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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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0

姐姐:

對不起,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惡意……惡意是無法消化的石塊,我沒有辦法把那些惡意像吞咽食物一樣吞咽下去。

我希望你可以將我離去的這件事情永遠對塔塔隱瞞,她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接受女朋友的離去。如果有一天實在瞞不住她,請告訴塔塔,我曾在一次瀕臨死亡時遇到了周海棠,周海棠讓我轉告塔塔,她不怪她。

我的告別儀式請不要以任何方式舉行,另外請不要讓他們塗掉我眉心的紅點,那是我和塔塔下輩子遇見的記號,我下輩子要做塔塔的媽媽,那樣她就不會成為一個一輩子尋找母愛的可憐小孩,我這輩子實在沒有力氣陪她了。

姐姐,請不要為我的離去難過,樊茵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死了,死於爸爸的嘆息,死於媽媽的嫌棄,死於這個世界對女孩的不歡迎。

願塔塔永遠純粹。

願你與梅霖幸福。

願小七健康成長。

願樊琪理想長存。

——你的妹妹

……

“高寶塔,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合格的愛人!你每天都惦記著找媽媽,找媽媽,你根本不惦記樊茵的死活。”樊容擡手給了高寶塔一記響亮的耳光,她想不通自家小妹怎麽會愛上這種幼稚的家夥?

“你說得對。”高寶塔無力反駁。

“樊茵現在人都已經不在,你承認又有什麽用?”樊容厲聲反問。

“我……我也有試圖拯救過她……”高寶塔也曾為之努力,樊容並不了解她為拯救樊茵所做得那些努力,可是一個在精神上病入膏亡的患者又如何能成功拯救另外一個病人呢?

“你也有試圖拯救過她?為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樊茵來到高家以後的這十年裏,你有整整三年都在因為她冒充周海棠和你聊天的事情在外面慪氣打工,對她不搭不理!

然後接下來你就開始忙你的事業,我知道你的事業很偉大,可是偉大又有什麽用?你偉大到天南海北地去給別人收屍,卻任由自己所愛之人皮包骨頭地腐爛在這間車庫改成的畫室!

你一直都在忙著找媽媽,你一直都在忙著慪氣,你一直忙著拯救別人,高寶塔,你在這十年裏有正眼看過你的愛人嗎?你在這十年裏有認真地了解過她內心深處的缺乏嗎?你沒有!

你們兩個在一起這麽久,你總是像個小孩一樣向她一味地索取,要她照顧,要她安慰,要她哄米,要她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到你身上,她明明只比你大幾個月!憑什麽要一切都圍繞著你!你不覺得你這種人實在很自私嗎?

高寶塔,你這個空長年齡的家夥根本不懂得什麽是愛情,可是你卻霸占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當你的愛人被流沙掩埋,你就像個孩子似的埋頭蹲在一邊玩耍,任由她的生命被吞噬,你認為你這種自私的家夥配擁有愛情嗎?

樊茵不讓我告訴你,我偏要告訴你,我必須得讓你知道你錯過了什麽!高寶塔,你在愛情方面就是個最沒有天賦的差生,你這麽多年以來都在欺負樊茵,你把樊茵當過人看嗎?她一直以來在你心裏不過是一只排遣寂寞的寵物,你別不承認……”

……

高寶塔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任由樊容語氣冷冷地訓斥,如果樊容不罵得那樣直白,高寶塔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可惡,她本以為自己應該可以算得上一名合格的愛人,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在乎樊茵。

高寶塔這輩子似乎從來都將自身永遠放在第一,即便是最愛的最在乎的樊茵也遠遠沒有她自己重要,高寶塔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感受,而樊茵與她完全相反,樊茵永遠更在乎他人,高寶塔與樊茵仿佛是來自兩個完全不同的頻道。

高寶塔把公司裏的員工全部打發回去,她一個人留在那裏一件一件整理好樊茵房間裏的所有遺物,那是樊容對她的懲罰,高寶塔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份懲罰,她確實沒有盡到愛人的職責無微不至地照顧好樊茵。

高寶塔長久以來都陶醉在自己內心的痛苦之中,一切正如樊容所說,高寶塔從來沒有試圖挖掘過樊茵內心深處的痛楚,她們從來沒有對此有過推心置腹的深談,那是她作為愛人的深深失職。

高寶塔在樊茵房間的角落裏發現了許多零食,樊茵顯然在這個房間裏一定與食欲鬥爭了千千百百個回合,樊茵衣櫃裏懸掛著一套最小尺碼的長裙,高寶塔可以想象到樊茵一直都在能為穿下這套最小尺碼的衣服而拼命努力。

樊茵或許不知道現在服裝行業把女裝尺碼都定得很畸形,那幫人恨不得把女裝做成比童裝還要小的尺碼,他們於無形之中塑造了一種可怕的體重標準,鼓吹近似乎病態的消瘦,鄙視充滿力量感的強壯,女人在那些人眼裏永遠都被定義為一把有氣無力的骨頭。

那天高寶塔回家之後一連三個月都沒有出門,每天都抱著樊茵的衣服蜷縮成一個蝦米的形狀躺在小七那張狹窄嬰兒床上,整夜整夜地開著燈,唯有那樣高寶塔才會感覺到些許安全。

高寶塔越來越不願意說話,越來越不想出門,不想工作,不想做任何事情,她的食欲越來越減退,現在每天只依靠少許流食吊著一口氣,每當輾轉難眠她便看小時候的動畫片。高寶塔經常無緣無故地哭鼻子,如果不是雲姨發現她的反常告訴了梅霖阿姨,高寶塔或許在不久之後便會走上樊茵的那條老路。

梅霖阿姨像押送犯人那樣將她一次又一次帶去見心理醫生,高寶塔不得不面對自己在重大刺激之下產生的心理退行,她在心理醫生的鼓勵之下重新拿起筆開始寫作。

高寶塔鼓起勇氣用文字描述自己與樊茵內心深處的缺乏,她用文字描述自己生命中的那些未竟之人,未竟之事,她用文字描述這個一邊科技與AI高速發展,一邊同性不被允許結婚、女孩子會被催婚、催育的時代。高寶塔用文字描述這種尖銳的不對稱,描述這種仿佛時間錯位空間撕裂的割裂感,描述這種文明轉型期帶來的難以避免的陣痛。

那場失去愛人帶來的陰雨一輩子都不會停歇,而文字像是一把護送她走過這段陰霾的雨傘。

高寶塔時隔三年一個人開車去金水鎮看日落,她在出發之前去高世江建造的小區裏擦拭幹凈了那座落滿灰塵的銅雕像。那晚高寶塔坐在金水橋頭靜候日落,而後又在第二天清晨等待日出,她在日頭初升的那一刻,又想起了紀伯倫的那句詩。

“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間發生的一切,都足以寬恕所有。”

高寶塔年少的時候心中總是充滿了濃濃的恨意,她恨樊容退出網絡世界,她恨樊茵假扮周海棠,她恨樊琪騙錢騙同情,可是高寶塔在得知樊音死訊的那一晚,那些恨意便已經像艷陽下的雪水一般通通消融。

那一刻高寶塔終於懂得為什麽“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間發生的一切,都足以寬恕所有。”因為那不是人間的日出,也不是人間的日落。

日出是愛人的出現,日落是愛人的消亡,樊茵日落的那一天,高寶塔終於學會了寬恕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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