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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祝南燭】關於所破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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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祝南燭】關於所破碎的一切

祝南燭第一次見到“破碎”這種東西,是在他六歲那年的冬天。

那天晚飯的時候,父親把碗摔在了地上。

那次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手在抖。他的手總是抖——醫生說是一種神經系統的疾病,會慢慢加重,最後連筷子都拿不住。

但祝南燭後來覺得,父親的手抖不只是因為病。還因為恨。

恨自己拿不住碗,恨自己站不穩,恨自己從一個可以摔東西的人變成了一個連東西都拿不住的人。那個碗碎成了好幾瓣,碎片濺到祝南燭腳邊。

他低頭看著那些碎片,白底藍花的,碎得很徹底,拼不回去了。母親蹲下來收拾碎片,手指被劃破了,血滴在白底藍花的碎片上。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父親。她只是低著頭,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撿起來,包在報紙裏,扔進垃圾桶。

父親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還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進了書房,關上了門。那天晚上,祝南燭聽到書房裏傳來玻璃碎掉的聲音。不是碗,是酒瓶。他父親以前不喝酒。生病之後開始喝的。

喝了酒手更抖,手更抖就更想喝。一個死循環。

祝南燭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沒有哭。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的耳朵裏全是碎片落地的聲音。

後來他問哥哥祝雲深:“爸爸為什麽總是摔東西?”祝雲深比他大六歲,已經懂得很多事情了。他想了想,說:“因為他很痛苦。”

祝南燭問:“痛苦就要摔東西嗎?”祝雲深說:“有時候會。因為不知道該怎麽把痛苦說出來。”

祝南燭記住了這句話。他記住的不是“痛苦”,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來”。

祝南燭分化成Omega的那天,父親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沒有看他。

母親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杯水,不知道該不該進來。祝雲深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信息素在房間裏彌漫——苦艾的味道。冷冽的,苦澀的,像深秋霜降後第一口冷風。

“Omega。”醫生在電話那頭說,“已經確認了。”

母親終於走了進來,把水放在床頭櫃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祝南燭,眼眶紅紅的。

父親沒有來看他。祝南燭後來去書房找他,推開門,看到他坐在椅子上,手還在抖。他面前放著一瓶酒,已經喝了大半。他聽到門響,擡起頭,看了祝南燭一眼。

“Omega。”父親說。

“嗯。”

“果然。”父親說。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比哭還難看的東西。“我祝正邦的兒子,果然是個廢物。”

祝南燭站在門口,看著父親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他的手抖得厲害,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沒有擦。祝南燭轉過身,走出了書房,輕輕地帶上了門。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耳朵裏全是父親的聲音——“廢物。”他沒有哭。他只是在想——原來Omega是廢物。那他是什麽都還沒有做,就已經是廢物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裏,四周全是鏡子。鏡子裏映出無數個他——六歲的、十歲的、十二歲的、十五歲的。每一個他都在看著他,眼神是一樣的——“你果然什麽都不是”的空洞。

他想打破那些鏡子。但他伸出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祝南燭十五歲的時候,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笑。

不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是那種——他需要的時候就可以掛在臉上,有剛好夠讓人覺得“這個   人很溫柔”的笑。

他在學校笑,在家裏笑,在街上笑,在任何人面前都笑。笑到後來他已經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他,哪個是那個笑著的殼。

祝雲深有一次問他:“你不累嗎?”

祝南燭正在看書,聽到這句話,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累什麽?”

“笑。”

祝南燭沈默了一下。然後他合上書,看著祝雲深。“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笑,他們會怎麽看我?”

祝雲深沒有說話。

“他們會覺得我不合群。會覺得我冷漠。會覺得我不好相處。會覺得——”他停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跟他平時掛在臉上的笑一模一樣。“‘這個Omega脾氣好差,誰會要啊。’”

祝雲深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伸出手,把祝南燭的頭發揉亂了。“你不用對所有人都笑。”

祝南燭看著他,嘴角還是彎著的。但那層彎沒有到達他的眼睛。

“哥,”他說,“我只會笑。”

祝雲深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祝南燭的頭發揉得更亂了。

祝南燭十六歲那年,父親去世了。

不是突然的。病了很久了。從手抖到拿不住筷子,到站不穩,到坐不起來,到說不出話,到呼吸停止。

一個漫長的、緩慢的、像被水一點一點淹沒的過程。

祝南燭站在病房裏,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他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了。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凹陷,嘴唇幹裂。不像他記憶中的父親。

他記憶中的父親是一個會摔碗、會摔酒瓶、會罵他“廢物”的人。不是一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需要機器幫忙的人。

母親站在他旁邊,握著父親的手。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那只已經不再抖的手。

祝雲深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低著頭。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滴——滴——滴——”的聲音。

後來那個聲音變成了“滴——”的一聲,長鳴,像一根被拉直的線。

醫生進來,拔掉了管子。護士把白布蓋在父親臉上。母親終於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

——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的壓抑的哭泣。

祝雲深走過來,抱住了母親。祝南燭站在原地,看著白布下面父親的輪廓。他沒有哭。他只是在想——你到死都覺得我是廢物嗎?

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答案。他不需要再確認了。

父親死後,祝南燭變得更安靜了。是那種“不笑的時候像一潭死水”的安靜。他依然會對人笑,依然溫和,依然讓人如沐春風。

但只有祝雲深知道,那層殼變得更厚了。厚到幾乎看不到裏面的東西。

祝雲深有一次問他:“你想過以後嗎?”

祝南燭正在看書,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什麽以後?”

“大學畢業以後。工作。結婚。——生活。”

祝南燭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看著窗外。窗外有一棵樹,光禿禿的,枝幹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像幹枯的手指。

“哥,”他說,“你覺得有人會真的喜歡我嗎?”

祝雲深楞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不是喜歡我的殼。是喜歡——”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書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裏面的那個。”

祝雲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現說什麽都不對。因為他也說不準。

他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真的喜歡祝南燭——不是喜歡他的溫柔,不是喜歡他的好看,不是喜歡他那個讓人如沐春風的殼。而是喜歡那個被鎖在殼裏面的、冰冷的、陰郁的、連他自己都不喜歡的祝南燭。

“會有的。”祝雲深最終說。聲音有些啞。

祝南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他平時掛在臉上的笑,而是一種更淡的、幾乎是自嘲的弧度。

“哥,”他說,“你騙人的時候,耳朵會紅。”

祝雲深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祝南燭看到了他的動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但那個弧度還是沒有到達他的眼睛。

祝南燭分化成Enigma的時候,其中有一天——

信息素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的身體裏湧出來,苦艾的味道濃烈到他自己都覺得窒息。

他的體溫飆升到四十度,腺體腫脹得像是要炸開。他蜷縮在檢查臺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不能讓別人聽到。不能讓別人發現。因為Enigma——在這個世界上,Enigma太少了。少到每一個都會被關註與研究、被當成異類。

他不想被關註。他只想做“祝南燭”——那個溫和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祝南燭。不是異類,不是怪物,不是需要被研究的東西。

“我是Enigma。”他低聲說。

“比廢物好一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他想起父親說的——“果然是個廢物。”如果父親知道他分化成了Enigma,會說什麽?會說“Enigma又怎樣”?會說“你還是個廢物”?會說——

祝南燭閉上眼睛。

祝南燭第一次註意到姜浪,是在教學樓的廊柱下。

那天陽光很好,姜浪靠在廊柱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眼睛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他的目光在祝南燭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祝南燭對別人的目光太敏感,根本不會發現。

然後姜浪的嘴角彎了一下。

祝南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記住了那個笑。不是因為他喜歡。是因為他覺得那個笑很刺眼。那種毫無保留發自內心的快樂。他沒有這種東西。他從來沒有過。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他只知道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像一條沒有被踢過的狗。

後來他知道了那個人叫姜浪。Alpha。家裏有錢。長得好看。追他的人排著隊。他誰都不拒絕,誰都不要。

跟祝南燭完全相反。

祝南燭開始觀察他。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跟著姜浪走——在食堂,在圖書館,在操場上。他看到姜浪跟隊友擊掌的時候笑得很大聲,看到他靠在車門上等別人的時候不耐煩地看表,看到他在派對上被Omega圍著的時候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嘴角掛著一抹“我知道我很帥”的笑意。

他在想——這個人為什麽可以這麽輕松?為什麽可以什麽都不在乎?為什麽可以想笑就笑、想追就追、想甩就甩?他憑什麽?

後來姜浪開始追他了。送早餐,借充電線,在圖書館坐他旁邊,在下雨天跟他撐同一把傘。祝南燭知道他在追自己。所有的手段他都知道——因為他被追過太多次了,那些Alpha的手段翻來覆去就那麽幾種。

姜浪沒有比他們高明到哪裏去。

但他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他認真了。不是那種“我要追到你”的認真,是那種“我喜歡你”的認真。

祝南燭沒有拒絕他。也沒有接受他。他只是吊著他。因為他想看姜浪什麽時候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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