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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性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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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性楊花

當高望舒提出想陪著艾熙回滇南時,艾熙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一個小村子沒什麽意思,你還不如在鵬城玩幾天。”

高望舒替她整理行李的手沒停,很堅定的重覆道,

“我想去。”

“很無聊的,吃住也不方便。”

“我什麽都可以吃,哪裏都可以住。”

高望舒的倔強性子一上來,就連艾熙也耗不住,只好退了一步提議道,“我帶你去春城市區玩幾天,然後你回百京好不好。”

“我要跟你走,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過去。”

艾熙一想到那難走的山路就頭疼,讓這樣一個不懂當地話的人自己過去,那可有的是苦頭要吃。

只好自己又妥協了一步,

“你當天去當天回好不好,我安排你住在縣城。”

這樣的答案並不能讓高望舒滿意,可他也清楚,再執拗下去只會引得艾熙發脾氣。

總之能去就好,等他真的到了,具體住幾天還有辦法協調。

他整理好最後一件衣服,才悶悶的嗯了一聲。

滇南的氣候要比鵬城舒適很多,空氣裏滿是香甜的水汽,像是時刻攢著一場雨,等到雨痛快的落下來,熱氣就散了,空氣裏就升騰出一種清新的泥土的腥味。

高望舒很難去形容艾熙的工作環境,自己在心底組織了很久言語,才低聲喃喃道,

“這裏比我想得還要艱苦。”

“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嫁到這裏了,艱不艱苦又能怎麽樣。”

艾熙滿不在乎的推著高望舒進門,讓他坐在屋裏唯一的一把鐵皮椅子上,椅子上的鐵皮斑駁,漏出黑黃的銹跡。

這屋裏的大部分都是斑駁的,

墻壁上的墻皮落了大半,而剩下的小半蔓延著黑綠的黴,蛛網似得日日伸展著,像是要將整個屋子吞噬。

水泥地面上積著掃也掃不幹凈的灰塵,鑲嵌進地面龜裂的溝壑裏,

整間屋子裏,唯有床鋪與桌子一塵不染,甚至還有些格格不入。

高望舒看著艾熙忙碌著,費力的從水桶裏倒水,又聽著那嗚嗚作響的燒水壺,在沈重的悲鳴。

偽裝出的那一點不在意,還是被擊垮了。

他用手捂著臉,肩膀聳動著,久久不肯擡起頭。

“你嘗嘗這個,這個茶只有本地有。”

艾熙泡好茶,正興致勃勃的推銷著,卻久久得不到高望舒的回應。

他的沈默使他與屋內的一切融為一體,他不聲不響的隱藏起來,妄想成為艾熙屋裏的一方物件。

奢求能留在這塊貧瘠的地方,再多陪她一會。

“你哭什麽,又不是你在這工作。”

艾熙放下茶杯,想捧起高望舒的臉頰,可他卻死死的抓著自己的臉,像是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根本不能見人。

“你別哭了,我又不是什麽金枝玉葉的人。”

可她怎麽不是呢?

在高望舒眼中,就沒有人比她更嬌貴了。

她一定要住在四季常溫的屋子裏,曬最明亮的太陽,喝最純凈的水。

她就是一株只能長在溫室裏的花。

可如今呢?

她現在過得是什麽日子?

而將她帶到這般田地的,不是別人,而是他。

若自己沒有遇見艾熙,是不是很多事就會不同了?

是他自己親手毀了他的金枝玉葉。

“這屋子不安全,門板都是松的。”

高望舒緩了緩氣,用一雙血紅的眼睛無聲地哀求著,“能不能別在這裏了,我去求求老師,讓你去別的地方吧。”

“這就是他們決定的。”

艾熙輕撫了一下他微微紅腫的眼皮,很燙,燙得自己眼睛也熱熱的。

“對不起。”高望舒的道歉總是泛著苦澀,聽得艾熙舌尖也麻麻的,

“我自己選擇的,和你沒關系,不用和我道歉。”

兩人之間的氛圍又沈悶下來了,就像是灰壓壓的天空裏,埋著一團潮濕的雨。

艾熙不想讓雨落下來,拉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

“我們出去轉轉吧,村子環境還是不錯的,在百京可沒有這麽新鮮的空氣。”

雨季的雨時斷時續,兩人順著村子泥濘的小路,沈默著一直走到湖邊,午後的陽光正好,湖面鍍著一層金燦燦的光暈,水波粼粼游動著,折射出金銀兩色的光彩。

高望舒走近了才意識到,那銀色其實是白色,緩緩飄忽的湖面上,漂浮著朵朵白花。

周圍沒有樹,那是哪裏來的落花呢?

那樣輕盈潔白的花朵,就像是少女的白紗裙,迎著風起伏著,花朵的後面墜著一條鮮嫩翠綠的尾巴,就像是紗裙上的一條綠絲帶。

整片湖一片白,像北方冬天結冰湖面上的落雪,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大片的白本是有些哀傷的景色,可滇南的這片土地,就好像滋養不了悲傷。

太陽一出來,什麽壞情緒就都被驅散了。

“這些花是人們特意放在湖裏的麽?”

高望舒指了指湖面,就見艾熙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誰會有那個閑心,那是湖裏長出來的,叫水性楊花,炒著吃還挺好吃的。”

“這麽好看的花為什麽叫這個名字。”高望舒皺了下眉。

“這名字怎麽了?”

“就是...有些不太好的意思...”

“嘖”艾熙白了他一眼,悠悠的問道,

“哪不好?它就是一朵花,名字好不好也就是個稱呼。”

艾熙垂下眼睛,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思考,許久才補充了一句,“人都可以不在乎外界的稱呼,更何況花呢。”

“這個真的能炒著吃麽?我可以給你做。”

高望舒牽著艾熙的手,輕輕的搖了幾下。

“這個花的花語很有意思。”

艾熙揚起了一個笑臉,這片土地確實容不得壞情緒,更何況自己的穩定劑還在身邊呢。

“什麽花語?”

“隨波逐流。”

滇南的太陽太亮了,亮得一切情緒都無處遁形,明晃晃的袒露在眼前,

幸好艾熙的喜怒早在這些年裏,磨得不再銳利了,所以或喜或悲於她都是無礙的。

高望舒不明白她眼中的歉意是對誰的,盡管此時此刻,湖邊唯有他們二人,他很清楚的聽見艾熙在自言自語,

“我們不也一直在隨波逐流麽?”

窄窄的小路只能一人行,所以艾熙與高望舒一直都是一前一後,不遠不近的走著。

高望舒跟在她身後,有時候他也不明白,艾熙小小個子的一個人,為什麽能有這麽強大的爆發力。

就比如現在,他的嘴唇真的很痛。

不過痛歸痛,心裏還是暢快的。

他時常覺得艾熙一定是在潛移默化裏,把他培養成了一個戀痛變態,他從心理到生理都無比眷戀著艾熙給他帶來的傷害。

可是他沒有證據。

回去的路上,他們正好碰見了一隊路過的村民,艾熙很熱絡的用方言摻雜著普通話,和村民寒暄著。

艾熙對語言的模仿能力厲害到駭人,一般的方言她聽幾次,就能像個鸚鵡似得模仿個七七八八,

她來村子也不過短短幾個月,就能將方言說個大差不差。

高望舒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艾熙,他自始至終都覺得艾熙根本就不屬於這片土地。

她根本就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就像現在這樣,哪有人會把方言說的這麽好聽。

艾熙身後的壯碩男人,想不引起其他人的註意都難,一個村民用方言試探著艾熙,好奇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是誰。

艾熙剛要回答,就聽見身後已經有人替他回答了,

“我是她弟弟。”

高望舒說的很慢,一字一頓,鏗鏘有力,還隱隱有些咬牙切齒的。

艾熙有些意外的回頭看了他一眼,除了不理解這個答案意外,更多的卻是另一種驚奇,

“你聽懂了?”

“我看懂了。”

想看不懂都難!

那幾個村民的眼睛一直都在往他身上瞥,村裏人的質樸豪爽,使得他們根本註意不到,自認為非常巧妙的偷瞄,其實和打量並無區別。

“你那還挺厲害的,這邊語言很覆雜的,除了方言還有少數民族語言,他們混著說的時候我頭好疼的。”

待那一群村民走遠了,艾熙才冷下臉問道,

“弟弟?你什麽時候叫過我姐姐,在我印象裏你好像一直叫我艾熙,連CC都沒叫過。”

“大家都叫你CC,我不想和他們一樣。”

“大家也叫我艾熙呢,你和他們不也一樣。”

艾熙在他的小腿上不輕不重的踹了一下,一個臟兮兮的泥印,立刻就落在高望舒的褲子上。

灰撲撲的,像是一個小蘑菇。

“你為什麽說是我弟弟,說是我男朋友很丟人麽?”

這才是艾熙想問的問題,兜兜轉轉一圈,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村子裏閑話多,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什麽閑話?在百京我的閑話更多。”

“不一樣的。”

高望舒始終不遠不近的走在她身後,濕噠噠的腳步聲黏膩的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村子裏長大的,這件事你聽我的好不好。”

艾熙突然就停下不走了,就那樣直挺挺的立在原地,不出聲也不回頭,

“怎麽了?”

高望舒急忙快走了幾步,掰過艾熙的肩膀讓她轉身,就看見艾熙正壓著笑,憋得嘴角微微顫抖著。

他很快就意識到,艾熙的壞點子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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