蕭瑟的街頭,厚厚的冬衣掩蓋住人們的身形,行人來去匆匆,或是流連美麗街景,或是低頭悶頭走自己的路。

沒人註意到他們掩蓋在袖子底下緊緊牽住對方的手。

……

他們逛了一大圈,最後在一家出名的菜館點了一桌本地特色菜,兩個人不緊不慢地吃,填飽肚子以後也懶得再去古鎮了,幹脆回酒店拿上行李打道回府。

毫無意外,這次出遠門又丟鑰匙了。

晏清雨打電話和尤靖西確認備用鑰匙的位置,後者對這個情況完全司空見慣,直接大手一揮說:“鑰匙我不小心帶走了,今天我出門辦事,辦完也不用回醫院,時間很多。你什麽時候到,要不要我去接你?”

顧馳屏息凝神偷聽通話內容,人湊得很近,幾乎和晏清雨臉貼臉。

晏清雨警告地看了顧馳一眼,“不用,你回來把鑰匙放你家進門的鞋櫃上就好,我到家的時候,你可能正在午睡。”

尤靖西不怕麻煩,但晏清雨自己不要他接,他也不好再說什麽。

電話掛斷,顧馳偏過頭,嘴唇擦過晏清雨臉側,“我們也裝個智能鎖吧?”

晏清雨搖頭,“不了,現在的挺好的。”

顧馳嘴唇動了動,想說鑰匙總掉,你一掉鑰匙就被鎖在門外,哪裏能好。

他眸光黯淡,視線轉向動車穿梭而過的軌道,定格許久,並沒有放棄這個念頭。

那麽冷的冬天,那麽熱的夏天,晏清雨是不是曾經被鎖在門外,熱到滿身是汗,冷到渾身發抖。

從前那樣講究的一個人,已經變得隨隨便便就能將就了。

顧馳無法想象他不在的時候,又或者說因為他,晏清雨到底受了多少苦。

晏清雨硬著骨頭讀書,考上隆城最好的大學,升學、保研、工作,最早一個人打工,一個人上學,一個人生活,直到遇見顧馳,才終於相信“否極泰來”這個詞。

但命運好像總愛在緊要關頭開個玩笑,那個在他生命裏初次出現的好運,又那麽輕易地丟下了他。

顧馳不是第一次懺悔,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分別的七年,他數不清多少次在悔恨與無助中大發雷霆。

都沒有用。傷害是實質性的。

就像被刀子捅出來的傷口,即便愈合,留下的傷疤也足夠提醒,那個地方曾經被人用什麽樣的武器傷害過。

所以他總想再彌補一點,哪怕是只能給他些許心理安慰的一點點。

顧馳執拗地說:“是不是已經很多次?寶寶,冬……”

晏清雨忍無可忍,面色已經鐵青,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為什麽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控制的怒火,目光猶如利劍一般刺入顧馳心口,語氣中滿是不容拒絕:“我不想換。”

真的很兇了。

顧馳被他堵回來,不敢再提這件事,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還是把晏清雨惹毛了。

一路上晏清雨都沒和他說話,戴上兩只耳機看了一路風景,好像坐在身邊的顧馳只是車上萍水相逢的隔壁乘客。

微妙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他們回到隆城,回到小區前的分岔路口。

晏清雨一言不發地往家走,身後的尾巴怎麽甩都甩不掉。

他拿顧馳沒辦法,只能停下來,“你家在右邊。”

顧馳點點頭,說:“我知道。”

“……?”晏清雨無語,“不要跟著我。”

顧馳聽不進去話似的,說:“尤靖西沒有那麽早回來,我陪你等。”

“不用,我可以先去他家坐一會。”

瞬間,顧馳黑了臉,“什麽?”

“……沒什麽。”

晏清雨繼續邁步,一路一言不發,顧馳繼續跟著,大有跟他一路耗到底的架勢。

出了電梯,兩邊分別是晏清雨和尤靖西的家,晏清雨熟練地摁下自己的指紋,打開尤靖西家家門。

意外的是,尤靖西已經在家裏了。

尤靖西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頭發特意用發膠做過造型,他平日裏不愛拾掇自己,這麽一打扮竟然反差如此巨大,讓人眼前一亮。

晏清雨對上他,也有些意外,和顧馳的不愉快被他暫時丟到腦後,他開玩笑道:“你要結婚了?”

尤靖西擺擺手,“小妤室友參加設計比賽,請的男模特臨時有事來不了,抓我去當苦力,配合模特拍幾張結婚照。”

尤靖西樂呵呵道:“其實結婚也行,要麽你考慮考慮我怎麽樣,我工作穩定情緒穩定,迄今為止,我們的感情也挺穩定。”

本來站在門外的顧馳按捺不住了,後退半步刻意露出身位。

尤靖西嘴炮耍一半硬生生吞回肚子裏,轉過身對晏清雨擠眉弄眼,問他怎麽回事。

晏清雨如實報告:“他去蘇州找我了,今天跟我一起回來。”

尤靖西納悶:“一起從蘇州回來是挺合理的,一起回你家什麽意思啊? ”

晏清雨拿餘光掃了眼門外的人,拿起鑰匙起身往外走,“他在追我。”

尤靖西簡直要被他這個腦回路擊倒了,腳底下一個踉蹌,差點平地摔跤。

“這個好像不是什麽秘密。”尤靖西真誠地說。

兩人走到客廳,站的地方距離玄關只有十步距離,晏清雨沒有刻意降低音量,因此他說的話顧馳聽得清清楚楚:“是的,所以他應該是想搬來和我一起住。”

尤靖西目瞪口呆地送晏清雨出門,一扭頭就看見靠在隔壁門板上的顧馳。

顧馳耳尖微微冒出點血色,要不是尤靖西眼神好可能還看不太出,臉上淡淡的,沒什麽太突出的表情,仿佛沒聽見剛剛那通對話。

晏清雨過去拍拍顧馳大腿,示意他讓出位置,自己要開門。

顧馳讓開路,晏清雨開鎖之後,他又跟在後面走了進來。

晏清雨站在玄關沒動,不知道要幹什麽,顧馳想,總不能是在等他。

晏清雨只是看著他,直到顧馳終於讀懂他的意圖,半蹲下身,給晏清雨換了鞋。

重新站起來,顧馳從背後半摟著晏清雨,口氣像是告饒:“我能不能借住你家幾天? ”

晏清雨和他平視,唇角的笑彌漫著危險的氣息,分不清是勢在必得還是故意惡搞。

“為什麽?你家離得很近。”他無害地發問,“要是想見我,五分鐘就可以。”

顧馳定定看他幾眼,生怕放過晏清雨臉上哪怕一丁點的表情變化,“想聽實的還是虛的。”

晏清雨說:“實的。”

顧馳喉結上下動了動,“我有點忍不下去。”

晏清雨忍俊不禁:“虛的呢?”

顧馳撞進他頸窩裏,洩氣道:“你都看得明明白白了,還問什麽虛的實的。都是我瞎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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