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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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9

“塔塔,媽媽今天在房產中介公司遇見了大林,大林和媽媽去年都在那裏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我們被工作人員同一時間通知可以去看房……”樊容知道這件事情她已經無法再對高寶塔隱瞞,與其等高寶塔來問,還不如她主動提及。

“媽媽,你不會擅自告訴外公外婆撤掉房源了吧?”高寶塔立馬警覺地擡高音量問樊容。

“難道你認為我不應該這樣做嗎?難道你認為我不應該第一時間把這件事情帶來的損失降到最低嗎?如果我發現家裏起火,我是要第一時間撲滅,還是要等火把一切燒光再通知大家?”樊容一臉嚴肅地問半倚在床頭的高寶塔。

“當然是撲滅。”高寶塔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那你又是怎麽做的呢?樊友禮與魏淑賢再不濟也是我的父母,難道你認為他們受到法律制裁我真的會高興?我真的會自由?高寶塔,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樊友禮與魏淑賢被送進監獄,樊釗接下來會成為誰的包袱?誰會成為詐騙犯的女兒?樊茵未來要是想進入體制內工作要如何通過政審?我的所有親戚朋友又會如何看待我這個縱容繼女將父母送進監獄的大逆不道女兒?

塔塔,媽媽知道你很愛我,你也很愛樊茵,你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你這種行為真的是在幫媽媽嗎?你為什麽在做這麽重大的決定之前不和家裏人好好商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媽媽會感到很失望,很傷心,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不僅幫不到媽媽,反而會徹底毀掉媽媽的人生?”樊容來到高家四年以來第一次對高寶塔這樣嚴厲。

“媽媽,對不起,可是……我真的覺得你這種想法好愚蠢,你大概是被親情蒙蔽了雙眼吧,你對我感到很失望,很傷心,我也對你感到很失望,很傷心,我覺得你已經無藥可救了,媽媽,你可是活在新時代的人類呀,怎麽可以任由自己活成一只老古董……媽媽,你今年都二十八歲了怎麽還不明白,外公外婆根本沒有把你當做女兒來看待,你在他們眼裏就是菜市場裏明碼標價的雞……”高寶塔話還沒說完便挨了樊容一個響亮的耳光。

“媽媽,你就算打我,我也要把話說完,你在他們眼裏就是菜市場裏明碼標價的雞鴨魚肉,這要是在古代,你就得被他們頭上插著一根草標脖子上掛著一個木牌送到奴隸市場去販賣,那塊木牌上還會寫明,美奴,年廿八,善售屋宅,齒健,百務皆能!翻譯過來就是漂亮的奴隸,今年二十八歲,擅長做房屋買賣,牙口很好,家務也十分精通!”高寶塔忍著痛堅持把心裏想要講的話對樊容說完。

“高世江就是那個想買要我回家的奴隸主對嗎?你是這個意思嗎?”樊容一時之間誤會了高寶塔想要表達的真實含義。

“你語文怎麽學的!我才不是這個意思!我爸是真心喜歡你!我的意思是你的父母不把你當人看,你為什麽要把他們當人看?樊琪在高家生下小七的時候,外公外婆說的那些話翻譯過來不就是盡快把樊琪低價出售的意思嗎?

外公外婆既然能那樣看待親生女兒樊琪,當然也是同樣看待你和樊茵!外公外婆第一次想要賣房的時候我已經心軟放過了他們一次,第二次我也要放過嗎?難道就因為他們是你的父母做了違法的事情都不需要負法律責任嗎?”高寶塔試圖喚醒彼時頭腦十分不清醒的樊容。

“塔塔,好了,我們先不要吵,大家都冷靜一下,媽媽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樊容主動叫停了這場爭執,她看到塔塔臉上那個明晃晃的巴掌印,忽然想到最後一次見面時高世江的那句囑托。

“樊容,你看到了吧,高寶塔就是這副狗脾氣,隨我。她脾氣一上來,你都恨不得一天打她八百遍,但是我求你,塔塔以後惹你的時候,千萬別對塔塔動手,塔塔沒挨過打,她從小到大我沒舍得碰過一指頭。”

樊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前一刻剛剛打過人的手,她好恨自己為什麽會那樣沖動,高寶塔每一句話都在生動而精準地描述她人生舞臺正在上演的一幕幕劇情,可是當真話被講出口的那一刻她仿佛受到了一種巨大的沖擊。

樊容允許一切靜靜發生,卻不允許被人直接點明,仿佛時間線拉長便會降低痛感,減少傷害,大抵這就是溫水煮青蛙帶來的麻木之感,而高寶塔那些話卻猶如一顆瞬間穿過胸膛的子彈,樊容盡管雙腳依然站在那裏,靈魂卻已經受到重擊。

樊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自己仍舊在發麻的手,她無法想象高寶塔會有多疼,那一瞬樊容忽然想到,如果她因為打了高寶塔一個耳光而痛恨這雙失控的手,那麽高寶塔該多麽痛恨她那雙失控的腳,那雙被高世江認定奪走周海棠生命的腳,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高寶塔才一次又一次把她那雙腳弄得傷痕累累。

“塔塔,吃飯了。”樊茵把晚餐用托盤端進高寶塔房間。

“我不餓。”高寶塔抗拒地搖搖頭。

“塔塔,你的臉怎麽了?”樊茵對塔塔臉上的那種痕跡太過熟悉。

“不許問我。”塔塔轉過身躺在床上故意避開樊茵。

“誰來過?是姐姐嗎?是姐姐打的你嗎?我要去找她!”樊茵把飯菜放到一旁轉身就走。

“別去找她,留下來陪我呆一會。”高寶塔用一種請求的語氣叫住了面色很難看的樊茵。

“我去給你拿個冰袋,馬上就回來。”樊茵快速走出房門站在走廊裏抹了抹眼淚,她多麽希望塔塔這輩子都體會不到挨打的滋味,可是塔塔還是沒有躲過。

樊茵取來一個冰袋包在毛巾裏貼在塔塔面頰,她掀開被子上床抱住了塔塔,她理解姐姐的氣憤,也理解塔塔的難過,人們無法不在意親情,即便它未必美好。姐姐也許意識不到,對於塔塔來說,“繼母”與梅霖阿姨便是她在這世上擁有的全部親情,她擁有的財富多之又多,她擁有的親情少之又少。

“臉是不是很痛,腳也是不是很痛?”樊茵柔聲問懷裏的塔塔。

“心最痛,我不懂那樣的親人有什麽可維護,如果高世江那樣對我,我也會親手把他送進監獄。”塔塔一行行眼淚滴滴答答洇濕枕頭。

“塔塔,我的好塔塔,你知道嗎?姐姐她從小就在我們家族裏以孝順和懂事聞名,家族裏的所有長輩都因為這兩點對她予以極大的肯定,姐姐在家族裏的定位是所有年輕女性後輩需要學習和模仿的楷模,不僅學習孝順和懂事,也要學習奉獻和無我。

姐姐就是靠著這些肯定與推崇一天天支撐生活,它們是給予姐姐活下去的信心乃至生命的意義,不然她怎麽堅持下去?如今你突然說要把她的父母送進監獄,姐姐於情於理都很難接受。

姐姐是一個很在乎別人看法的人,她也很在意他人的感受,如果你當真那樣做,姐姐在外人眼裏就會淪落成為一個像我與樊琪一樣被家族唾棄的不孝女。

姐姐的人生並不會因此得到輕松,反而會多背負一道更加沈重的枷鎖,她一直都是榜樣,一直都是楷模,她的性格根本承受不了旁人的指指點點,也承受不了從楷模到逆女帶來的落差感,那會讓她從雲端墜入山澗,你很有可能不僅沒有解救她,反倒害了她。”樊茵一邊幫塔塔擦拭眼角的眼淚,一邊耐心地給塔塔講道理。

樊茵覺得只要好好解釋塔塔就一定能懂得人與人之間會處於不同的角度看待問題,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經歷會導致人們對同一件事情的看法產生巨大偏差,因此世間根本不存在絕對意義上的錯對。

“那你呢?你是怎麽想呢?”高寶塔迫切想知道樊茵對於這件事情是怎樣認為。

“樊琪和我都是在家裏最不受父母待見的那種孩子,我們的想法當然和姐姐不一樣,如果父母被關起來,我們也許會在心理上得到某種解脫,人的感受很覆雜,我有可能會難過,但是那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

可是塔塔,姐姐的感受也很重要,我和樊琪因為在家裏總是受到欺淩僥幸逃脫了那些古老思想的侵蝕,姐姐卻沒能幸免,她的思想一半正在覺醒,另外一半仍然停留在原地,姐姐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更加清醒,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清醒。”樊茵也不確定姐姐這輩子到底有沒有完全覺醒的可能。

“那她還有救嗎?”高寶塔聽到樊茵頗為不樂觀的最後一句感到有些洩氣,她決得樊容好似生了一場大病,思想上的病,還是難以徹底清除病竈的那種慢性病。

“大概有吧,對於姐姐來說,父母無論作出什麽樣的事情依舊還是父母,魏淑賢與樊友禮在姐姐很小的時候就讓她每天抄寫和背誦《二十四孝》、《孝經》……

我記得《二十四孝》裏有一個埋兒奉母的故事,大概是講一個窮人為了贍養母親想要活埋自己的兒子。那裏面還有一個臥冰求鯉的故事,大概是說一個人的繼母想吃鯉魚,那個人便在大冬天脫掉衣服臥在冰面試圖融化冰塊捕魚,姐姐就是在這樣的教育之下長大。”

“我怎麽聽著這些故事好像都是在教育孩子自我犧牲,那個想要埋掉兒子贍養母親的人簡直不把自己的兒子當成人,他為什麽不自己去死?那個臥冰求鯉的人完全不考慮為自己的身體,如果他受凍生了一場大病還怎麽繼續照顧繼母?簡直得不償失!我真想罵人!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呀?他們還把人當成人看嗎?”高寶塔越是仔細分析便越是感到氣憤。

“所以呀,塔塔,姐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並不是一個天生這樣的人,而是被刻意教導成這樣的人,你如果想要這樣的人被動地忤逆父母對他們而言是一種摧毀,除非有一天他們自己能想通。

我和樊琪從小遭受到很多身體與精神上的暴力,姐姐其實也並沒有好到哪裏,她的身上紮滿了一柄柄透明的軟刀子,父母用這些軟刀子來固定姐姐生長的形狀,塔塔,你知道長頸族的女人嗎?“

“我知道,那些女人脖子上帶著很多銅圈,有一點點像長頸鹿。”高寶塔起伏的情緒已經隨著樊茵長久的安撫平穩了幾許。

“那些金屬項圈加在一起的並重量不輕,她們大概五歲時就會被套上這種銅圈,數量一直疊加到二十幾個,因為銅圈的存在她們頸部的肌肉得不到鍛煉,如果全部摘掉會導致頸子無力支撐頭部,所以我們得給姐姐留有一段適應的時間。等到姐姐徹底看清樊家涼薄親情真相的那一天,我會讓姐姐為今天的事給你道歉,可以嗎?塔塔。”樊茵俯身親了親塔塔的額頭。

“可以,你說話要算數,我要讓媽媽給我寫一萬八千字的檢討,我還要罰她站墻角,不不不,我要讓梅霖阿姨打她的手心,誰讓她用巴掌隨便打人!”高寶塔聽完樊茵的那些話突然間覺得樊容不再那麽可恨。

“我的塔塔,那我來餵你吃飯吧,你得多吃一點飯才有力氣繼續戰鬥。”樊茵轉身取來裝晚餐的托盤。

“你說得對,我總有一天要把她脖子上所有的銅圈都一根根剪斷!我要讓那些美麗廢物永永遠遠地沈於大海!我要讓這世間再也看不到任何戴著項圈的長頸鹿女孩!太好了!我又活過來了!”高寶塔如同打了雞血似的從床上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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