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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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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嗎

"談頌願意的,"”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漣漪,"可是讓男子進府…終歸有損王爺名聲。"這是實話,也是借口。他不敢告訴沈渡,自己枕頭下就藏著要毒害他的藥。

"能陪在王爺身邊就足夠了,談頌真的不在乎名分。"

沈渡松開他:"可我想把能給的都給你。"

談頌垂下眼簾,不敢直視那熾熱的目光。他輕輕推開沈渡:"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你為了我連命都能豁出去,我這些又算得了什麽呢?"沈渡卻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談頌擡頭看向沈渡,他想說自己不配,想說這一切都是謊言,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沈渡待他如何,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份情誼,他拿什麽還?

"談頌,"”他看著談頌泛紅的眼角,忽然放緩了語氣,“你不如先做我的幕僚,也算有個不低的身份。等過段時間,我去找陛下賜婚,讓你風風光光地進府。”

賜婚?他談頌心頭一震。這意味著沈渡是認真的,不是一時興起。他張口想說什麽,卻被談頌打斷。

"好了,該換藥了。"沈渡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你躺下,我幫你換藥。"

談頌臉色一變。他剛給自己上了北堂聽瀾給的解毒藥,若是被沈渡發現...…"傷口在……在……"他結結巴巴地說,"我還是自己來吧。"

沈渡卻笑了,眼底漾著幾分促狹:“太醫給你看診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不是第一次看了,不用害羞。”

談頌耳根發燙,卻不是因為害羞。他眼看著沈渡將藥水倒入瓷碟,急中生智道:"王爺,我...…我有些冷,能不能先喝口熱茶?"

沈渡動作一頓,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頭:"好。"他轉身走向茶幾,背對著談頌沏茶。

談頌趁機將手伸向枕下,想將北堂聽瀾給的藥瓶藏得更深些。就在這時,沈渡突然開口:

"不是胸口那處傷。"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是給你的舊傷上藥。"

談頌的手僵在半空。沈渡端著茶走回來,將茶杯放在床頭小幾上,然後坐到床邊,輕輕卷起程頌的袖子。那些陳年傷痕暴露在燭光下,有鞭痕,有烙鐵的印記,還有幾道明顯的刀傷。

"我沒想到你會有那麽重的舊傷,"沈渡的聲音低沈,手指極輕地撫過那些疤痕,"你之前真的受苦了。"

談頌望著他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燭火在他眼中明明滅滅,映出的,是沈渡眼中的溫柔,像這掌燈時分的光,一點點暖透了心底最涼的角落。

藥膏的清涼滲入傷疤時,談頌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很疼嗎?"沈渡停了手,目光落在那些交錯的舊傷上,明明是早已長好的疤,怎麽還會讓他疼得發抖?

談頌閉上眼睛,呼吸亂了幾拍,額角滲出細汗。那些被圍毆的畫面又湧了上來,他被七八個黑衣人圍在巷子裏,拳頭如雨點般落下。一雙繡著金線的靴子踩在他的手指上,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沈渡的動作頓了頓,指尖在談頌後背的傷痕上輕輕撫過。那些傷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泛著猙獰的紅色。

"這傷再深一分就傷到筋骨了。"沈渡的聲音沈了幾分,"誰下的手?"

談頌沒有回答。他記得那個隨從舉起木棍時的獰笑,記得骨頭斷裂時那聲脆響,記得自己像條死狗一樣被丟在泥濘裏的屈辱。但最讓他記憶深刻的,是那雙靴子——上好的小牛皮,鞋尖鑲著玉,那是京城權貴才穿得起的樣式。

“疼。”過了好一會兒,談頌才從枕間擠出一個字,尾音抖得不成樣子。他閉著眼,睫毛濕了一片,像是沾了晨露。

沈渡嘆了口氣,繼續為他塗抹藥膏。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不像談頌記憶中那些粗糙暴戾的手。藥膏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清涼中帶著一絲苦澀,漸漸壓下了傷口的灼熱。

"上次腳傷你也說疼。"沈渡的聲音輕柔,"你那麽怕疼,之前卻被傷得那麽重。"

談頌鼻酸得厲害。家破人亡之後,太久太久,沒有人這樣問過他疼不疼。

"我要是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沈渡輕聲說。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談頌緊閉的心門。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

沈渡楞住了。他轉過談頌的身子,看見那眼睛紅得厲害,卻倔強地不肯發出哭聲,只有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哭出來吧。"沈渡將他輕輕攬入懷,"這裏沒有別人。"

談頌的臉埋在沈渡肩頭,終於崩潰般地哭出聲來。那些壓抑已久的恐懼、屈辱和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他哭得渾身發抖,手指緊緊抓住裴衍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沈渡輕撫著他的頭發,任他哭個痛快。藥香與暖意,在兩人之間靜靜縈繞。

風穿過長廊,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廊檐下的銅鈴被吹得叮叮當當作響,聲兒脆得有些刺耳。談頌站在廊下,指尖攥著個冰涼的玉瓶。瓶身雕著細密的纏枝紋,觸手溫潤,裏頭裝著的東西卻像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緊。

這是北堂聽瀾給的。

風又緊了些,宮鈴的響聲更亂了。程頌低頭看著玉瓶,眼前突然閃過那年的血海——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庭院裏橫七豎八的屍首,爹娘倒在血泊裏的模樣,他被奶麼嬤藏在後山的山洞裏,聽著山下傳來的哭喊,直到嗓子啞了也不敢哭出聲。那時候天是黑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後來是仇家堵住了巷口,木棍砸在腿骨上的脆響,比冬夜的冰裂聲更刺耳。他趴在地上,看著那雙沾了泥的靴子碾過自己的手指,指骨像是要碎了,疼得眼前發黑。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像路邊的野狗一樣爛掉時,是北堂聽瀾,是這個人勒馬停在巷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最後讓隨從把他撿了回去。

他又想起沈渡。想起沈渡給他抹藥時,指尖總是先在掌心焐熱了藥膏,生怕涼著他;想起對方看著他後背的舊傷,說“我要是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時,眼底翻湧的疼惜,像要把他整個人都揉進懷裏護著;想起王府暖閣裏永遠燒得旺旺的炭火,……那些溫柔像春日的溫水,一點點漫過他冰封了多年的心,讓他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肩上扛著的債。

可北堂聽瀾的話像懸在頭頂的劍,劍穗垂在眼前,稍一動彈,就能劈開這片刻的安穩,讓他重新跌回那片血海。

銅鈴還在響,風裏帶著初冬的涼意。季禮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是抵不過心裏那道名為“救命之恩”的枷鎖。他深吸一口氣,指腹用力,擰開了玉瓶的蓋子。

“沈渡,”他對著空蕩的長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走,“對不起。”

風還在吹,銅鈴還在響,只是那聲音裏,好像多了點什麽東西,又沈又澀,落進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暮色沈沈,談頌還坐在桌邊發楞。桌上的菜還冒著些許的熱氣,青瓷碗裏的湯結了層淺淺的油皮,像他此刻揪緊的心,繃得快要裂開。

門簾被輕輕掀開,帶進來一陣晚風的涼意,混著夜露清寒的氣息。

“談頌,我回來了。”

談頌猛地回神,站起身,臉上擠出一抹笑:“王爺,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說話間,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掃過桌上漸涼的菜碟,指尖蜷縮在袖中,拼命掩飾著心底翻湧的慌亂與愧疚。

沈渡解下沾了些寒氣的披風,隨手遞給一旁的侍從,目光落在桌上:“出去買了些東西。今天晚膳是你做的嗎?”

“嗯。”程頌應著,慌忙伸手想去端菜重新加熱,“菜要涼了,我們快點吃吧。”他低著頭,不敢去看沈渡的眼睛,怕那裏面的溫和會像潮水一樣,沖垮他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

談頌卻沒動筷子,反而從袖中拿出一串用琉璃紙包著的糖葫蘆,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去城東買的糖葫蘆,你先吃這個吧。”

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甜得晃眼。

“你那日說小時候受傷後,吃點甜的就不疼了。”沈渡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我今天正好有空,就去買了。店家說很甜的,你快嘗嘗看。”

原來他隨口一句無心之語,竟被眼前之人,這般鄭重地記在了心上。

談頌猛地別過臉,不讓沈渡看見自己眼底翻湧的難過與掙紮。“你特意去城東跑一趟做什麽,那兒的糖葫蘆一點都不甜。”他必須說些什麽,必須推開這份溫柔。

沈渡楞了一下,隨即像是信了,擡手就要把糖葫蘆收回去:“那我去扔了吧,明天去別的地方買……嘗完了是甜的再帶回來。”

“不要扔!”談頌突然擡頭,眼眶微微泛紅,定定地看著裴衍。“”我要吃。”

沈渡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柔軟的笑意。他把糖葫蘆遞過去,談頌小心翼翼地接在手裏,指尖觸到糖衣的冰涼,卻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縮。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映著桌上殘存餘溫的菜,甜膩的糖衣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漫上來的,又酸又澀的疼。

“怎麽樣?甜嗎?”沈渡坐在對面,手肘支著桌面,看著他的眼神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很甜,很好吃。"談頌咬碎第二顆山楂,酸澀的汁水在口腔裏炸開,讓他幾乎維持不住表情。

沈渡忽然傾身向前,指尖輕輕點在他眉間:"可我明明看你酸得都皺眉頭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觸碰讓談頌渾身一顫。沈渡的指尖溫暖幹燥,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輕輕一碰,便讓他整顆心都亂了節拍。

談頌慌忙拿起竹簽轉了轉,避開他的目光,唇角卻揚得更高了些:“你又沒吃,我說甜就是甜。”那笑意裏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

沈渡低低地笑了,沒再逗他,只道:“好了,明天我再去買新的,我們快吃飯吧。”

談頌應聲放下糖葫蘆,目光掃過桌上早已涼透的菜,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了一下。他正躊躇著該怎麽開口,沈渡已經夾了塊牛肉放進碗裏。那塊裹著濃汁的肉落在白瓷碗裏,談頌卻仿佛看見劇毒正一點點滲入肌理,嚇得他指尖冰涼。

"王爺,飯已經涼了,我重新給你盛一碗吧。"他聲音發緊,伸手去拿沈渡的碗。

"涼就涼些吧,別麻煩了。"沈渡已經端起了碗。

談頌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聲音也陡然拔高,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那可不行!”他慌忙穩住語氣,勉強找著借口,"天氣這麽冷,再吃涼的,王爺身子不適怎麽辦?"

沈渡的手腕在他掌心下脈搏平穩,像某種無聲的嘲諷。

"不會,我習武多年……"沈渡的話沒說完,談頌已經奪過他的碗。

"你先喝點湯什麽的,我馬上就回來。"他的聲音帶著點發顫的尾音,腳步快得像是在逃,衣擺掃過椅腿,帶起一陣風。

沈渡看著他幾乎要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談頌沒吃完的那串糖葫蘆,山楂上融化的糖衣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方才談頌奪碗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這頓飯從一開始就透著點不對勁,那牽強的笑,躲閃的眼神,還有此刻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渡收回手,望著桌上涼透的菜,眉頭微蹙。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早已凝住油花的湯,溫熱的觸感蕩然無存,只剩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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