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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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顧馳跑了。

即便這麽久沒見,晏清雨還是最了解他的那個人,知道他哪裏最碰不得,什麽話最聽不得。

勾人刀刀刀剮他皮肉啊——

眼看代表人類和諧的小汽車就要開上高速,顧馳臨門犯慫,踩死剎車,半道拋車棄人自個跑了。

晏清雨如願把人嚇走,站在客廳裏回想方才自己幹的事,身上跟點著了似的。

滿桌的飯菜沒動幾口就擱置下來,晏清雨在原地呆了會,回過神收掉顧馳的碗筷,坐下一勺接著一勺,一筷接著一筷。

不出二十分鐘,所有東西都進了晏清雨的肚子,強行納入大量食物的肚子被撐大,晏清雨卻全然感覺不到。

這頓飯吃得太急,辣椒一個不慎嗆進了喉嚨,晏清雨劇烈咳嗽著跑進廚房,就水龍頭喝了一肚子自來水。

隨意抹了兩下,晏清雨頂著一張濕漉漉的臉回到餐廳,垂眸盯著正對面的座位,微微發著怔。

回過神,他坐回剛剛坐的位置。

餐桌上,紅色辣椒碎幾乎存在於每個盤子,白瓷盤紅辣椒,顏色格外鮮明——

很刺眼。

很臟。

忽然間就像有根棍子在胃裏翻江倒海地攪弄,晏清雨快步跑進衛生間,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他扶著洗漱臺死死摳弄自己的喉嚨,用力擊打自己的肚子,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疼,只想把肚子裏的東西吐出來。

最後,晏清雨精疲力盡地癱坐在地上,意識朦朧不清。他老半天再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迷迷糊糊地給黃朔發了條信息。

“師父,我休息夠了。”

晏清雨平日裏不太愛叫黃朔師父,嫌肉麻,黃朔自己倒是愛聽。

只要晏清雨一叫,就說明他態度堅決不可動搖,黃朔疼他,一般堅持不了多久。

所以最後黃朔還是答應了晏清雨回實驗室工作的請求。

翌日早晨十點,晏清雨刷臉進門。

黃朔給實驗室選刷臉程序的時候不知道怎麽想的,選了個會報名字問好的,早上睡醒迷迷糊糊來實驗室報道,能被它一句“XXX早上好,祝你今天愉快”嚇清醒。

偏偏感應器還設在走廊,它那虛偽且多餘的問好能蕩個百八十回。

今天黃朔出了奇地在一樓陪著學生做實驗,晏清雨的名字一出來,師徒幾個齊刷刷地轉頭。

“晏師哥回來了!”

“艾瑪晏哥你還好嗎?”

“師哥!你沒事吧嗚嗚嗚——”

“臭小子,”黃朔一巴掌拍在那人腦門上,“怎麽說話的?”

他們一個個手裏拿著實驗用品,不好動彈,眼巴巴地看著晏清雨。

晏清雨無奈道:“沒什麽事,我挺好的。”

他走過去,“要幫忙嗎?”

黃朔擺擺手,“不需要不需要,你上樓去吧。”

晏清雨非要回來,他卻沒有要讓晏清雨幹活的意思。

晏清雨杵著沒動。

黃朔看了他半天,“幹嗎呀?”

“我看看。”

黃朔差點就翻白眼了,“用你看呢,上去坐著去。”

晏清雨還是沒動。

黃朔歪頭,為了給晏清雨留面,低聲湊近說:“怎麽的?”

“沒怎麽。”晏清雨說。

“哦,行,”黃朔站直,“那你想看就看吧。”

他那一副恍然大悟好像什麽都懂了的表情看得人渾身不自在,說完黃朔就回桌前去了。

晏清雨跟在他後邊進去,沖跟他擠眉弄眼的幾個學生笑了笑。

黃朔兩手背著走,威武極了,“陳爾傑同志,你晏師哥長得好看是不?”

陳爾傑楞了楞,沒心沒肺地點頭,“好看啊!”

“這話不是讓你這麽接的,”黃朔無語,“計時器!別給忘了!”

陳爾傑咧嘴二楞子似的樂起來,抱著頭躥回儀器前邊,守著他的計時器。

他做事其實挺精細的,就是神經比較粗條,晏清雨兩手撐著胳膊靠在玻璃門上,眼看著他坐回座位的時候,白大褂上突出個褲帶的痕跡。

“……”晏清雨哭笑不得,“二傑。”

陳爾傑扭頭:“啊?”

晏清雨指指他後背,“扯一下衣服。”

二傑嗖地跳起來,先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果然摸到個不尋常的褶皺,“……”

而後他滿臉通紅地飛去衛生間,臨走前不忘拜托晏清雨:“晏師哥,幫我看一下時間,拜托!!”

“去吧去吧。”晏清雨坐到他的位置上,接過二傑同志光榮的計時崗位。

黃朔正拿放大鏡觀察他們新帶回來的巖石塊,見晏清雨坐下來,一步步挪了過來。

“清雨你看看這個。”

晏清雨:“什麽?”

黃朔把放大鏡遞給他,指著邊上另外兩塊礫巖,“這是一個地方帶回來的吧?”

晏清雨點頭,認真分辨了會,“一個山頭的巖壁上敲下來的。”

“紋理差這麽多……”黃朔瞇著眼睛。

三塊都是礫巖,每一塊的巖石紋理都很統一,放在一塊卻又有細微的差別,黃朔頗有興致地看了老半天。

“那片在斷層帶上。”

“難怪,”黃朔掏出手機全方位無死角地給三塊石頭拍照片,“剛好當課件素材。”

他把石頭塞進晏清雨手裏,“幫我拿著,拍一下背面。”

晏清雨站好拿好,老老實實充當人形支架。

黃朔拍完照片收起手機,嘴撅得能吊油瓶,“後邊兩個星期隆大給我排了一堆課,忙死嘍!”

“能者多勞。”晏清雨莞爾。

黃朔在隆大掛著教授的牌子,時不時還要去學校裏上課,經常擠出休息時間做課件備課。

“害,我這一把年紀再勞一勞就該倒了,下個星期還要帶這群小崽子去隆大做實踐考察,真是一個人掰成兩個用。”黃朔註意到計時器,提醒道:“時間快到了。”

晏清雨忙回過頭掐著時間把儀器關了,這時候二傑也回來了,那張蠻清俊的臉拾掇幹凈,整好著裝還挺有範兒的。

“我來了我來了!”陳爾傑快步走來,攔住晏清雨戴手套的動作,“晏哥,我自己來就行。”

黃朔也說:“是,讓他自己來。”

晏清雨點頭放下手套,把位置讓出來。

“師父。”晏清雨驀地叫了黃朔一聲。

黃朔昨天才被他用同一手段摧殘過,頓時汗毛直立,警惕地說:“幹什麽!”

“下周你要去隆大待多久?”晏清雨問。

“少說四五天。”

晏清雨又問:“必須你帶著去嗎?”

黃朔兩眼噌地一亮,“嘿,我怎麽沒想到呢,小衛有空,讓他替我去。”

晏清雨盯著他,一言不發。

黃朔心裏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退後半步,盯豺狼虎豹似的盯著晏清雨,“你要去?”

晏清雨點點頭,“嗯,想去。”

“帶隊又無聊事又多,有什麽好去的?”黃朔不解。

晏清雨沈吟幾秒,硬是沒找到個合理的理由,於是隨口道:“想……回母校看看。”

黃朔瞪大了眼睛,“特別想?”

晏清雨勉強道:“嗯,特別想。”

黃朔沈默了,他忽的揚聲對學生道:“你們好好做。”說完就拉著晏清雨往外走。

晏清雨碩士還沒畢業就在他手下待著了,黃朔的行事習慣他熟,這是要和他談心的意思。

他們沒上比較安靜的二樓,而是走出實驗室,在樓後邊找了個角落。

黃朔神秘兮兮地問:“徒弟你老實和我交代,為什麽要去啊,帶隊得跟著行程計劃的作息,你這段時間老睡不好,吃不消怎麽辦?”

晏清雨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我會調節好,不會影響行程計劃。”

黃朔窮追不舍:“和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晏清雨到底還是沒多隱瞞什麽,老實交代了:“沒什麽,就是見到顧馳就煩。”

“?”黃朔錯愕道:“昨天不是還去你家燒飯給你吃嗎?”

晏清雨笑了一聲,“對,就那個時候吵的架。”

黃朔遲緩地扭頭,幹笑道:“吵架啦?哈,哈哈行,那你替我去隆大吧。”

“好的。”晏清雨說。

黃朔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自我抗爭了老半天,沒忍住問:“你們倆到底怎麽回事?跟我透個底,以後好把控你倆相處的……尺度。”

晏清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黃朔懵了一下,“很難以啟齒?”他頓時在腦子裏把自己知道的國內外上下幾千年的各種狗血故事都想了一遍,不同故事不同背景不同過程乃至不同的結局。

晏清雨數著地上的臺階,心不在焉道:“前男友。”

不是家仇國恨就行。

晏清雨的性向不是什麽秘密,黃朔松了口氣,但很快又發覺哪裏不對,他苦著臉問:“什麽東西?”

說出口過就沒那麽難以啟齒了,這次晏清雨沒再磨蹭,重覆:“顧馳是我前男友。”

黃朔恍若置身夢境,悟透這世間壓根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拉到投資、談來合作的背後竟然還有別的隱情!

荒唐!不能接受!二十一世紀美好新社會怎麽可以這樣!!

晏清雨看他綠了又紅紅了又紫的臉色,有些犯難。

“怎麽了?不舒服?”他關心黃朔道。

黃朔憤憤:“沒有!”

他休整一會,還是越想越憋屈,“這麽特殊的關系,怎麽不早說呢!我要是知道這回事,那天送湯就隨便上APP叫個跑腿了!”

估計就算黃朔叫了跑腿顧馳也會想辦法半道截胡,晏清雨想著。

他並不打算告訴黃朔這幾天他們相處時發生了什麽,於是說:“昨天吵完架,我把他從家裏轟出去了,這段時間關系最緊張,去隆大就是想清凈清凈。”

晏清雨頓了頓,又補充道:“師父,我替你去。”

語氣特別真誠。

黃朔心情覆雜,手擡起來指著晏清雨要說什麽,硬生生又被自己咽回肚子裏,放下手,想到什麽,又擡起來,張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堂堂隆城大學客座教授、著名地質科考隊隊長、眾多權威教材編者那欄寫著名的黃大佬,就這麽……語塞了。

五分鐘過去,他終於崩潰道:“行了行了你去就是,等會我把行程文件發給你。”

晏清雨得償所願,彎眸道謝:“謝謝師父。”

黃朔擡手做出一個停止動作,“這兩天先別這麽叫,我有點害怕。”

晏清雨老老實實:“好的。”

“回去吧,想在樓下待著就待著,我不管你了。”黃朔郁悶地說。

晏清雨乖巧道:“好的。”

晏清雨應完往裏走,他們從側門出來的,回去的時候也得過側門。

還沒走到門前,黃朔的聲音再次遙遙傳來。

“清雨。”

晏清雨扭頭。

黃朔走過來,“明天有個講座,你跟著一起去,小羅小衛也都在。”

“去哪?”

“隆師大。”黃朔給他轉了份文件,“下周的行程發給你了,今天周六,明天不用來,周一直接去隆大,正好。”

“好的。”

晏清雨猶豫許久,怕這話問出口顯得自己矯情,但他實在想知道,還是問了:“老黃,顧馳會一直待在實驗室嗎?”

“不會,他是被學校特聘回國的,時間到了就會回去,”黃朔一邊說一邊觀察晏清雨的反應,見他微微低著頭,看不太清神色,說得有些猶豫,“據說就半年到一年時間。”

晏清雨沒擡頭,良久後才回應:“好。”

“行,進去吧。”

晏清雨推門進去,沒進實驗室,他到茶水間泡了杯拿鐵,坐在窗邊慢慢喝。

這個地方專供休息,視野挺好,能看見對面那條江,江水滾滾地流,是種別樣的好看,風呼呼從窗口吹進來,還能給室內換氣。

晏清雨一個人待了會,就回了實驗室,在裏頭泡了一整天。

期間衛揚帆和羅鉻下來了兩次,一次取數據一次拿工具,羅鉻見著晏清雨沒什麽反應,簡單問候了兩句。

只有衛揚帆,見到晏清雨哇啦啦說了一堆,從這幾天忙了什麽事說到實驗室邊上買茶葉蛋的老婆婆兒子突然訂婚了。

晏清雨靜靜聽他輸出,時而應上兩聲。

要不是羅鉻提醒衛揚帆拿完東西該上去繼續寫報告了,他估計能拉著晏清雨嘮一整天。

晏清雨沒跟著上樓,黃朔這些年身體勞損,工作一段時間就需要休息,晏清雨勸他歇歇,自己接替他帶學生做研究。

一天時間一晃而過,傍晚六點,實驗室的學生幾乎走光了,晏清雨收拾好儀器工具,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站在一樓樓梯口可以看見二樓沒有燈光,黃朔他們應該也走了,只剩下一樓有零星幾個學生。

晏清雨這才上到二樓。

他也不能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逃避,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上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都不會過來,前幾天做的PPT還在工位電腦裏存著,和家裏筆記本裏的版本有點出入,必須要拷貝一份供他整合。

上了樓梯後的一小段距離,有一道隔門,平常不怎麽關,只有午休的時候會用到。

現在卻莫名其妙關上了。

但晏清雨也沒有多想,以為只是衛揚帆他們走之前隨手關的。

他推門進去,停在入口。

無燈的環境裏,電腦屏幕的微弱光線讓他足夠看見桌子上趴著似在沈睡的人。

顧馳的身軀輕微起伏,睡得很沈,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已經是下班時間。

晏清雨站一會,放輕腳步走了進去,輕輕給電腦開機,插U盤,拷貝,關機,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只能聽見微弱的磕碰和主機運轉的動靜——還有低而模糊的呼吸聲。

晏清雨猶豫片刻,沒有靠近,和顧馳保持一段距離。

“顧馳,”他喊。

接連喊了幾聲,都沒有用,顧馳睡得很沈,沒有一點反應。

晏清雨只得走近一些,拍拍他的肩膀,繼續叫他。

“顧馳,醒醒,下班了。”

這回可算有了點反應。顧馳還是趴著,眼睛也還是閉著,卻倏地擡起手,一把抓住晏清雨。

晏清雨一楞,忙慌掙脫。

顧馳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有醒來的跡象,晏清雨收回手,又叫了他兩聲,見人動動腦袋馬上就要睜眼,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道半夢半醒的聲音,聲音很低,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差點就被腳步聲蓋過去了。

站定後,腳步聲停下,晏清雨終於聽清他在說什麽。

“晏晏……怎麽做你才能高興……”

他迷迷糊糊的嗓音有種受了天大委屈的錯覺,好像說的不是晏清雨,而是自己。

心尖猛地脹痛一下,晏清雨轉過身,顧馳還是維持方才的姿勢趴著,不能分辨是否醒著。

晏清雨有些好笑,明明七年前一言不發消失,七年後莫名做出一些無厘頭行為的是顧馳,受到傷害的是自己,顧馳卻還能覺得委屈。

委屈沒有立刻得到原諒,還是委屈被人屢次拒絕?

這些讓晏清雨覺得不自在的行為在顧馳的眼裏是挽留求和,而他自以為的挽留求和,不過是做一些對他來說掉身價失臉面的事來假意討好晏清雨。

想到這,晏清雨嗤笑一聲,撤回視線,不再收著動靜,快步朝外走去。

離開前,他留了簡短的兩個字。

“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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