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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平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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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平安回來

宮墻高聳入雲,琉璃瓦在白日下泛著冷冽的光,將朱紅宮道映得半明半暗。沈渡步子不急不緩,錦靴踏在金磚上,每一步都落下沈穩回響,反倒襯得身側的談頌呼吸微緊,心尖懸懸。

"緊張嗎?"沈渡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玄色朝服襯得他眉目清雋如畫。

“你說……陛下會同意嗎?”談頌望著遠處巍峨的太和殿,聲音裏藏著怯意。

話音剛落,一陣鑾鈴輕響自前方傳來,伴著內侍低低的唱喏。談頌擡眼望去,心口猛地一縮——那明黃色的步輦正緩緩駛來,簾幕半掀,露出裏面身著蟒紋常服的身影。

談頌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北堂聽瀾。

步輦在二人面前停下,太子居高臨下地掃視過來,目光在談頌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膩地舔過皮膚。談頌堪堪頓住腳步,慌亂與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鎮北王,好久不見。"北堂聽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渡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季禮半掩在身後,恭敬行禮:"太子殿下。"

談頌機械地跟著行禮,膝蓋僵硬得像是灌了鉛。他能感覺到北堂聽瀾的目光仍釘在自己身上。

“趙國集結大軍壓境,鎮北王為了邊防殫精竭慮。”北堂聽瀾慢悠悠地說著,指尖敲著步輦扶手,“沒想到聶將軍在這時候查出貪贓枉法,倒讓我軍平白損失一員大將。”他話裏有話,目光卻又瞟向談頌,像是在說給誰聽。

“殿下放心,即便少了聶將軍,對付趙國,臣仍有十足把握,定能保大晉邊境無虞。”

“那是自然。”北堂聽瀾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有鎮北王在,我大晉何曾打過敗仗。”他話鋒一轉,目光又落回沈渡身上,“對了,鎮北王進宮,有何事?”

談頌呼吸一滯,他看見太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沈渡悄悄握住了談頌冰涼的手指,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給了談頌一絲微末的支撐。“臣是想向陛下求一道賜婚聖旨的。”

北堂聽瀾挑了挑眉,視線終於正正經經落在談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從宮宴到現在,鎮北王還真是對這位公子一片赤忱啊。”

“那孤便祝鎮北王……終於覓得真心相待的良人。”北堂聽瀾說著,特意將“真心相待”四個字咬得格外重,尾音拖長,帶著濃濃的嘲諷。

談頌眼前一陣發黑。他當然明白太子的暗示,他接近沈渡本就是奉北堂聽瀾之命,哪來的真心?如今這場賜婚,在他眼裏不過是個笑話。

“謝過太子殿下。”沈渡沈聲應道,像是察覺到談頌指尖的顫抖,握著他的手又收緊了些,那力道沈穩而堅定,像是在無聲地說“別怕”。

步輦緩緩駛遠,鑾鈴聲漸輕。談頌望著那明黃色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敢大口喘氣,腿一軟,幾乎要跌下去。沈渡及時扶住他。

“沒事了。有我在。”

"太子他..…."談頌試探著開口,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他怕沈渡早已知道他與太子的牽扯,更怕從他口中聽見答案。

"北堂聽瀾向來如此,"沈渡冷笑了一下,"你不必理會。"

談頌擡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沒有絲毫嫌棄,只有穩穩的篤定。他吸了吸鼻子,悶悶地“嗯”了一聲。宮道漫長,前路未知,但掌心的溫度,卻讓他稍稍定了神。

太和殿內,鎏金梁柱在殿頂藻井垂下的蟠龍銜珠燈映照下,泛著沈斂的光澤。金磚鋪就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君臣幾人的身影,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談頌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額頭觸地,能清晰看見自己蒼白的倒影。沈渡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前,朝服上的銀線雲紋在透過雕花窗欞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鎮北王想要這位公子為王夫?”龍椅之上,皇帝目光掃過階下的兩人,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談頌屏住呼吸。禦座上的男人雖已年過五旬,聲音卻仍中氣十足,每個字都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正是。"沈渡聞言上前一步,拱手垂首:“還望陛下成全。”

一陣衣料摩挲聲,談頌悄悄擡眼,正撞上皇帝探究的目光,又慌忙低下頭。那雙與北堂聽瀾如出一轍的狹長眼睛,卻比太子更多了幾分深不可測。

"你若真心喜歡,納為側君即可。"皇帝指尖輕叩扶手,"正妃嘛,還得是名門望族之女啊。"

這話聽似體恤,實則暗藏試探。沈渡手握重兵,貴為王爺,本就備受忌憚,若再與世家聯姻……

"回陛下,臣有想過只讓談頌為側君。"他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幾分溫柔,"但是臣不想耽誤其他女子,也不願委屈了談頌。"

"此生有談頌相伴,便已足矣。還請陛下成全。"

皇帝的目光終於落在談頌身上,帶著審視與好奇:“能讓鎮北王如此上心,倒讓朕有些好奇了。你是哪家公子呀?”

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來了。談頌深吸一口氣,額頭再次觸地:"回陛下,草民自幼流落街頭,出身低微,並非什麽名門公子。"

殿內忽然安靜得可怕。談頌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仿佛下一刻就要沖破胸膛。他不敢想象此刻皇帝的表情,更不敢看沈渡的反應。雖然沈渡早知他出身寒微,但在天子面前親口承認,仍是截然不同的難堪。

"朕記得聽瀾提起過......"

北堂聽瀾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下,談頌的心臟幾乎停跳。太子的名字從皇帝口中說出,意味著什麽?北堂聽瀾將他送到沈渡身邊時說的話猶在耳邊:"好好辦你的事,若敢有二心,你知道下場。"

"聽瀾說過你出身低微。"皇帝繼續道,語氣出人意料地平和,"但朕看你言行舉止倒是不俗,在鎮北王身邊也算相配。"

談頌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這樣?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這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

"謝陛下誇讚。"他聲音發虛,仍不敢完全放心。太子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談頌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鎮北王即將趕往邊境。成婚之事,等戰事結束再定吧。"

邊境?打仗?談頌猛地擡頭看向談頌,對方卻神色如常,顯然早已知情。

"要...…去邊境打仗了嗎?"

"嗯。"沈渡眼中閃過一絲歉意,"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此次趙國來勢洶洶,不親自去督戰我不放心。"

談頌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他想問何時出發,去多久,危不危險...…但在這金鑾殿上,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個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軍情都要第一時間讓朕知曉。"皇帝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戰只許勝不許敗。"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待鎮北王凱旋,朕便為你們賜婚。"

沈渡眼中瞬間漾起笑意,深深一揖:“謝陛下成全。”那笑容裏,有對恩準的感激,更有對凱旋歸來的篤定,以及……

起身時,談頌餘光瞥見殿角垂首而立的紫衣太監——那是東宮的人。太監陰鷙的目光正死死釘在他身上,見他察覺,竟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用口型無聲地說:"跑不掉的。"

談頌腳下一個踉蹌,

"怎麽了?"沈渡關切地問。

"沒...…沒事。"談頌勉強笑笑,"可能是跪久了.….."

走出太和殿時,陽光正好,沈渡興奮地計劃著未來的府邸修葺。談頌機械地應和,心思卻飄向遠方。

邊境兇險,刀劍無眼。若沈渡有個閃失...…他不敢往下想。更可怕的是,若沈渡平安歸來,等待他們的真是賜婚聖旨嗎?還是太子的清算?

聽月居的檐角挑著一輪滿月,清輝灑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談頌倚在朱漆欄桿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桿上雕刻的纏枝蓮紋。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梅花的清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郁結。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渡一襲月白家常袍子,腰間松松系著同色絲絳,手裏捧著兩盞溫好的酒。月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銀邊,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顯得格外溫柔。

"夜裏風涼。"沈渡將其中一盞酒遞給他,指尖相觸時,談頌感受到對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阿渡,你何時出發?"談頌接過酒盞,琥珀色的液體映著月光,晃出細碎的波紋。

"再過十日大軍啟程。"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在月光下滾動,"你放心,沒事的。只是此次趙國顯然是蓄謀已久,怕會是場持久戰。"

談頌盯著酒盞中自己的倒影。"我陪你去北境吧。還能隨時照顧你。"

沈渡怔了怔,隨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不行,你留在府裏。"

"阿渡..…."談頌放軟聲調,眼尾微微下垂,那顆淚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動人。這是他知道沈渡最抵擋不住的表情。

果然,沈渡呼吸一滯,卻還是堅定地搖頭:"你不會武功,去北境太危險了。"拇指輕輕撫過那顆小痣,"只有確保你的安全,我才能無後顧之憂。"

談頌胸口發悶。他多想告訴沈渡,自己不僅會武功,甚至能在三招內放倒一個禁軍教頭。那些在暗衛營裏摸爬滾打的日子,那些在太子府中刀尖舔血的訓練..….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低低的:"好,我不去添亂。"

夜風吹皺池水,攪碎滿塘月影。談頌望著遠處模糊的山影,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但是戰場兇險,一定要平安回來。"

沈渡忽然從背後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酒香:"我會的。"

一塊冰涼的東西被塞入掌心。談頌低頭,看見一枚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玉佩上雕刻著繁覆的蘭草紋,背面刻著"鎮北"二字,帶著渡字暗紋。正是裴衍從不離身的那塊。

"這是可以調配府裏所有府兵和暗衛的玉佩。見玉佩如見我本人。"他握住談頌的手指,幫他將玉佩攥緊,"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好好保護自己。"

玉佩邊緣的紋路硌著掌心,談頌卻覺得這微痛令人安心。一股熱流從掌心直竄心底,燙得他眼眶發酸。

"我答應你平安回來,"沈渡轉過他的身子,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你也答應我要照顧好自己。"

談頌喉頭發緊。他想說邊關苦寒記得添衣,想說戰場刀劍記得躲閃,想說若遇險境不必逞強...…可最終只是重重點頭:"好。"

窗外,圓月依舊靜靜懸著,仿佛要將這一夜的約定,都浸在這清輝裏,好好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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