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蛋糕

關燈
蛋糕

校園甬道上的落葉簌簌的掉下來,厚重蓬松的葉子如潮水侵蝕,一路都被染成衰敗的黃,半幹半濕的葉子踩在腳下發出脆響,像是在進食的蠶。

秋風素來冷硬,割得肌膚生疼,卻幹硬的割不出口子,只是細密的癢痛著,可兩邊的情侶就像是感覺不到冷,他們相互依偎著,靠著對方身上的那一點體溫,慢悠悠的踱著步子,認真的碾碎腳下每一片葉。

若是以往,高望舒一定會不理解這種毫無理智的行為,吹著冷風散步對他來說,無異於浪費生命。

他的時間是有定額的,是用來趕的,一分一秒都自有用處。

富人的時間是金錢,窮人的時間是生存。各有各的用處,沒有誰比誰更高貴,

至少高望舒是這樣認為的。

可今天,他卻罕見的加入了這個浪費時間的隊伍。

原因無他,他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

他本就嘴笨,幾句話勸不走艾熙,反倒被艾熙逗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就只能由著她,帶著她一起去學校醫院輸液,

沒了高跟鞋束縛的艾熙,簡直像是一只對萬物充滿狂熱好奇心的小型犬,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望來望去,對什麽都有著熱情的探索欲

學校的臺階低矮不平,又被落葉半掩著,艾熙幾次險些在臺階上踩空,卻還是不管不顧的撒著歡。

高望舒只能在多照顧一個病患和冒犯艾熙之間二選一,可惜燒昏了的腦子根本做不出什麽理智的選擇。

終於,在艾熙又一次險些踩空後,高望舒虛虛的握住了艾熙的手腕。

那節手腕很細很冷,卻細膩光滑,高望舒很不合時宜的覺得,這接腕很像是一截泛著甜的甘蔗,也不知道咬下去會不會有清甜的汁水

只是他不敢用一點力氣,他覺得如果他的力氣再大一點,都能將這節骨折斷,他只敢虛虛的將手圈成一個圈,以求暫時套住艾熙。

令他意外的是,艾熙並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就繼續歡快的甩著馬尾辮向前沖,左右搖晃的辮子像是一截歡快的小狗尾巴。

高望舒的視線從她的發尾挪移到那節裸露的腕,可惜他連視線也不敢久留,生怕自己炙熱的目光灼燒到那白皙嬌嫩的皮膚。

他不知道自己對艾熙存在著怎樣的情感,

但他知道每個認識艾熙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像是飛蛾撲火,沒有緣由,只是本能。

她身上的懵懂與狡黠,善良與嬌嗔,在矛盾中調和,成為激起男人占有欲的最佳藥引。

沒有人會不愛她,就連他自己也不過是因著膚淺的本能被她吸引。

不知為何,高望舒的心底又開始燃著些莫名的躁動,牽著艾熙的手也用了幾分力氣,可他偏偏一到艾熙面前就慫的要命,自以為的大力氣落在艾熙身上也只是勾了勾指尖。

“你要不要吃東西?”

高望舒的聲音有些悶啞,像是隔了一層浸水的布,艾熙被突然停下的他拽了個倒退,險些整個人撲到他身上。

艾熙沒有回答,只是疑惑地回過頭看著他,既再問他為什麽停下,也在問他在說什麽。

“要不要吃小蛋糕...還有奶茶...”

高望舒有些害羞的移開視線,尷尬的摸了一下鼻尖,不敢去看艾熙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今天有些唐突了,怎麽能趁著自己病了,就對艾熙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進尺。

明明一開始能看見艾熙就已經很開心了。

可後來卻想同她多相處一會,相處了又不夠,又像同她有些接觸,

甚至現在,他又想對艾熙做一點追求者才有的舉動。

果然人的貪念是填不滿的,倒不如一開始就克制住。

“今天不是我生日。”

艾熙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奇怪的話,可高望舒卻聽明白了。

在高望舒之前的認知裏,蛋糕是與生日掛鉤的,蛋糕代表著生日,可生日卻不一定有蛋糕,

畢竟在他的記憶裏,他的生日只有一碗普通的清水面條。

可自從宿舍老四處了女朋友,他才知道櫥窗裏精致的小蛋糕,並不是生日的獨享,它還被寄托了一個更苛刻的念想。

過生日容易,做人都有生日,

可愛情不是,愛太稀有了。

“不過生日也可以吃蛋糕。”

“我吃不下一個。”

“小小的一塊,能吃完的...你吃不完我幫你吃。”

這話問得過於親密,還是高望舒問出口才發覺有些不對勁,他今天果然是沒帶腦子

風吹的他鼻尖紅紅的,眼睛也蒸騰著濕潤的水汽,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的擡起眼睛瞄著艾熙,卻又被抓了個正著。

他突然發現自己每一次的自作聰明的窺探,都能被她抓個正著。

太丟人了。

只是這一幕落進艾熙眼裏,就有些可憐。

那麽大個子的人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他,紅著眼睛和鼻子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樣子。簡直像是祝福小狗被自己誣陷後,讓師傅揍哭的可憐樣子,艾熙一時間也有些愧疚。

只是不知道是對人還是對狗。

“要吃。”

艾熙反手握住了他寬厚的手掌,明明是冷膩的肌膚卻燙得高望舒渾身一抖,此時的他又有了新的煩惱。

他現在是無比的後悔,出門之前為什麽沒蹭一點老四的護手霜。

艾熙選蛋糕的樣子很認真,櫥窗裏冷白的光映著她微微帶著點肉的臉頰,溫暖柔軟,讓人很想去捏一下。

高望舒搓了搓指尖,耐心的等著艾熙挑選。

他早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個一身虛汗的病人了,此刻也不再糾結自己的時間,反而懊惱自己不記得艾熙喜歡的口味,害她走了這麽遠的路。

他也忘記了自己與艾熙不過只有幾面之緣,怎麽會對她了解很多。

“要巧克力的。”

艾熙纖長的睫毛抖了幾下,視線就落在高望舒身上,她語氣軟軟的指著櫥窗裏的一塊蛋糕,很像是在撒嬌。

她並沒有招呼店內的服務生幫她點單,而是對著高望舒小貓討食似的。

高望舒的心裏頓時濕軟的一塌糊塗,巴不得一顆心都掏出了給她。

“只要一個麽?這個綠色的看起來也很好吃。”

高望舒嘗試著給艾熙推銷,可惜自己哪裏認識這些小蛋糕,他連最基本的口味都分辨不出,只能通過顏色勉強區分。

“不要了,快點陪你去輸液,然後我們去吃午餐,不想讓你餓肚子。”

艾熙一副長大了懂事了的樣子,讓高望舒完全忘記了,剛才是誰拖著他滿校園亂跑,讓他生著病還吹冷風,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這世界上怎麽會有艾熙這樣貼心的人啊。

天哪,他更喜歡艾熙了。

只是很快他升騰起來的心,又沈沈的墜了下去,摔成濕漉漉的一灘。

因為艾熙自己去結賬了。

“我來付。”

高望舒一把按住了艾熙的肩膀,生怕晚一步就侮辱了他作為一個成年男性的尊嚴。

“你還是學生,不需要替我買單的。”

可艾熙看著他一副虛張聲勢的樣子,嘴上的語氣雖然強硬,臉上卻是一副怯懦的樣子,最終還是決定不為難病人了,就收好了錢包,乖巧的仰著頭等他來付錢。

倆人折騰走過了半個校園,高望舒才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救助。

輸液室的椅子冷硬,高望舒怕艾熙坐著不舒服,就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墊在椅子上,艾熙也不推讓,一屁股坐下之後就開始拆她心心念念的小蛋糕。

“你怎麽來了?”

高望舒看著艾熙瞇著眼睛,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才小心的將他疑惑一路的問題問了出來。

“我給你發消息你沒回。”

艾熙專心的盯著手裏的蛋糕,伸出舌尖探了探嘴角積住的奶油。

“什麽消息?”

高望舒慌忙掏出手機檢查著收信箱,這才發現自己半夢半醒間已經看過這條消息了,只不過那時他還以為自己在夢裏。

“抱歉,我以為在做夢,忘記回了。”

可憐的高望舒被巨大的自責壓得發悶,絲毫沒有意識到艾熙是怎樣僅憑著他的姓名專業,就能準確的找到他上課的位置。

“沒關系啊。”

艾熙毫不在乎的將身體縮回椅子裏,用手指纏著高望舒的輸液管玩,透明色管子裏的藥液苦冷的,流進血液裏也捂不暖的。

“你有什麽事想和我說。”

艾熙的聲音也落寞下去,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更像是被什麽事情給絆住。

高望舒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確定自己這種告密的行為,對艾熙來說是好還是壞,猶豫再三決定先探一下艾熙的口風。

“你和何暮在一起多久了?”

“沒多久啊,怎麽了。”

高望舒的心沈下去幾分,但還是咬著牙狠下心繼續問道,

“你們最近感情怎麽樣?”

“挺好的啊,怎麽了?”

艾熙有些疑惑的看著他,又順手將吃不下的半塊蛋糕塞進高望舒手裏,示意他幫自己解決。

高望舒沈默的盯著手裏的蛋糕,還未入口就覺得喉嚨已經被這份甜膩給糊住了。

他艱難的清了一下嗓子,還是說出了口,

“何暮出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