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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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欲望

那天晚上,姜浪去了酒吧。

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夜店,是學校附近一家安靜的清吧,燈光昏暗,放著爵士樂,適合一個人喝酒。

他坐在吧臺的角落,點了一整瓶威士忌。

“姜少,一個人?”調酒師認識他,笑著打招呼。

“嗯。”

“來點兒下酒菜?”

“不用。”

姜浪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一口悶了。烈酒順著喉嚨燒下去,像一條火線,在胃裏炸開一團暖意。

但不夠。

這點暖意根本不夠驅散他胸口那團冰冷的且沈甸甸的東西。

他又倒了一杯,又悶了。

第三杯。第四杯。

他開始覺得頭暈了,但腦子反而越來越清醒。清醒地記得祝南燭在銀杏樹下對別人笑的樣子,清醒地記得他看自己的那三秒鐘裏毫無波瀾的眼神,清醒地記得他說“你不是第一個”時語氣裏的疲憊。

他算什麽呢?

在祝南燭漫長的被追求史裏,他大概只是一個編號。第幾個?第七個?第八個?第十個?

反正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祝南燭會遇到下一個“姜浪”,下一個自以為是的、覺得“我與眾不同”的Alpha,然後那個Alpha也會經歷跟他一樣的過程——靠近、被拒、靠近、被拒、然後放棄。

而祝南燭會繼續微笑著,繼續溫柔著,繼續把所有追求者擋在同一道門外。

他不是第一個。

他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姜浪想做最後一個啊。

他想告訴祝南燭,你不用再累了,不用再疲憊了,不用再用那副溫柔的面具把所有人都推開。你可以在我這裏停下來,可以不用笑,可以不溫柔,可以做你自己。

但你不給我機會。

你連一個機會都不給我。

姜浪又倒了一杯酒,但這一次,他沒有悶掉。他端著杯子,盯著裏面琥珀色的液體,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不是那種“想哭”的酸,而是那種“控制不住”的酸。酒精把所有的防線都泡軟了,那些平時被他用“姜浪式驕傲”壓住的情緒,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

一滴眼淚掉進了酒杯裏。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操。

他在哭?

他姜浪,在酒吧裏,一個人,對著威士忌,哭了?

他擡手去擦,但越擦越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眼眶裏滾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吧臺上、酒杯裏、手背上。

鼻子也紅了。他能感覺到鼻頭在發燙,呼吸變得不暢,像感冒了一樣。

太丟人了。

太他媽丟人了。

他把臉埋進手臂裏,趴在吧臺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酒勁兒上頭,他的腦子暈乎乎的,但那種暈乎乎的感覺反而讓情緒更加洶湧。

他想起年糕。他小時候養的那條狗。它走丟的那天,他在小區裏找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蹲在路燈下面哭得喘不上氣。

那種感覺——那種“我失去了一個我愛的、而且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的感覺——跟現在一模一樣。

但年糕是一條狗。它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用那種溫和但冰冷的眼神看著他。

而祝南燭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離他那麽近,近到姜浪可以聞到他沐浴露的味道。但他又離他那麽遠,遠到姜浪怎麽伸手都夠不到。

“姜少?”調酒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沒事吧?”

姜浪擺了擺手,沒有擡頭。

“再來一瓶。”他悶聲說。

“姜少,你已經——”

“再來一瓶。”

那天晚上他喝了多少,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最後是沈煥來接他的——大概是調酒師給沈煥打了電話。

沈煥把他從吧臺上架起來的時候,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得像小醜。

“姜浪?”沈煥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像是咬著牙在說話,“你他媽——”

“沈煥,”姜浪靠在他肩上,口齒不清地說,“他不喜歡我。他永遠都不會喜歡我。”

沈煥沒有說話。他把姜浪塞進車裏,給他系好安全帶,然後坐到駕駛座上。

車子發動的時候,姜浪聽到沈煥低聲罵了一句。

“操。”

然後沈煥伸出手,把姜浪臉上的淚痕擦掉了。

他的手很熱,指腹有薄薄的繭,擦過姜浪的顴骨的時候,有一點粗糙的觸感。

“別哭了。”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不值得。”

“值得的。”姜浪說,閉上了眼睛,“他值得的。”

沈煥沒有再說話。

車裏的沈默像一堵墻,把他們隔在了兩個世界裏。

第二天,姜浪出名了。

不是“姜浪又追到了誰誰誰”的那種出名,而是“高富帥姜浪在酒吧喝醉痛哭”的那種出名。

有人在酒吧拍了照——不知道是誰,大概是哪個認識他的學生。照片拍得還挺清楚:他趴在吧臺上,臉埋在手臂裏,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全是淚痕,鼻頭紅紅的,可憐兮兮的。

照片被傳到了校園論壇上,標題起得極其煽情:

【震驚】學院第一高富帥姜浪,被大眾初戀白月光祝南燭再次拒絕後,深夜酒吧買醉痛哭!

帖子下面跟了幾百條回覆。

“哈哈哈哈哈哈姜浪也有今天!”

“心疼姜浪,但真的好好笑。”

“祝南燭到底是什麽神仙,連姜浪都搞不定?”

“白月光果然是白月光,誰也摘不到。”

“姜浪哭起來好可愛啊,鼻子紅紅的,像小兔子。”

“樓上的你清醒一點,那是Alpha,不是小兔子。”

“所以祝南燭到底喜歡什麽樣的?醫學系那個周學長追了半年沒追到,姜浪追了兩個月也沒追到,這位白月光的門檻是有多高?”

“人家就是不喜歡Alpha吧,說不定喜歡Beta呢。”

“或者喜歡女生?我看他跟文學系那個學姐關系挺好的。”

姜浪靠在床頭,宿醉的頭疼像有人在他腦袋裏敲釘子,但他還是一張一張地翻完了所有的回覆。

每翻一條,心裏的傷口就被撕開一點。

“大眾初戀白月光”——這個稱呼倒是挺貼切的。祝南燭確實是那種“大眾初戀”的長相和氣質——溫柔、幹凈、好看但不張揚,像每個人學生時代都會暗戀的那種人。

而姜浪就是那個“被初戀拒絕的倒黴蛋”。

以前都是別人為他哭,現在輪到他為別人哭了。

報應。真是報應。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昨晚殘留下來的酒味,混著他的信息素,聞起來又苦又澀。

沈煥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姜浪,手裏端著一杯水。

“醒了?”

“嗯。”

“喝水。”

姜浪撐起身子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的,加了蜂蜜,正好緩解嗓子的幹澀。

“謝謝。”他說。

“別謝我。”沈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翹著二郎腿,表情淡淡的,“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祝南燭。你還追不追?”

姜浪沈默了很久。

杯子裏的蜂蜜水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跟昨晚的威士忌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我想追,但我怕……”

“怕什麽?”

“怕我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

沈煥看著他,眼神覆雜。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站起來,拍了拍姜浪的肩膀。

“那就先別想太多了。”他說,“養好身體再說。”

沈煥走了之後,姜浪又躺了一會兒,然後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機。

他沒有打開跟祝南燭的聊天窗口——他不敢。他打開了校園論壇,找到了那個帖子,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丟人的事——他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

照片裏的他,確實可憐兮兮的。鼻子紅紅的,眼睛腫腫的,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像一只被雨淋濕的流浪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鎖屏,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但他心裏冷得像冰窖。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間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個人也在看這個帖子。

那個人靠在宿舍的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他嘴角的一絲笑意。

那個笑依舊不是溫和或者禮貌的。

那是……帶著快意的、冰冷的、像貓看到老鼠在爪下掙紮時的笑。

祝南燭看著照片裏那個流淚的、鼻子紅紅的、可憐兮兮的姜浪,眼睛裏亮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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