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渡是誰

關燈
阿渡是誰

申南序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抱枕的邊緣。棉麻質地的布料在他的指腹下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他反覆揉搓著,像是要借此消解內心的焦灼。早上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還縈繞在心頭——林鶴行有力的臂膀,急促的心跳,還有他出門時說的那句“等我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此刻,墻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申南序自嘲地笑了,眉眼間漫開一層淺淡的落寞。自己在期待什麽呢?不過是一場錯覺罷了。

而他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裏等了整整七個小時。

敲門聲驟然響起時,他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來了!"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你怎麽不帶鑰匙......"

防盜門拉開的剎那,申南序的笑容僵在嘴角。李晞遲倚在門框上,一身深灰色襯衫褪去了平日軍裝的淩厲,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結實肌肉,指尖還拎著兩杯還咖啡。

"申醫生。"李晞遲將其中一杯咖啡遞過來,"路過看到新開的店,想著你可能喜歡。"

空氣凝滯了兩秒。申南序後退半步,接過咖啡垂眸避開對方灼灼的視線:"先進來吧。”

茶盞在玻璃茶幾上輕碰出脆響。李晞遲修長的手指繞著杯沿,目光追著申南序的側臉:"下周有空嗎?我有兩張話劇票,想請你去看。是《茶館》,老舍先生的經典,你應該會喜歡。”

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茶湯清澈,香氣裊裊。申南序握著茶壺的手頓了頓,茶水在壺口懸了一瞬,才緩緩註入茶杯。他笑著搖了搖頭,笑容禮貌而疏離。

"怎麽,不喜歡?"

“不是,我很喜歡。”申南序低頭往茶杯裏註著茶水,水流平穩,“如果你單純只是想邀請朋友一起去,那沒問題。可並不是,對嗎?”

李晞遲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置可否。申南序將茶杯推到他面前,杯底輕磕茶盞,聲音清晰而決絕:“我直說吧。你不必在我這兒費心思,我們不可能的。”

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李晞遲的眼神暗了暗,嘴角的笑容淡去:"如果你是聽說了我之前那些緋聞才拒絕我,那請給我個機會證明,我是認真的。”

“和那個沒有關系,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都不會喜歡你的。”

"如果是因為林鶴行,那我更不能理解。"李晞遲的聲音參雜著幾分嘲諷,"你們認識不過一個月,他對這種事又遲鈍得像塊木頭。你們不可能會有多深的感情”

是啊,如若沒有過往的記憶,誰會相信短短一個月的相遇,便能刻骨銘心,便能抵過歲月漫長?

門外,林鶴行的手指懸在門把上。此刻心跳卻徹底亂了節拍。想起晨光中,申南序耳尖那抹可疑的紅暈。他確實是塊木頭,他果然是塊木頭,連局外人都看得通透的心意,他這個當事人,卻始終後知後覺,一無所知。

"你都沒有給過我機會,怎麽會知道誰更適合你呢?"李晞遲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帶著幾分不甘。

“你要怎麽樣才能放棄呢?”申南序的聲音響起,滿是疲憊,像是已經厭倦了這場對話。

"給我一個不得不放棄的理由。"

沈默蔓延了幾秒,申南序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幾乎要被鐘擺聲吞沒:“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鶴行的心猛地一跳。

李晞遲笑了笑:"你們又沒在一起,就算在一起後也可能會分開。我想要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我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可以活了。"申初安盯著茶壺裏沈浮的茶葉,"只有林鶴行可以救我,所以我只會和他在一起。這個理由可以嗎?"

李晞遲嗤笑一聲,只當是荒唐的借口:“這個借口你自己信嗎?”

"我要是說了一句謊話,就天打雷劈不得善終。"申南序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指節卻因用力而泛白。窗外突然掠過飛鳥的影子,撲棱棱的聲響驚得兩人同時擡頭。

李晞遲突然覺得沒意思透了,為了拒絕他,連這麽荒誕的誓言都能說出口,那個林鶴行,究竟好在哪裏,值得他如此決絕?

"南序!"

門被猛地推開,林鶴行大步闖了進來。申南序一慌,手中的茶杯劇烈搖晃,茶水濺在虎口,灼得他眼眶發燙。這個好人——他究竟站在門外聽了多久?

"你趕緊把剛剛說的話收回去,這種事怎麽能亂說呢?"林鶴行的聲音裏帶著少見的慌亂。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申南序面前,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申南序擡起頭,嘴唇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徒勞地看著林鶴行。

李晞遲站在一旁,感覺像是在看二哈,只覺得哭笑不得。果然戀愛能使人降智,堂堂特種兵中尉,竟然會相信這種鬼話。還真是騙子願意騙,傻子願意信。溜了溜了。

"哪有人這麽詛咒自己的啊,快收回去。"林鶴行像個固執的孩子般重覆道,眉頭緊鎖。他伸手想碰申南序的肩膀,卻在半空驟然停住。顧淮醫生的話突然閃進腦海,"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像閃電般擊中了他,瞳孔驟然收縮:"你說的是真的?"

申南序垂下眼眸,盯著茶幾上那灘濺出來的茶水,在玻璃面上暈開一片不規則的形狀,像他此刻亂七八糟的心情。

"你只有一年時間,只有我能救你?"林鶴行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沈了許多。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窗外,一片梧桐葉輕輕拍打著玻璃,發出細微的聲響。申南序終於擡起頭,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含著整個雨季的雨水,水光盈盈,看得人心尖發疼。

"我要怎麽才能救你,你告訴我。"各種可能在林鶴行腦海中閃過——腎?心臟?骨髓……每一種,都讓他心慌。

申南序楞住了。他沒想到林鶴行會這麽輕易就相信了,甚至不問緣由。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又酸又疼。

"愛上我。”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顆啞彈在客廳炸開。林鶴行覺得詭異所思,看著申南序睫毛上凝結的水光,突然分不清這是玩笑還是現實。

"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嗎?"林鶴行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原來所有的溫柔靠近,所有的刻意相處,都只是一場關乎生死的“需要”。而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被蒙在鼓裏,差點就沈溺在這編織好的溫柔裏,無法自拔。

申南序閉上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年輕的王爺和眼前的林一簡,兩個身影在時光長河裏重疊又撕裂。"我沒法告訴你所有事情,"他睜開眼,眼底映著對方破碎的倒影,"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阿渡是誰?"林鶴行突然低吼,"你暈倒時喊過他的名字!"他看著申南序瞬間失了血色的臉,"他是不是你喜歡的人?"

申南序的臉色,瞬間褪得一片慘白。

沈默像把鈍刀,一寸寸剜著心臟。申南序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是呀,他是這世上我最愛,也最愛我的人。"

他望著林鶴行發紅的眼眶,一字一頓道,"可我傷了他,還把他弄丟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在林鶴行心頭炸開。一種莫名的疼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甚至分不清這憤怒從何而來。

"所以你對我好只是利用我來救你?"林鶴行後退半步,撞到茶幾邊緣。瓷杯傾倒的脆響裏,他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你心裏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回答我。"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

"我不知道......"申南序的聲音被嗚咽撕碎。前世今生的糾葛,命運開的殘忍玩笑,該怎麽解釋才能讓眼前人明白?

"對不起,這段時間打擾你了,我會搬......"

"我會回宿舍住。"

林鶴行轉身離開時,不小心撞到了申初安的肩膀。這一下其實不重,卻讓申南序踉蹌了一下,他甚至都沒有勇氣回頭看他的背影。

晨光刺破夜幕時,兩個未眠的人仍保持著相同的姿勢。一個在宿舍輾轉難眠,一個在客廳潰不成軍。有些誤會一旦生根,便再也開不出和解的花。

房間裏拉著半幅紗簾,午後的陽光被濾得柔和,申南序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像是他此刻分裂的心緒,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簾。

“你做這一切明明不是為了自己,為什麽不跟他說清楚呢?”沈臨的聲音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懊惱和憤恨。

申南序收回目光,指尖攥緊了窗簾,布料絞在掌心泛起細癢的疼。“你知道的,除非他自己想起來,不然我不能告訴你他從前的事情。”

“他現在已經對你動心了,你至少告訴他你喜歡他呀。”沈臨往前湊了湊,壓低的聲音裏藏著急切。

"他問我喜歡的是阿渡,還是他。"申南序擡起頭,眼中閃爍著糾結,"我...我不知道。"

“他不就是這一世的沈渡嗎?”

"可他們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啊?"申南序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分,"他可能永遠都記不起過去,那他就只是林鶴行,不是阿渡。"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已經拖著濃濃的鼻音。

沈臨站起身,走到申初安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林鶴行就是沈渡,沈渡就是林鶴行。如果你連這點都不確定,那為什麽還要堅持這幾百年?"

“是啊?為什麽?”申南序喃喃自語,眼神茫然。他從前總覺得,守著這具軀殼,就是守著沈渡的影子,可當林鶴行紅著眼問“你愛的到底是誰”時,他才驚覺,這影子早已長出了自己的骨血。

“從前他沒給過我回應,我也就只想著怎麽才能讓他喜歡上我。可他這次讓我做選擇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他不是阿渡。”

“你現在也不是談頌,而是申南序。”沈渡的聲音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申南序混沌的心緒。

談頌……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著千年前松醪酒的澀味。申南序有一瞬間的恍然,指尖的窗簾不知何時已經松開,垂在那裏輕輕晃動。

"而且就算你覺得林鶴行不是沈渡,你能放得下林鶴行嗎?"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鈴清脆的聲響。申南序的嘴唇微微顫抖,答案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卻遲遲說不出口。

"你不能,對嗎?"沈渡的聲音柔和下來,"那就只以申南序的身份和他相處。程頌禮愛的是沈渡,但申南序愛的是林鶴行。"

風突然大了,風鈴叮當作響,像是上天給予的回應。申南序望向窗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他憶起林鶴行那必須取勝的執拗,憶起那個不知緣由且略顯笨拙的擁抱。

那不是沈渡會做的事,那是獨屬於林鶴行的溫柔。談頌對沈渡的執念,不該成為申南序與林鶴行之間的阻礙。

窗外的風還在吹,風鈴的聲音一串接著一串,像是在為某個新的開始,輕輕打著節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