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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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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告白

帖子消失得很幹凈。

姜浪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論壇。他想看看那個帖子有沒有新的回覆——雖然他知道看那些回覆只會讓他更難受,但他控制不住。像用舌頭舔一顆松動的牙齒,明知道會疼,但舌頭就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探。

帖子不見了。

他以為是自己翻漏了,又搜了一遍關鍵詞——“姜浪 祝南燭”、“姜浪 近況”、“酒吧痛哭”——全部搜不到了。幹幹凈凈,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盯著空白的搜索結果,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

祝南燭。

然後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不一定是他。也許是管理員覺得帖子太引戰了,也許是發帖人自己刪的,也許是系統出了bug。不一定是他。

但如果不是他,是誰?

論壇的管理員賬號只有幾個人有權限。姜浪不在其中。沈煥也不在。祝南燭——

姜浪忽然想起來,祝南燭好像是校學生會新媒體部的。他記得祝南燭提過一次,說他負責管理學校的官方公眾號,順便也有論壇的權限。

是他。

這個認知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裏的湖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他刪了。祝南燭刪了那個帖子。為什麽?是因為帖子裏提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他不喜歡被議論?還是因為帖子裏提到了姜浪——瘦了十斤、眼圈烏黑、走路躲著他走——他不想讓別人看到姜浪這副樣子?

姜浪不知道。他猜不出來。因為猜祝南燭的心思是一件消耗人的事,他消耗不起。

他把手機放下,起床,洗漱,換衣服。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顴骨又突出了一些。他真的瘦了,瘦到鎖骨下面的骨頭突出來,像一架要散掉的衣架。

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是誰?這個瘦削的、疲憊的、眼睛裏沒有光的男人是誰?他不是姜浪。姜浪是那個在教學樓的廊柱下靠著、嘴裏叼著棒棒糖、眼睛打量著來來往往的漂亮面孔的人。姜浪是那個在球場上運球過人、跳起來投籃、落地的時候笑著跟隊友擊掌的人。姜浪是那個在派對上被Omega圍著、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嘴角永遠掛著一抹“我知道我很帥”的笑意的人。

那個人在逐漸消失。

站在鏡子前面的人,是一個被恐懼和渴望撕成兩半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不知道自己要什麽的——

碎片。

姜浪伸出手,手指按在鏡面上。冰涼的,光滑的。鏡中人的手指也按了過來,指尖對指尖,但隔著一層玻璃。

他想起那天晚上,祝南燭的手指按在他的腺體上。也是冰涼的,也是光滑的。但那一層“玻璃”不是玻璃,是他的皮膚。祝南燭的手指在他的皮膚上,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顫栗的、汗毛豎起的皮膚,感受到了他脈搏的跳動。

他的後頸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他放下手,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這幾天姜浪沒怎麽出門,基本待在公寓裏,他也沒看課表,也不知道自己曠了多少課。

第三天,姜浪收到沈煥的消息。

—你在哪兒。

姜浪過了五分鐘才回:“公寓。”

“出來。請你喝酒。”

“不想喝。”

“那我來找你。”

姜浪沒有再回。沈煥把手機塞進口袋。他走得很快,快到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快到有幾個認識他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沒看到。

他到了姜浪的公寓樓下——其實他就在那兒附近,只是想確定姜浪到底在不在。

沈煥沒有等他回覆,直接上了樓。在他敲門的瞬間,門松動了——沒有上鎖。他推門進去,走進臥室。他看到姜浪坐在床上,背靠著墻,膝蓋蜷起來,手裏攥著手機。他的樣子比照片裏更糟——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深得像淤青;嘴唇幹裂。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鎖骨。

沈煥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樣子的姜浪,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捏碎,是握住。緊緊地、用力地握住。

“你幾天沒吃飯了?”沈煥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

姜浪沒有看他。“吃了。”

“吃了什麽?”

“……不記得了。”

沈煥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他註意到姜浪的手指在發抖——很輕微的,像寒顫,但公寓裏不冷。他註意到姜浪的嘴唇在無意識地抿著,抿出一道發白的線。他註意到姜浪的眼睛——那雙以前總是亮著的、帶著笑意的、像兩顆星星的眼睛——此刻暗淡的,什麽都映不出來。

“你看到那個帖子了?”沈煥問。

姜浪的手指攥緊了手機。“嗯。”

“幾點看到的?”

“那天淩晨。”

“看了多久?”

姜浪沒有回答。沈煥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知道姜浪看了多久——他那天晚上在論壇的在線列表上看到姜浪的頭像亮了兩個小時,從淩晨兩點到四點。

“姜浪,”沈煥說,聲音很低,“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你這樣下去。”沈煥指了指他,“你打算怎麽辦?”

姜浪沈默了一會兒。“會好的。”他說,聲音平靜,“過段時間就好了。”

“過段時間?”沈煥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尖銳,“你他媽從那天晚上到現在,過了多久了?三個星期?一個月?你好了嗎?你好了你會瘦這麽多?你好了你會淩晨還在看論壇?你好了你會——”

“那你要我怎樣?!”姜浪猛地擡起頭,聲音炸開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那種“要哭了”的紅,而是那種“被逼到墻角”的紅。“你要我怎樣?忘掉他?我試過了。我他媽試了好幾個星期,每天醒著的時候在想他,睡著的時候夢到他,喝美式的時候在想他喝的是不是這個味道,摸後頸的時候在想他按在上面的手指是什麽溫度——我試過了,我忘不掉!你要我怎樣?!”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掉了。不是哭,是碎。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指攥著被子,指節泛白。他的眼眶裏有水光在聚集,但沒有掉下來。

沈煥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種“看到朋友難過”的疼,而是讓他呼吸困難的疼。他想伸出手,把姜浪拉過來,抱住他,說“那就不要忘,我陪你”。但他不能。因為他一旦伸出手,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他一旦說出那句話,就再也回不到“朋友”的位置了。

但他已經在那個位置上了。他已經在“朋友”的位置上待了三年。三年裏他看著姜浪追了一個又一個人,看著姜浪笑,看著姜浪甩人,看著姜浪被人甩,看著姜浪在酒吧痛哭。他看了三年,忍了三年,等了三年。他還要等多久?等到姜浪徹底被祝南燭傷透?等到姜浪變成一個連笑都不會的人?等到姜浪在淩晨四點盯著天花板,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姜浪,”沈煥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那個帖子,我看了。”

姜浪沒有說話。

“從頭到尾,三百多條回覆,我一條一條看的。”沈煥看著他的眼睛,“有人說你活該,有人說你報應,有人說你被耍了,有人說祝南燭根本不在乎你。我每一條都看了。”

“你能不能——”姜浪的聲音有些啞,“你能不能別提那個帖子?”

“不能。”沈煥的聲音比他更啞,“因為你在乎。你在乎到淩晨四點還不睡覺,在乎到消瘦,在乎到連飯都不吃。你在乎,但你不說。你他媽寧可一個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也不願意跟任何人說一句‘我難受’。”

姜浪的嘴唇在發抖。“說了又怎樣?”

“說了——”沈煥深吸了一口氣,“說了至少不用一個人扛。”

“我沒一個人扛。”姜浪的聲音很低,“我不是有你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沈煥的心臟。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有我”,想說“我會一直在”,想說“你不需要祝南燭,你只需要我”。但這些話卡在喉嚨裏,堵得他喘不上氣。因為“你有我”是假的。

姜浪沒有他。姜浪有祝南燭。姜浪滿腦子都是祝南燭,姜浪瘦了是因為祝南燭,姜浪淩晨四點不睡覺是因為祝南燭……他沈煥在姜浪的世界裏,只是一個“朋友”。一個安全的、不會讓他害怕的、可以被一句“別發神經”輕輕帶過的朋友。

“姜浪,”沈煥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但是他還是咬著牙說了下去。“我那天晚上……不是喝醉了。”

姜浪的手指停住了。

“我說我喜歡你。”沈煥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是喝醉了。不是發神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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