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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主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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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主的請求

而現在擺在鄧主眼前的是關於墨川重大貪汙案的情況。

符真乾篤上任不過十五年,孤南總督都換了不下十個,上任時間最短的只有兩個月。

凡是中央派下去的政要官員,不是死在了南下上任的路上,就是因為水土不服生了大病。鬧到最後,符真乾篤也沒了脾氣,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當地出身的狀元文官。

起初沒有什麽異狀,但久而久之,凡是清廉剛正者,皆活不過一年任期,反而是那些貪得無厭的家夥,在孤南混得風生水起。

而他們除了無底深淵一樣的欲望,最擅長的就是粉飾太平。因此原本上京還能對這裏發生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這回,他們做的實在是太過分了。

在這些人的任上,任人唯親,暗箱操作早已見怪不怪;但慢慢就演變為了更嚴重的黨同伐異,治下不許任何人對他們有反對意見。

原本為開鑿聯通秦水河和洗墨江的運河,督水監上報符真乾篤,審批了四百萬兩真金白銀,用於運河的初步開辟,預計後續將再持續投入不少於四百萬兩。

這本是一件功在當代,立在千秋的宏圖大業,可孤南諸官,過慣了天高皇帝遠的自在生活,一個個失去了對皇權的敬畏,竟企圖將這些朝廷撥款全部吞入囊中。

平日裏你這邊貪一點,那邊拿一些,但看你維護邊城秩序,我符真乾篤可以忍讓一步。但若是你想要撼動王權,那就是在癡人說夢。

不過,雖然這些官員貪是貪,但也不算笨,明面上並沒有和中央撕破臉皮,反而是異常配合。

只是財政撥下來,經過一級一級的剝削,最後落到承擔初步河床開鑿的臨河州手上的只有別人不要的仨瓜倆棗。

問就是刁民太多,不配合,還打人,還耍賴,沒辦法。

符真乾篤看著呈上來的語氣中沒有絲毫重視的孤南總督的折子,第一次維持不住有容乃大的皇帝形象,在尚書房破口大罵。

運河開發遲遲無法落地,孤南卻像個永遠吃不飽飯的乞丐,永遠喊餓,永遠在向中央伸手。

符真乾篤初即位時,時局仍有些動蕩,因此孤南問題一直被擱置下來,直到如今,他已經完全掌控了這個龐大的帝國,他一擡手就是雷霆君恩,也是時候解決這個陳年的瘡口了。

如果把永嘉帝國比作一個人,上京城就是人的心臟,符真家族的上位就是去除心痹的過程。而孤南則更像是過去摔倒後留下的血淋淋的傷疤,雖不致命,卻每每在即將忘卻時開始瘙癢難忍。

孤南官員攪弄是非的手法並不高明,只是遺留問題眾多,加之民族情況覆雜,一旦不能幹凈利落地處理此事,落下把柄恐引起邊區震蕩。

無上神的信仰是整個孤南無數個民族在千百年的種族鬥爭和妥協後打成的共識,鄧主認為不妨從此處入手。

於是他和手下將士兵分兩路,他獨自一人臥底神廟,其他同僚則是裝作當地人在外的後裔,也在暗中滲透進孤南的官場體系中。

只是在這個封閉又極其註重家學傳承的小地方,陌生的面孔是很難取得信任的,同僚們的工作開展得並不順利,但在旁敲側擊和金錢攻勢下,還是有些人見錢眼開,透露了一些他們的秘密。

臘月祭。

那些人嘴裏提到這個盛大的祭典。

前幾年,每年孤南總督都會在新年的第一折奏折上提兩嘴祭典之事,作為巫蠱盛行的西南之地,有各種各樣的神仙信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歷朝歷代也都尊重那裏的習俗。

但是尤其是這些年,符真乾篤能感受到孤南總督在有意無意地減少提及無上神的次數。

事出反常必有妖。

鄧主來到墨川後就被迫和同僚們失去了聯系。

他因為永遠長不大的外貌減少了被懷疑的可能,但也因此將自己置於這個孤立無援的境地中。

“你們的眼中沒有任何對神廟的敬畏,說不上是好奇還是探究,總之,眼神很不一樣。”

鄧主苦笑,這也是他破釜沈舟做出這個嘗試的原因之一。

“除你之外,近年來墨川可曾有什麽突然出現之人,或者說,有沒有什麽你只聽說過名字,卻不曾見過的古怪之人?”

洛錦問。

鄧主誠實地搖頭。

洛錦心一沈,這對她來說可算不上好消息。當她詢問林文娘時,得到否定的回答她還可以欺騙自己是林文娘防備心重,可是鄧主也是外來者,與自己沒有利益沖突,也沒有必要騙自己。

難道那人果真不在這裏?

“那我們趁著冬雪封路之前離開這裏?”

姜淵鶴對這裏沒有留戀,只要洛錦一聲令下,他可以立刻收拾好行李抽身離開。

至於鄧主,他們只是普通江湖小屁民,沒有他們,也還會有王錦,張淵鶴,他總能找到突破口的,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你們要離開墨川?”

鄧主慌了神,他現在受制於神廟,不能自由行走,在此之前他接觸過的所有人,都已經深深地被墨川封閉又充滿神權的思想塗毒。

但凡他表現出任何想要談論外界的意思,就會被周邊的人爭先恐後地向主侍告密。

不過其他神侍犯錯了以後,主侍就會毫不猶豫地驅逐他們,而被神廟拋棄在百姓們的眼中與被神明厭棄無異。

因此,他們就成了異類,被排擠,被議論,最後忍受不了旁人肆無忌憚的眼神,不是自戕就是遠走他鄉不再回來。

可即便鄧主被舉報了多次,但主侍對他仍是寬容。他告訴鄧主,像他這樣聰明的,感知力強且富有愛心的孩子是無上神最鐘愛的侍童,一切加諸在他身上的旁人的註視和嫉妒都是他的磨練,是對他意志的考驗。

主侍慈愛地撫摸著他的頭頂,對他說,當我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前任主侍大人也對我很好,但那個時候我並不信仰無上神。直到有一天,那位前主侍大人生病,我為祈求他安康,在無上神像前長跪了三天三夜,那時候我很小,跪也跪不好,經也念得不好,迷迷糊糊的,忽然就有些暈眩,眼前突然閃過一些七彩的迷光,我看到神像脫離了金銀裝束和玉石的束縛,伸出他溫暖的雙手,抱住我,將我平放在蒲團上。

後來主侍的病真的好了,他告訴我是無上神顯靈。從此後,我便將我的一生都奉獻給無上神大人。

孩子,我希望你能繼承我的衣缽。

主侍每日都將自己籠罩在黑色的巨大法袍中,只露出一雙黑色的混濁的眼睛。

從那天起,鄧主就被嚴格監管著,只要他不踏出神殿範圍一步,主侍就不會來管他。

“我們來此是為尋人,既沒尋見,自然是時候離開了。”

洛錦有些惻隱,但不多。術業有專攻,她畢竟不是錦衣衛,也不是大理寺的,她和姜淵鶴只不過是偶然路過的普通人,她不能讓姜淵鶴陪著她陷入危機。

“你信神嗎?”

鄧主忽然問。

洛錦搖頭,這個角度能看到山腰的主殿的一角,掛在翹檐上的鈴鐺隨著風,晃悠悠地碰撞叮當響。

我不信神,世上若真的存在神明,祂為什麽不能回應我的仇怨,為什麽要讓那些惡貫滿盈的人安穩度日?

所以,我寧願不信。

“我也不信。”鄧主笑,“但是這裏的百姓們信。”

他伸出手邀請二人坐在石林裏的野趣石凳上。

“他們很多人大字不識一個,心中的願景也很樸素,祈神只為了莊稼收成,家人安康。本質上他們只是受到了欺騙。”

姜淵鶴心中隱有動容,他將目光投向低著頭不知在思索著什麽的洛錦。

“世間多苦難,我不可能一個一個都去拯救。”

洛錦對鄧主說,是在說服他也是在說服自己。

“可是你現在遇見了,他們的苦難就真實的擺在你面前。我並不想綁架你,只是我能看出你的動搖,你的善良,你在糾結,在猶豫。”

鄧主的表情和眼神都很誠懇,他見到洛錦的第一眼就覺得她熟悉。和他過去認識的一個人很相像,她的本質中有對勞苦眾生的慈悲,而她的悲憫,她的惻隱,也正是構築她強大內心的武器。

“這可能是最後的能夠拯救他們於水火的機會,我不想錯過,所以,我懇請你們,幫幫我!”

鄧主知道時間不多了,等刺骨的冬風席卷著天寒地凍的冷渦降臨墨川的時候,一切都將終結。

時間不多了,這句話洛錦也對自己說過無數遍。

一面是追逐了多年的真相,一邊又是無辜的墨川百姓。

“我需要尋找他們貪腐和借由神權魚肉百姓的確鑿證據,但如今我被困在神廟中處處受到限制,我真的非常需要你們的幫助。”

鄧主言辭懇切,破釜沈舟的勇氣終於打動了猶疑的二人。

洛錦和姜淵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忍。

“來年春,我們可以在這裏待到開春。”

洛錦為自己設下一個時限,她閉上眼,仿佛看到親人欣慰的笑顏,或許,你們大概也會希望我這樣做吧,對嗎。她問自己。

“小錦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忠誠的衛士姜淵鶴如是說。

鄧主眼中燃起希望,於是迫不及待地向二人說明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探索結果。

“……接下去,這裏還得需要靠你們去查看了。”

鄧主從竹林裏不知道哪個地方摸出來一塊殘缺的地圖,指著地圖裏那幾個沒有標註過的角落,拜托道。

上面事無巨細地記錄了他知道的關於各個農戶的消息,見二人表情驚訝,鄧主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寫著玩兒的,要是能給往後來接替這些吸血蟲的官員們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就不算浪費。”

鄧主小小的身影和記憶中那個不茍言笑的人重疊,洛錦內心自嘲一笑,將那個人影吹散。

“好,後續有什麽消息我們再來和你會面。”

他們三人已經在後山待了不短的時間,再久怕人起疑心,臨別前,洛錦將那瓶藥送給鄧主,“應急用。”

“多謝。”鄧主沒有推辭,謝過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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