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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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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惠

高望舒短暫的獲得了進入艾熙臥室的權利,

為了延續這份權利,高望舒第二天就跑到護理系自學靜脈註射,用自己的手練習妥當後,就主動攬下了為艾熙輸液的工作。

王醫生知道後就興匆匆的趕來,還把後兩天的針劑送了過來,這一次她是連門都不肯進了,叮囑了幾句註意事項就急匆匆的離開了。

艾熙不去解釋他們的關系,高望舒更不會去解釋。

他很享受這種輕微越界的暧昧。

艾熙的臥室是她生活痕跡最重的地方,幾乎處處都是她的氣息。

她的床很大很軟,像是一朵雲,艾熙就像只貓一樣埋在雲朵裏,懶洋洋暖烘烘的,毛發裏都是太陽幹燥蓬松的味道。

可艾熙從不是一只靠著撒嬌賣乖討生活的小貓。

她只休息了一天,就繼續投身到工作裏,甚至要比往日更加努力了,

這是她的一貫作風,她不知道生病的自己在那一刻會徹底倒下,所以她會拼著最後一點氣力,提前完成工作。

可這樣提前預支帶來的後果就是,艾熙的病愈發重了。

病本就是白天輕晚上重,白天耗著全部體力精力吊著,回到家裏那一口氣便散了。

艾熙埋在厚厚的被子裏,眼睛半睜不合的,連註意力也沒辦法集中,整個人有些飄忽,像是一縷將散未散的魂。

高望舒將艾熙細長軟嫩的手托在掌心,他粗糲的掌心上映出一團的膩白,帶著一絲微涼,被他的體溫捂著,看起來很快就會融化的樣子。

輸液針在他的手上小的滑稽,像是一根頭發,閃著冷肅的銀光,可他的動作卻很熟練,堪堪幾下就能看見管子裏刺目的回血。

每每這時,高望舒總會將眉毛緊緊皺成一團,輕輕的嘆上一口氣。

他好像很疼的樣子。

可那針又不紮在他身上。

“你皺眉幹嘛,又不是你疼。”

艾熙還是忍不住嘟囔道,她向來不是一個能坦然接受,別人無緣無故的善意的人。

在她的生活中,撲面而來的都是惡意,

她還是更擅長處理惡意。

高望舒像是沒聽見,輕輕的將她的手塞回被子裏,用早就準備好的暖水瓶捂著輸液管,一動不動的盯著落下來的藥液。

陪艾熙輸液時,他什麽都不會做,

艾熙醒著他就盯著輸液管,艾熙睡了他就盯著艾熙。

全心全意的陪著艾熙,是他今晚唯一的工作。

“你晚上吃得很少,有什麽想吃的麽?”

高望舒只是專註的看著藥液,像是在自言自語,艾熙實在是沒有胃口再吃東西了,就自顧自的岔開話題。

“你之前就會這個麽?”

“不會,我去護理系學了一下,不難,我學東西很快的。”

艾熙的視線落在高望舒泛青的手背上,很多事其實她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心裏還不肯相信。

暖水瓶捂不熱冰冷的藥液,血管像是被倒鉤剮蹭著,絲絲的疼。

她本應該適應了這種疼,可身邊一旦有了人有溫度的人,她的心也被帶的嬌貴起來。

那年她才17歲吧,那一年太痛了,她已經記不真切了。

同樣冰冷的藥液在她血管流淌,冷硬的手術臺上,她數著自己心跳的滴滴聲,從那一天起,她失去了自己。

她還剩什麽呢?

其實她什麽都不剩了,就連在這世界上唯一屬於她的東西,也被剝奪了。

從那之後,她便是一個精心打造的替代品了。

艾熙側過臉半埋進枕頭,那時候的她沒有落淚,現在的她更不會落淚。

她只是有一點點難過,但也稍縱即逝。

“血管痛?”

高望舒伸手試了試保溫瓶的溫度,有些放心不下,

“等一下,我去換熱水。”

艾熙不語,只是拉起他寬大的手掌,將自己輸液的手放了上去,隨後又側臉半埋回被子裏。

她做的極為自然,高望舒也沒有半點反抗。

兩人默契的重新恢覆到沈默中,整個房間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晃出的人影都是顫顫巍巍的,露著脆弱的病態。

高望舒知道艾熙的情緒不對,可艾熙不說,他也不能問。

他能做的唯有陪著艾熙沈默。

“講講你的事,我有點無聊。”

艾熙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裏傳出來,明明是命令的語氣,卻還透著幾分懇求。

“我是平城人,生活在礦場附近的一個小村子,村子裏的男人基本都是礦工,女人基本都是家庭主婦。”

高望舒講起自己事時,聲音很冷漠,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在念卷宗。

“五六歲的時候,母親病了,十幾歲的時候,父親礦難去世,對不起,我講的是不是有些無聊。”

掌心的手指輕微的勾了一下,他擡起頭發現艾熙正看著他,眼睛裏朦朧著些許霧氣,被燈光折射得閃亮。

“你是因為你母親的病,才選擇學醫麽?”

“不是,是因為我父親死後,我差點上不起學,華強醫療資助了我,你知道那家公司麽,很有名的。”

艾熙的眼睛垂了下來,被濃密的睫毛遮掩著看不出情緒,許久她才輕聲問道,

“你到底想要什麽?”

靜夜總會使人萌發出無用的勇氣,就連一向謹小慎微的高望舒,也動了些錯位的念頭,

“我希望你快點好起來。”

理智壓制著男孩蠢蠢欲動的心,再洶湧的愛意也敵不過名為現實的冷水。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笨死了。”

艾熙翻了個身抽回手,小聲罵著,

又一次試探落空,雖本在艾熙的意料之內,卻也讓她松了一口氣,

幻想總是催發無端的希望,在她沒有對高望舒做出最後的審判之前,她情願再多維持一陣子這樣虛無但卻溫暖的假象。

就當是她是在消遣了,反正是一個傻小子,她又不是玩不定。

“笨死了,你不會搬凳子到這邊,我血管好痛。”

艾熙扭頭白了高望舒一眼,滿意的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搬過來,重新將她的手端回掌心。

“你有駕照麽?”

“沒有。”

“你去學一個,我不想開車的時候你開。”

“好。”

“學車好痛苦的,我師傅教我的時候一直罵我笨,可是真的好難啊。”

艾熙往高望舒的位置蹭了蹭,用自己的額頭貼著他的膝蓋,

高望舒看著她在自己腿邊縮成一小團,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又怕她不舒服,就將枕頭拽了過來,輕輕托起她的腦袋,將枕頭墊好。

艾熙合著眼睛任由他擺弄,她有些困了,聲音都變得含糊起來。

“你本來就笨,學車一定更笨的,別擔心...我會教你的。”

“其實我會開農用拖拉機,機動車對我來說應該不難。”

高望舒的視線落在枕頭下的小藥瓶上,剛剛挪枕頭時被拽了出來,現在正明晃晃的暴露在燈光線下。

艾熙睡熟了,呼吸均勻可眉頭緊皺著,在夢裏也不得安寧的樣子。

高望舒終於能正大光明的看著艾熙了。

他貪婪癡迷的目光,不加掩飾的落在艾熙臉上,

他知道若是艾熙醒著,一定會厭惡這種目光。

可他沒有辦法克制,他只能不去看艾熙。

他並不想在艾熙面前做出一副怯懦的樣子,可唯有怯懦才能掩飾著自己滿溢的愛戀。

他輕拍著艾熙的背,像是哄孩子入睡那樣有節奏的拍著,很快艾熙的眉頭舒展開一點,呼吸也更沈了一些。

窗外夜色沈沈,濃厚的黑沒有邊際,吞噬著一切光亮,唯有一輪月滲著白森的光,明明是冷弱的顏色,模糊在這暗裏謀得一席之地。

這裏的月並不似家鄉的月,家鄉的月亮要比這裏的有力量,亮就是坦蕩蕩的亮,與暗的界限也分明。

月是故鄉明?

高望舒沒有那麽矯情的雅趣,他只是覺得在百京有些漂泊,踩不到底,落不了根。

哪裏都是寄居,在哪裏都是一個客。

唯有在艾熙身邊,他才有了那麽一點點踏實。

高望舒利落的將針頭拔出,按了好一會才松開手,臨走之前他又重新將艾熙的枕頭放正,人也擺得整齊,就連散落的發也被他規整的捋好。

“你是入殮師麽?”

艾熙被他的動作吵醒了,半夢半醒間還不忘含糊的打趣。

“別說不吉利的話。”

高望舒難得說了句重話,對艾熙卻沒半點威懾力,艾熙迷糊著翻了個身,背對著不去看他。

被子被她的動作帶起,漏出睡裙下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可她卻渾然不覺,慷慨的任由春光外洩。

高望舒無奈,這病都沒好利索怎麽就開始蹬被子了,凍一晚上明天一早準發燒。

只好又將她重新擺回被子裏,還不忘將被子的邊邊角角塞好,春卷似得將她紮成一條。

最後,高望舒檢查了一眼小藥瓶的成分表,又重新將那小藥瓶塞回枕頭下面,關上床頭燈輕聲關好臥室門。

隨著臥室門關緊,完全黑暗的臥室裏,艾熙的眼睛陡然睜開。

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對高望舒感興趣,

因為這個蠢貨永遠不會跟著他的節奏來。

自己都這樣了竟然還只想著給自己蓋被子,真是好一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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