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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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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趕我走

大晉永和十二年初冬,鎮北王府。

暮色四合時,飛檐上的琉璃燈次第亮起,漫過青石板路,將廊下人影拉得悠長。沈渡坐在燈下,手中《孫子兵法》停在“用間篇”。燭火一跳,恰好落在那句——死間者,為誑事於外。

字裏行間,皆是刀光劍影。

"王爺,又有人被送進府上來了。”秦簡立在滴水檐下,"這次是王尚書送來的,已經在攬月閣了。"

書頁在指尖頓住。沈渡望著窗外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想起三日前王尚書在朝堂上那番"邊關將士需體恤"的高論。銅雀臺案上的血還沒擦幹凈,這些人的爪子倒伸得勤快。

"知道了。"他合上書卷,"備一壺松醪酒。"

攬月閣外種著西府海棠,入冬只剩枯瘦枝椏,在風裏輕晃。

沈渡推門而入,月光斜斜切進內室,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再穩住時,床榻上那道身影,撞得他呼吸微滯。

一襲紅衣。

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只著單薄胭脂色裏衣,鴉羽般的長發垂落肩頭,肌膚白得像上好羊脂玉,被燭火一照,泛著柔光。唯有唇上一點朱砂,艷得驚心。

少年聽到聲響擡頭,露出一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眼尾卻天生帶著一抹嫣紅,像是被人用指尖蘸著胭脂輕輕抹過。

沈渡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饒是見過無數被獻入王府的美人,還是會心跳失序。

"王、王爺..."少年慌亂地低下頭,露出一段瑩白的後頸。那抹紅色順著耳尖一路蔓延,竟比身上的紅衣還要灼眼。

沈渡這才驚覺自己已經盯著對方看了太久。他輕咳一聲,負手走進內室,玄色錦靴踏在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你叫什麽?"沈渡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幾分。

"……談頌。"少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滿室燭火。

屋內陷入沈默。沈渡註意到談頌交疊的雙手在微微發抖,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節處卻有幾道尚未痊愈的傷痕。

"你不用緊張。"沈渡在離床榻三步遠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我不會碰你。"他頓了頓,"你家住哪裏?我著人送你回去。"

談頌猛地擡頭,眼中的驚慌幾乎要溢出來:"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沈渡搖頭,"之前來我府上的,都是因為容貌尚佳被強行送來的。我都放她們回家了,你也可以回去。"

"我沒有家。我是跟著丐幫長大的,自幼就到處行乞。他們每次要不到錢,就拿我出氣...”少年垂著頭。"我想逃,但不會武功,只能挨打。"

一滴淚砸下:"直到前幾天被人買了送到這兒。我出去就會被抓回去的,求您..."

沈渡的拳頭在袖中攥緊。

"好。"這個字脫口而出,連沈渡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向來厭惡這些權貴間的"禮物",卻在今夜破了例。"那就留在府上吧。"

談頌眼中的淚水倏然決堤,在緋紅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謝謝王爺。"

"你想做什麽差事,跟管事說就好。"沈渡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

"我除了行乞,什麽都不會...但是我可以學。"

"沒關系。"沈渡站起身,陰影籠罩著床榻上單薄的身影,"會有人教你的。"

走到門口時,沈渡鬼使神差地回頭。季禮仍跪坐在床邊,燭光為他鍍上一層暖邊。

"嗯。"談頌輕聲應道,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終於找到歸處的流浪貓。

沈渡輕輕帶上門,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微涼,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

"王爺。"暗處走出一個侍衛,恭敬行禮。

"去查查那個丐幫的底細。"沈渡的聲音冷了下來,"特別是關於程頌的事,我要知道全部。"

"是。"

"王爺呀,你給程頌找點別的差事吧。"廚房的大管事王德海苦著臉向裴衍訴苦,他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搓著圍裙邊緣,"他每天都在廚房折騰,就不說味道了,老奴實在是心疼那些鍋碗瓢盆呀。"

沈渡頭也沒擡,修長的手指撫過桌上那把新式連弩的機括,銅制的零件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沒那麽誇張吧,我一會兒過去看看。"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心思全在這件能改變戰場格局的武器上。若是能大規模應用,邊境的戰事或許能早日平息。

大管事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剛關上門,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渡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圖紙。

沈渡剛走到廚房外的月洞門,就聽見"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鍋碗瓢盆落地的清脆聲響和仆人們的驚叫。他加快腳步,只見一股黑煙從廚房窗口湧出,幾個小廝捂著口鼻跑了出來。

談頌灰頭土臉地從濃煙中鉆出,白皙的臉龐被熏得烏黑,只有那雙明亮的眼睛還閃著光。他一邊咳嗽一邊拍打著身上沾滿面粉的青色長衫,活像只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貓。

"這是第幾次了呀?"王德海捶胸頓足,指著滿地狼藉的廚房,"上個禮拜炸了蒸籠,前日燒糊了三口鐵鍋,今日倒好,直接把竈臺給掀了!王爺,您評評理!"

圍觀的下人們竊竊私語,有幾個小丫鬟忍不住掩嘴偷笑。談頌在府中人緣極好,盡管他總惹麻煩,但那張俊俏的臉和永遠掛在嘴邊的笑容讓人很難真正生他的氣。

"抱歉抱歉,以後不會了,我跟大家保證。"談頌雙手合十,連連作揖,眼睛卻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的沈渡。見王爺沒有動怒的意思,圍觀的人群才漸漸散開,只留下幾個負責清理的雜役。

沈渡站在月洞門陰影裏,看著談頌鼻尖上沾著的焦黑糖渣,"你沒事吧?"他的聲音低沈而溫和,與平日處理公務時的冷峻判若兩人。

"王爺……"談頌脖子一縮,那點剛還強撐的氣焰瞬間蔫了,囁嚅著:“王爺……我就是想試試用酒糟發面,誰知……”聲音越來越小,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

竈臺上的銅鍋咕嘟作響,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窗欞。沈渡修長的手指捏著菜刀,蔥白在他手下簌簌化成細雪似的碎末,落進白瓷盤裏時,竟像撒了層月光。

"王爺,你還會做飯啊?"談頌倚在門框邊,緋色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

沈渡將最後一點蔥花掃進盤裏,刀刃在案上輕磕兩下,依舊垂著眼:“軍營裏待久了,什麽都會一點。”

竈上的水早沸了,滾泡撞得壺蓋叮當作響。他轉身舀了把面條撒進去,白花花的面條在沸水裏翻了幾個滾,漸漸變得透亮。

談頌絞著衣角,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我什麽都不會做,反而一直在給你添麻煩。"

"這沒什麽。"沈渡用長筷攪動面條,"不用道歉。"熱氣氤氳中,他的輪廓柔和了許多,"府裏不缺廚子,有很多其他輕松的活。你不用學這個。"

銅鍋裏的水泡此起彼伏。談頌盯著自己的鞋尖:"我聽說您常忙到忘了用膳..."他耳尖微微發紅,"我想學幾道簡單的菜,這樣您不管多晚回府都能吃上飯..."

沈渡突然擡頭。竈火映在他深邃的眼裏,像是點燃了兩簇星火。他哪裏是吃不上,不過是深夜歸來,不願再驚動廚房的人罷了。

"王爺...面是不是好了?"談頌被看得手足無措,指著咕嘟冒泡的銅鍋。

"噢。"沈渡如夢初醒般轉身,撈起的面條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窗外更深露重,竈臺前的兩人卻都沒察覺,這方寸之地的溫度,似乎比竈火還要暖上三分。

夜漏已深,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三響,沈渡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了府。門房早已候著,見他翻身下馬,忙不疊地接過韁繩,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揉了揉太陽穴,今日朝堂上太子一黨又在軍費上做文章,讓他不得不連夜查閱歷年卷宗應對。

“王爺,您回來了。”秦簡從影壁後轉出來,見了他便躬身行禮。

沈渡擡手松了松領口,將沾著霜氣的披風解下來遞過去,指尖泛著冷意:“正好你在,馬車上的卷宗,搬去書房。”他的聲音裏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

"王爺,您先用些晚膳再處理軍務吧。"秦簡接過披風,忍不住勸道。自從老王爺戰死沙場,小王爺接管王府以來,就鮮少見過他按時用過飯。

“不必。”沈渡打斷他,擡腳便往內院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軍務要緊,我直接去書房。”

“王爺!”秦簡連忙跟上,語氣裏添了幾分急色,臉上是明顯的糾結,“談頌……談頌他傍晚就在廚房忙活,做了些家常菜,這會兒還在廳裏等著您呢。”

沈渡的腳步驀地頓住。

等他?

他微微側過頭,廊下的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怔忡。這王府裏的人,多是當年跟著他在血雨腥風裏拼殺出來的弟兄,一個個都是拿刀劍比拿鍋鏟熟練的糙漢子,他自己也向來怕麻煩,府中從沒有過這般刻意等著誰的規矩。談頌這舉動,實在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他沈默著轉身,改道往廳堂走去。

剛推開虛掩的門,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菜香,不算濃郁,卻帶著煙火氣的溫暖。滿桌的菜肴擺得整整齊齊,雖看得出做菜的人手法生澀,賣相算不上精致,有的菜邊緣甚至微微焦了,可那認真擺盤的模樣,一眼便知是費了心思的。

而桌邊的條凳上,談頌正歪著頭睡著了。他許是等得太久,身子微微蜷縮著,臉頰貼著微涼的桌面,呼吸輕淺。

沈渡站在門口,望著那安靜的睡顏,心頭忽然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些日子總覺得心裏有些異樣,說不清道不明,此刻卻豁然開朗。原來,這就是被人惦記著的感覺。不是戰友情誼的肝膽相照,不是下屬對上司的恭敬服從,而是……有人把他放在心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暖意,盼著他歸來。

他放輕腳步走近,剛想擡手,談頌卻像是被驚動了,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裏還蒙著剛睡醒的霧氣,帶著幾分茫然,看清眼前的人時,慌忙直起身,臉頰騰地紅了:“王、王爺……”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還有些慌亂,“我……我不知怎麽就睡著了……”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菜,更是窘迫,“菜都涼透了,我、我這就去廚房熱一下!”

“好。”沈渡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聲音放柔了許多,等他轉身要走時,又添了一句,“熱好了,一起吃吧?”

談頌的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裏滿是驚訝,隨即又染上一層淺淺的笑意,像落了星光。他用力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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