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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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嘩啦啦——”

南方的四季並不分明,春天的第一場雨帶著涼意,無孔不入。玻璃完美隔絕室外的狂風暴雨,唯留雨水不斷沖刷而下的痕跡。

項目還沒收尾,晏清雨脫離團隊提前從浙江南部山區回來,就是為了躲開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近日小片低壓帶覆蓋浙南和隆城,兩地雨水瓢潑而下,勢不可擋。

樓下的大榕樹枝葉繁茂,在狂風中左右搖曳,樹冠的位置不知道被哪只缺德的鳥啄禿了一塊,正好能讓窗前站著的人看見樹底下的一塊位置。

那有個躲在樹底下卻偏偏要挑空缺站著淋雨的人,像是故意想要引人註意。

晏清雨靜默幾秒,回到臥室內,拉開床頭櫃抽屜,在角落裏找到前不久被自己拋棄的手機卡,重新裝進手機卡槽裏。

系統加載過後,一連串未接來電和未接消息蜂擁而至,有隊友朋友的關心,有老師的叮囑,還有各類廣告推銷商。晏清雨還沒開始細看內容,一通電話就打了進來,只一眼他便分辨出這串號碼屬於誰——這號碼原有的備註是他自己親手刪掉的。

不知道顧馳在樓下待了多久,給這個號碼打過多少電話,但顧馳又倔又傻的脾氣晏清雨是體會透徹了。

晏清雨握著手機邊緣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雨太大,人體能夠真切地感受到空氣中驟增的濕度,從而感到胸悶氣短,晏清雨將自己的不良感受歸結於天氣,緊盯著屏幕上的接聽和掛斷鍵,沒有立刻做出選擇。

手指懸在半空許久,窗外催促似的閃過一道亮光,蓋過室內日光燈的亮度。

註意力被閃電吸引,晏清雨往窗外看的一瞬間,面前的天穹被光劍劈開來,分成明了破碎的兩半。

樹冠更加劇烈地搖晃,水珠密密麻麻地撞上窗戶,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不久後又是一道閃電。

樹底下的人沒有離開。雷雨天站樹下打電話,很難說是不想活了,還是想在誰面前裝可憐。

晏清雨很快看穿了那人的想法,不過須臾過後,他還是摁下了接聽鍵。

接通的瞬間,兩邊都安靜得落針可聞。

顧馳沒想到晏清雨還會啟用這個號碼,聽見接通提示音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他良久才開口,輕聲叫了一聲晏清雨。

晏清雨離開臥室,來到玄關。顧馳也在嘈雜雨聲中分辨出晏清雨的腳步聲,心跳如鼓。

晏清雨拿起一把傘推開門,平靜表面之下隱隱蘊藏風暴,出口的話沒頭沒尾:“外面在打雷,雨大嗎?”

他這話實在沒什麽意義,說得好像他不能通過電話聽見顧馳那邊的雨聲一樣。

顧馳對上晏清雨總有出奇的直覺,他捕捉到一絲異樣,不自覺地退後半步,躲進樹冠底下。落在身上的雨少了很多,但他身上已經夠濕了,再躲也是無濟於事。

“……很大。”

“你好像特別喜歡挑在這種天氣耍點花樣,”晏清雨笑了笑,“這次又是什麽原因?”

為什麽又一次一聲不吭地失聯?

和以往晏清雨無數次質問他一樣,顧馳沒有給出回答。

晏清雨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悶笑一聲,像是自嘲,也像是對顧馳避開話題選擇沈默的譏諷。

“顧馳,人長嘴是用來說話的。”

“以後不會了,”顧馳擡頭望向窗口,遮光窗簾將室內的模樣擋得嚴嚴實實,他看不到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面孔,“我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以後不會再向你隱瞞任何事,晏晏,這是最後一次。”話到末尾,他已經沒有任何底氣。

“你已經是失信人士了。”晏清雨忽的在電話裏說。

兩道相同的聲音前後在聽筒和身後響起,顧馳微微一怔,回過身。

大樓的陰影之下,晏清雨撐著傘站在雨幕裏,風吹亂他的發絲,他卻仍然神色淡然,仿佛置身於外。

他們之間只有十米不到的距離,雨劈裏啪啦砸在傘面上,很吵。

掛斷電話,晏清雨漸漸走近,他像發布指令一樣在顧馳耳邊說了句什麽,半只手臂幽幽繞過顧馳肩背,在冰冷風雨中傳遞一絲溫熱。

顧馳渾身僵硬,內心難遏地湧起劫後餘生般的狂喜。未經思考,他的身體已經照著晏清雨的話行動,剩條魂跟在後邊追。

……

“叮咚——”

雨下了整夜終於見停,涼風通過窗戶的縫隙漏入室內,帶走滿屋暴虐的痕跡。

靠在床頭的人低垂頭顱不省人事,手腕被一條藏藍色領帶緊緊束縛,身上只穿著一件敞開的浴袍,露出成片青紫相間的皮膚。看得出這人平日裏一定活得非常考究,肌肉線條流暢緊實充滿鍛煉痕跡,很是養眼。

晏清雨從酸痛難忍的睡夢中蘇醒,撐著床沿起身,忽的受到一道牽制,這才想起手腕上纏繞著的領帶。

他忍著渾身不適慢吞吞解開自己這頭的活結,喉結上下滑動一下,喉嚨頓時就像被粗紗布狠狠磨過般又疼又幹。

收回落在顧馳身上的視線,晏清雨卷起手邊的薄被扔過去,堪堪蓋住顧馳打空檔的腹部。

隔著一扇門,門鈴叮咚叮咚響個不停,一直沒人搭理也沒有停的意思。

晏清雨本不想開門,他累得連眼皮都懶得撐多開,只想緩沖一會起床喝點水再睡回籠覺。但直到他走到客廳倒完水喝下肚,門外的犟種還在鍥而不舍地摁門鈴。

鈴聲在安靜環境中顯得格外滲人,晏清雨被它吵得心煩意亂,須臾過後還是走到玄關開啟電子貓眼。

視頻窗口裏,晏清雨清楚地看到他最要好的朋友、鄰居,同時也是顧馳主治醫生的尤靖西正一邊不知道給誰發消息,一邊焦躁地摁門鈴。

晏清雨默默撿起被他隨手丟在角落裏已經沒了電的手機,微微抿唇,模樣看起來莫名有點心虛。

失聯三天四夜人士——晏清雨擡手摁下通話鍵,通話端口忽的發出尖銳刺耳的一聲“嘀——”,尾巴拖得老長。

尤靖西早已不指望抱屋內有人回應,於是順乎合理地被嚇了一跳。

“在家怎麽這麽久不開門,你一聲不吭跑回來和顧馳一塊玩失聯是要幹什麽?兩個人一個都聯系不上。”

比起他,晏清雨這個“玩失聯”的從犯顯得格外淡定,“完成了任務才回來的,項目收尾用不著我。”

“那也不能……”尤靖西額角直跳,“顧馳人呢?”

“房間裏。”

“?”尤靖西露出狐疑的表情,瘋狂猜想兩人是覆合的可能性大一點,還是晏清雨仇殺藏屍的可能性大一點,“你別亂來啊,到時候警察抓我錄筆錄我該怎麽說。”

“沒亂來,”晏清雨語氣淡淡,“你腦子壞了嗎?”

尤靖西對後半句話充耳不聞,明知故問道:“是嗎?那你現在在幹什麽?”

晏清雨用道家常的口吻說:“關門訓狗。”

“顧教授知道自己在你眼裏就是只不聽話的狗嗎?”知道他好歹沒有挑戰法律底線的打算,尤靖西可算松了口氣,苦口婆心道:“黃隊長找不到你,三天給我轟了一百八十個電話,有矛盾能不能用綠色健康的方式解決。”

晏清雨揉了揉發痛的頭,沒說話。

尤靖西啞然,他拍了拍門板,砰砰兩聲,半晌後才繼續說,恨得連方言都出來了:“你個講不聽的!”

晏清雨咳兩聲清嗓,“你這星期是夜班吧?省省心,不用管這些。”

“省心?別說我了,你現在就跟公鴨子剛化形還沒學全怎麽說話一樣,這幾天飯都沒吃上幾頓吧?開門,分你點囤貨。”說到後邊,尤靖西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聽著應該是進自己家門了。

晏清雨又無奈又好笑,不忍拒絕尤靖西的關心,在門鎖面板上一摁,慢慢挪到門前,右手剛搭上

即將把門打開,他身後倏地傳來另一道聲音,“等等。”

晏清雨微微愕然,只見房間門開了條縫,顧馳就這麽走了出來,他手腕上的結還沒解開,系紐扣比較費勁,衣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散開。

他長腿一跨,噌噌兩步來到晏清雨面前,用身體擋住門板。

“寶貝,晏晏,”顧馳帶著不清醒的倦意,嗓音低啞,“真要開門?”他擡起手,把被捆著的兩條手臂展示給晏清雨看。

意思是咱倆這模樣正常人看見都會覺得不正常,自己看看我挺樂意,給旁人看不合適。

晏清雨不能不懂他的意思,他直直盯著顧馳,特別是他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痕跡,一看心情就特別暢快。像標記領地一樣在顧馳身上打上印記,那些都是他的豐功偉績,是他一點點留下的。

晏清雨頗為愉快地嗯了一聲。

同時他挑釁般當著顧馳的面緩緩收緊手指,翻轉手腕,想要開門。

顧馳瞳孔劇縮,眼疾手快地攔住晏清雨,但他的兩只手被捆到一塊沒辦法分開行動,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晏清雨被攔住也不惱,視線輕飄飄地落在顧馳臉上。

顧馳將他拉近了點,“我們現在的樣子適合見外人嗎?”見晏清雨毫不在意,他意有所指,換了個說法,“還是你和尤靖西的關系已經親密到連這種場合都能毫不避諱了?”

“他只是擔心我。”晏清雨上下掃他兩眼,故意道:“沒什麽不能讓他……”

“?”顧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低頭要親他,“說什麽呢,不準讓他看。”

晏清雨扭頭躲開,滿不在乎:“哦。”

顧馳撲了個空,停頓好半天,低頭看眼保險鎖,發現底下的保險壓根沒打開。

“……”

顧馳突然反應過來剛剛晏清雨做的是晃人眼的假動作,“你這是打擊報覆?”

晏清雨沒否認,撐著顧馳胸口把他推走。

顧馳怎麽能答應,這時候他已經習慣了手腕上那個礙事的繩子,右手帶著左手伸手一抓,又把人給撈回來。

他頗不甘心地喊晏清雨。

晏清雨擡眸,尾音微微上揚,“嗯?”

對上顧馳大狗似的眼睛,晏清雨一點沒心軟,好心提醒他:“顧教授,情債是最難還的。”

事實擺在眼前,顧馳張了張嘴,良久說不出話。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把腦袋埋進晏清雨頸窩,悶悶道:“對不起,我……”

他話音未落晏清雨的表情就開始變了,顧馳什麽都沒來得及解釋便被一把推開。

兩人封閉在家裏的這段時間,顧馳數不清多少次推脫又推脫,起先任晏清雨怎麽逼問怎麽威脅都咬死不說自己當年一聲不吭出國的原因。現在他用盡手段好不容易讓顧馳松口,這人下了床又不認了。

“還是不讓我問。顧馳,少拿你那些自私的理由搪塞我。”晏清雨譏諷道,“既然覺得難堪不想讓別人看見,就滾進房間裏待著別出來。”

顧馳被他甩開後楞在原地,心底湧上陣陣刺痛,不過他並不覺得憋屈難受。晏清雨只要還願意和他在一起,願意和他說話,他就不該有哪怕半句的怨言。

那是“始亂終棄、不告而別”的他應得的。

短暫的思考過後,他閃到前邊,兩手遞到晏清雨面前。

晏清雨不明所以,沒搭理他。

“怎麽沒說幾句話就生氣。”顧馳說。

晏清雨沒動。

顧馳動了動手臂,“幫我解開吧。”

晏清雨還是沒動。

門外依舊沒有動靜,尤靖西還沒回來,顧馳探頭看,見攝像頭裏空無一人,徹底放下心。

晏清雨對他心軟的次數有限,加上他剛回國那段時間狠命造作,多少耐心都該早早消磨殆盡了。他反覆說、反覆勸,姿態放到最低最低,晏清雨才勉強松口,過來幫他解開領帶。

手腕失去束縛,顧馳活動兩下手腕,剛要說什麽。

滴答——

門鎖開了。

顧馳猝不及防,看向晏清雨,後者沒分出半點餘光給他。

不知道這倆人是不是成心串通好的,一聲聲響後,尤靖西再次出現在貓眼裏,不過這回尤靖西什麽也沒說,跟個木頭人似的杵在門口。

顧馳的視線落在已經沒有任何保險措施的門鎖上,幾秒後,突然勾起晏清雨的浴袍帶子,給他系上最後兩顆紐扣,打一個漂亮嚴實的結。又把自己身上的浴袍穿好,捋把腦袋上淩亂的頭發,最後自己主動把門打開。

門後正是尤靖西尤醫生那張帥氣逼人但此刻顯得無比欠揍的臉。

“尤醫生。”顧馳彎唇向他問好。

顧馳潦草的掩飾顯然沒有起到多少作用,兩人往那一站,這些天做了什麽,做到什麽程度,多荒謬多離譜一目了然。

尤靖西只看了面前不忍直視的兩個人一眼,便忙裏忙慌地捂住眼睛,“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克制一點。”

晏清雨靠在玄關的鞋櫃上,不說脖子上的,浴袍沒擋住的小腿也布滿痕跡。而他的老顧客顧先生面色紅潤,絲毫沒有不久前在醫院時的病態,領口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衣領子敞那——麽開,皮膚表面姹紫嫣紅,甚至還有幾道掐痕。

顧馳卻絲毫沒有羞恥的意思,反而特別在意尤靖西看似偏開實則偷偷用餘光觀察的視線,他長腿一邁,不著痕跡地擋在晏清雨身前,此地無銀三百兩道:“我們挺克制的。”

沒見過這類場面的純情老處男·尤靖西語塞:“不必,我視力沒什麽問題。”

他左跨一步,要和晏清雨說話,顧馳哪能讓他如願,也跟著假裝不經意地挪了半步,再一次將他的視野完全擋住。

他鍥而不舍,向右移動,顧馳也假裝調換姿勢,再再一次擋住。

“……”尤靖西有種扶額望天的無奈,幹脆不繼續和顧馳上演你遮我掩的幼稚小游戲了。

他清了清嗓,站在門口提高音量,對被遮得嚴嚴實實的晏清雨說:“清雨,黃隊長讓你給他回個電話。”

尤靖西所說的黃隊長黃朔,是晏清雨從讀研時就一直跟著的老師,畢業以後晏清雨作為他最中意的親傳弟子,順理成章地加入黃朔手下的隊伍。

晏清雨稍低的聲音從顧馳身後響起,“知道了。”

顧馳微微偏過頭看他,但很快就被晏清雨推開了。

晏清雨擠走面前的人墻,問:“他們還沒回來?我走的時候項目已經只剩下收尾工作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伸手撐著門框,把顧馳攔在身後。顧馳反抗無用,只得用一種大房頂天立地的架勢站著。

尤靖西忽略顧馳帶刺的視線,回答晏清雨:“回來了,黃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在去機場的路上,現在估計在飛機上,你先發條微信解釋解釋,他落地看見之後不好有機會數落你。”

“好。”晏清雨說。

得到應答,尤靖西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在晏清雨家門口站著的十分鐘仿佛格外漫長,尤靖西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溜走。

他也確實這麽做了。當鄰居就是這點好,尤靖西扭頭拐出去兩步走進自己家,在玄關鼓搗著什麽,唰啦唰啦像是塑料袋的聲音。隔了沒多久,尤靖西又退了回來,扔給顧馳一個塑料袋子。

是樓下24小時營業便利店的環保袋,黑色的,稍厚的材質把裏面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

顧馳隔著袋子摸了摸,裏邊是一個稍硬的長方盒子和兩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顧馳楞了楞,扒開一角,很快認出裏面的東西。

他默默為自己的小肚雞腸短暫懺悔了兩秒,又為尤靖西的偉大前瞻精神感動良久,回過神的時候,尤靖西已經滿臉通紅地走了。

他們瞬間從針鋒相對變成友軍的樣子看得晏清雨一頭霧水。

“這是什麽?”

顧馳一把關上門,撿起放在鞋櫃頂上的領帶,胡亂給自己綁上。自己綁自己有點困難,顧馳給自己打的結松松垮垮,潦草又敷衍,好像用力掙一掙就會散架。

他一邊收拾,一邊回答晏清雨:“沒什麽。”

話題回還,晏清雨奪過顧馳手裏的袋子丟到一邊,沒給顧馳任何轉移話題的空間,解開稀巴爛的結,重新打了個紮實的。

“?”顧馳眼看晏清雨一把掐住自己,“!”

“別岔開話題,你昨天答應過我什麽,”晏清雨淡淡道,“不需要我重新幫你回憶一遍吧。”

“交代不清楚,我不介意就這樣……”晏清雨收緊手指,“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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