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有理取鬧

關燈
第174章 有理取鬧

姜灼楚醒了,但兩個護士都沒有離開。不一會兒,早午餐送來,臥室裏又多了醫生傭人保鏢各一個,瞧著實在擁擠。

姜灼楚是從小被人看大的,按理說這點子人他還不至於在乎。從前在片場,不管周圍有多少人,他照樣該吃吃該睡睡,不把旁人放進眼裏的習慣大概就是這麽養出來的。

顯然,這些人都是梁空派來專程盯著他的,樓下和門外想必還有更多。然而,梁空本人到現在都沒露面,也許是又有事出去了。

在這個似乎煥然一新的世界裏,梁空又一次開始令姜灼楚感到陌生,恰如他自己的生命。

他們真的認識嗎?就如同,被關在水族館裏的鯨魚,能認識站在玻璃墻外的觀光客嗎?

姜灼楚半靠著坐起來,面包培根都切成小塊,一小盤一小盤放在床上的小餐桌上,碗碟叉勺全部是非易碎材質的。屋裏的所有人分站在不同方向,都不多話,就這麽靜靜地、面帶塑料笑容地看著他。

沒人提昨晚他掉進湖裏的事,盡管所有人都知道那顯然不是一場意外。

姜灼楚有些輕微的不適。他並不是感到厭煩,只是覺得如今的自己不配被眾人註視。人們的目光,應該聚焦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譬如,從前的他。

一整天過去,期間有人換班,但始終保持著5-6人,片刻不離地守在姜灼楚的房間裏。

姜灼楚起初視若不見。他現在很低落,因為自己不得不繼續活著,以平庸得令人生惡的方式。

他仿佛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又實在不知道能做些什麽。看書、看電影、畫畫、鍛煉……全都變成了沒有意義的事;他的努力,甚至反而會長出一張嘲笑的面孔,來譏諷他的無能和失敗。

他不被允許出去,卻也不想跟那群人呆在一起。他獨自進了衣帽間,盤腿坐在地上,望著那些琳瑯滿目的衣物首飾,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姜旻總在大醉後一個接一個地紮壞那些昂貴的奢侈品包。

都是她喜歡的、配了許多貨的、等了好久的;仿佛她越是喜歡,就越要拿來毀掉。

無趣。

徹骨的無趣。

死一般的無趣。

姜灼楚想,姜旻教會了他如何做一個天才,卻從沒教過他怎麽做一個普通人。或許她自己也不會,或許她不覺得這是該會的東西。

那滿櫃滿櫃昂貴華麗得誇張的衣服首飾,昭示著姜灼楚在過去九年裏也曾如姜旻一般。他也曾毀掉過什麽心愛之物嗎?他甚至可能比姜旻更加過分。

姜灼楚爬起來,他指尖輕輕拂過那些輕飄的衣物,它們像不長腳的幽靈,排隊立在從過去到現在的漫漫長路上——那個姜灼楚,大約也是如他這般的痛苦過。

痛苦讓他跳進瀾湖,痛苦讓他墜入大海。痛苦讓他如饑似渴地追逐著什麽,紙醉金迷、放浪形骸……到最後,痛苦讓他成為了自己從前最厭惡的人。

他曾經寧用死來終結庸俗的生命,最後卻為了活著可以不顧一切。

跌坐在花團錦簇裏,光影虛無地落在他的身上。姜灼楚抱著那些衣服,懷裏空空蕩蕩。

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他終將再次踏上,那條走過後又遺忘了的路。

“你們要這樣一直看著我嗎。” 從衣帽間出來,姜灼楚問。

沒人答他。

姜灼楚拿了一套普通的幹凈衣服,便往外走。

保鏢不動聲色地擋在門前,傭人上前道,“姜公子,您現在不能離開這裏。”

姜灼楚:“我要洗澡。”

“梁總交代過,一切都要等他回來。” 語氣委婉,態度堅決。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剪頭發。” 姜灼楚又問。

傭人:“這件事需要先向梁總匯報。”

“剪個頭發也要匯報?!” 姜灼楚本就情緒不穩,終於被氣笑了,“那梁空人呢。”

“梁總今天很忙。” 傭人道。

姜灼楚轉身把衣服一扔,拿起手機就翻了起來。

醫生微皺了下眉,“姜公子,梁總今天有正事,應該很晚才能結束。您……”

姜灼楚現在可不管這些。他先找到了梁空的微信,撥過去無人接聽;於是他又點開通訊錄,不厭其煩地打起了電話。

到第五次,終於接通。那頭的聲音卻不是梁空,是個陌生男聲。

“梁總目前不方便,他說晚上結束後會回去的。” 那人頓了下,“姜公子,您現在打來是有事麽?”

姜灼楚不記得這個人,可對方卻似乎對他還算熟悉。他問,“你認得我?”

那頭沈默片刻,“我是梁總的秘書,我姓王。”

“從前我和您打過一些交道。”

聽這語氣,“一些”這個形容詞大約還是太克制了點。

姜灼楚:“叫梁空親自來接電話。”

“抱歉,姜公子。梁總現在真的不方便。” 王秘書十分為難。

“你對我沒什麽好抱歉的。” 姜灼楚掃了眼這一屋子人,“梁空有膽量關著我,沒膽量接電話?”

他心裏騰的冒出怒意,比起要剪頭發要洗澡,此刻他對梁空的不滿占了上風。

梁空算老幾?就算他地位超然,又憑什麽對姜灼楚的生活指手畫腳?他以為自己是誰?之前還自以為是地說愛他,今天連人影兒都沒見一個。

姜灼楚哪怕昨夜真的跳湖死掉,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和其他人毫無關系——包括梁空。

在姜灼楚這裏,梁空不該比任何人特殊。

他憑什麽比別人特殊?

王秘書:“這……”

姜灼楚舉著手機,在屋內來回踱步。窗外,粉紫色的天空被防盜網一道道分割開來。落日不再是落日,變成了住在相鄰細長格子間的一個個囚徒。

最後,不知是哪個護士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輕輕道,“梁總今晚要作為嘉賓出席頒獎典禮,全程直播。”

姜灼楚怔住。他腳步一頓,電話那邊的王秘書也沈默了。

屋內死一樣的安靜,姜灼楚忽然覺得可笑。他和梁空的差距如此之大,好比天上地下,而梁空連去參加頒獎典禮都不告訴他。

怕他一個想不開又跳湖?

笑話。

姜灼楚摁斷電話,這回對方反倒又打了回來。顯然還是王秘書。

面前眾人同樣小心翼翼的。姜灼楚心裏的荒謬感更強烈了,他現在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哪裏配得上如此珍而重之的對待?

他再次掛斷電話,這次直接把手機關了。他知道王秘書有其他辦法確定自己的安全。

所有人這熟練的謹慎,讓他恍惚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好似失憶前他也常常這般“有理取鬧”。

梁空說過,他不是個聽話的藝人。就算楊宴這個經紀人是騙他的,但這句評價聽上去不像空穴來風。

在旁人眼裏,姜灼楚或許很像個恃寵而驕的孩子吧。一肚子沒必要的委屈,胡攪蠻纏地給所有人添亂找茬。

明明,梁空可以不管他的。

又不是梁空害他到今天這一步。

那該死的徐之驥已經死掉了。

在這裏,沒人欠他的。

“直播在哪個平臺?打開。” 姜灼楚有點想看看典禮上的梁空。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向自己證明,他可以看,他並不在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