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悶酒

關燈
悶酒

醫學生的期末周向來忙碌,就算是一向勤勤懇懇的高望舒,也有幾分應接不暇。

起初還能保持兩三天一次的家務,最後硬生生的拖到了一周不曾露面,他雖心裏著急,但也分得清孰輕孰重,只能耐下性子將精力全都放在學業上。

他這邊一忙起來,另一邊就有些空落,

起初艾熙並沒有發覺什麽,直到家裏的地面上出現了薄灰才意識到,好久不見那個傻小子了。

與灰塵一同滋長出來的,是屋子裏常年的冷寂,

有時艾熙坐在沙發中,都能聽見自己有力的心跳聲,一聲接一聲的震得耳膜發痛。

她以為自己心悸了,可幾次觀察下來並不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只是這屋子太靜了。

一個人待久了,艾熙本以為自己早就對孤獨習以為常,偏偏冬季黑冷的天氣最是催生寂寞,無助的情緒被放大,此刻她就突然理解劉嬌豐富的夜生活了。

陌生的狂歡最能驅逐寂寞,雖是有些自欺欺人,治標不治本,但也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艾熙在手機上按了幾下,自己先行到了賀蘭的另一處產業,一個名叫real的酒吧。

艾熙到的有些早,酒吧裏熱鬧的氛圍還沒烘起來,但也一點點攀升著,讓人不由得遐想即將盤登上的頂峰。

她對酒水興致缺缺,只是坐在吧臺上純飲著龍舌蘭,酒水辛辣,在檸檬與鹽的加持下微微回甘,她小口小口的啜飲著,像是一只乖巧喝水的小貓。

手機的屏幕閃了幾下,艾熙撇了一眼姓名,她也不清楚自己在等哪個名字,可這些天她總是有些隱隱的焦急。

一定是她前陣子太忙了,忙到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若是有時間還是得去趟醫院,把藥換掉。

最近的藥已經不能維系她稀薄的睡眠了,再這樣下去自己又要胡思亂想了。

艾熙的酒杯很快喝空,她用長纖纖的指尖點了點杯口,示意調酒師續上。

可還不等調酒師開酒,身邊就擠過來一個雌雄莫辨的人,帶著沖鼻的煙草和香水味貼在艾熙身邊,艾熙下意識的躲開一些,那人很快又貼了上來。

“美女一個人?我能請你喝一杯麽?”

那人聲音低沈,像是可以夾出來的調調,艾熙眼底的嫌惡一閃而過,很快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對調酒師說道,

“開瓶最貴的。”

“開最貴的那就要陪我吃個宵夜了,不知道美女肯不肯賞臉。”

“她怕是不會賞臉。”

那人話音剛落,就被一道低沈冷漠的聲音接上,艾熙的肩膀上盤上一只手臂,親昵的將她攬入懷中,艾熙頭也不回的掏出一根煙,緩緩的吸了一口才笑道,

“來了。”

“嗯。”

賀蘭挨著她坐下,那人自討沒趣便訕訕的走開了,閑人一走兩人倒是清靜,調酒師自覺地取來了老板的存酒,替兩人倒上。

“怎麽喝悶酒?”

賀蘭看著艾熙面前的空酒杯,皺了皺眉。

“怎麽?從哪看出是悶酒。”

“你自己一個人喝得這麽急,不是你的性格,你和你小男朋友怎麽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

“奧,和你的小男保姆怎麽了。”

艾熙氣的將煙頭咬扁,又不解氣的在煙蒂上磨了磨,賀蘭不改稱呼還好,一改更奇怪了。

“我倆清清白白,什麽事都沒有,你們別亂點鴛鴦譜。”

“哦。”

賀蘭嘴上表示著同意,那眼神裏顯然是一點不信的。

“別鬧,找你有正事的,何暮查的怎麽樣了。”

賀蘭從包裏掏出一沓資料遞給她,兩人就在吧臺上隨意的翻看著,絲毫不在意手上這份資料有多隱私。

“苦出身,在警校和基層表現得都很好,兩年前出任務脊柱受傷了,轉為文職,幾個月後,實名舉報自己的頂頭上司參與走私,立了功,就被調到百京了。”

艾熙一頁頁翻看著,資料的最後一頁是一張覆印的病歷本,日期很新,看樣子應該是前陣子的集體體檢,

拼了命爭得的大小榮譽,最終只被壓縮成短短的幾行字,多少有些諷刺。

“能確定是皎秘書的人麽?”

“基本吧,這些事嬌嬌都知道,你也知道她為什麽非要選這個人,我覺得我們不需要太操心。”

“我總覺得有些不安,這人目的太明確了,每一步都沒錯過,拼了命往上爬。”就像我一樣。

艾熙隱去了後半句話,繼續翻看著何暮的資料。

“CC,嬌嬌和羅哥已經不可能了,好不容易遇見個和他性格長相都相似的,你就讓她開心一點吧。”

賀蘭伸出手想要抽回資料,卻被艾熙一把奪了回去,鋒利的紙邊頓時割開了手指,沒有血滲出只是刺刺的疼。

“我就是這樣爬上來的,所以我知道,他要的不可能這麽少。”

艾熙神色不改,可翻頁的指尖明顯在輕微顫抖著,帶著紙頁簌簌的響,像是一只油盡燈枯的白蛾,

賀蘭自知勸不住她,只能沈沈的嘆了口氣,

“你要是想知道什麽,其實直接問小皎就好,上學的時候你們關系最好,我和嬌嬌都插不進去。”

“各事其主,我們都得避嫌,我們爭得越熱鬧,打得越歡,上面才越放心。”

艾熙將資料掂得整齊,重新還給賀蘭,舉起酒杯在她的杯壁上輕輕一撞。

她總是將酒杯舉得很高,本不禮貌的行為在她身上卻有著一種天真的嬌嗔,並不讓人討厭反倒有些讓人起逗弄的心思。

這是艾熙的一層皮,裝傻裝憨向來是她最好的保護色,十幾年裝下來,已經演的渾然天成了。

“高望舒那邊,我二舅三舅都查過了,沒什麽問題,讓你放心。”

“這事怎麽鬧到他們那去了,王醫生這個大嘴巴。”

艾熙捂著臉有些無奈,一個兩個人誤會他們的關系還好,現在怎麽都鬧到師傅那去了。

“不說我說你,這些年除了你大哥,有哪個男人在你家留宿過?”

“他一個大學生,回去晚了宿舍關門了,沒有住的地方嘛。”

艾熙不死心的為自己開脫著,心底也在審視著他們的關系。

她是不是對高望舒過於縱容了。

可仔細想想,自己並沒付出多少啊,甚至對待他的態度還不如對待一個陌生人。

她在他面前向來是有火就發,有一次氣急了摔了杯子,還是高望舒一聲不吭的跪在地上撿幹凈的,那笨蛋甚至還把自己的手割破了。

那次她是為什麽生氣來著?

好像是他勸自己多吃飯,自己嫌煩了?

回頭想想自己還真是過分啊。

艾熙在這自我反省,賀蘭也瞇著眼睛在心裏暗暗吐槽。

這是找的什麽破爛借口,還沒有她們大學一起逃課請假時,想出的理由周密。

他沒錢開酒店,你還沒錢開麽?

你大哥的酒店在百京立著好幾幢呢,怎麽就能一間空房都沒有?

這可真應了劉嬌的評價,艾熙的嘴真是又毒又硬。

這場酒散的早,艾熙本就沒有喝酒的興致,而賀蘭又有好幾個場子需要巡視。

艾熙到家時,屋內變得更加陰冷了,房門一開撲過來的明明是熱氣,可卻帶著一種沒來由的孤寂。

房內黑壓壓的,望不見盡頭,像是一張吞人的洞穴。

艾熙將包隨手放在門口,坦然地,帶著視死如歸的魄力踏進黑暗裏。

她是有幾分退縮的,沒人會不恐懼黑暗,可以往的她明明不會有這麽大的抵觸。

艾熙窩回陽臺的沙發上,換了好幾個姿勢卻還覺得缺點什麽,興致缺缺的點燃了一根煙,也不抽,只是任由它在指尖燃著。

那一點點光亮照不明整間屋子,反而更顯單薄。

艾熙抓起手機,木木的盯著屏幕看了一會,還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在通訊錄裏翻找了一會,撥了個電話出去。

聽筒裏的嘟嘟聲在寂靜中被拉得很長,一顆心臟也被吊得高高的,她有些不耐煩了,剛想掛掉電話卻被接起。

“怎麽給我打電話,是按錯了麽?”

電話那邊是個很溫柔的女聲,說話輕柔緩慢,像是在心尖上瘙癢。

“沒打錯,問你點事。”

艾熙將煙放在唇邊緩吸了一口,那邊也不說話安靜的等著她提出問題,帶著知無不言的坦然。

“高望舒是不是你們派來的。”

“誰?”

“那就不是。”

艾熙的心陡然舒展了幾分,心頭一松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莫名的壓著一口氣。憋得她煩悶不已。

“我也有事和你說,本想著這幾天把你約出來的。”

皎憶影的聲音嚴肅了幾分,艾熙也因著這緊張的氛圍,坐直了幾分。

“樹倒獼猴散,你現在的樹靠不住了。”

“我師傅怎麽了?”

艾熙緊張得聲音有些發抖,指尖的煙灰也零落在身上,冷卻的餘灰比月光還要冷。

“你師傅沒事,嬌嬌的父親有一些問題,我不能告訴你,只能給你指條路。”

皎憶影沈沈的嘆了口氣,隔著這麽遠的話筒艾熙都能感受到她的無奈,她知道艾熙是個性子倔的,素來只相信自己信的。

“去查查平城礦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