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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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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5

那年高寶塔成為一名青城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她與樊茵決裂之後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準備高考。高寶塔原本應該讓樊容陪她一起去國外上大學,可是她不想與準備沖刺海都美院的樊茵相隔於遙遙地球兩端。

恨歸恨,她們至少得在同一個國家之內生活,另一方面,高寶塔還得繼續努力用自身向樊茵證明,即使不依靠高世江留下的遺產,她也能堂堂正正的生活,證明她絕對不會為了一筆錢財而放棄良知去騙人。

高寶塔暑假的時候每天白天在金水海母廟做兼職講解員,每天下午在金水鎮裴老板的海鮮大排檔裏當服務生,每晚忙完都已經是淩晨兩三點,裴老板索性直接讓高寶塔留宿她位於金水街附近的住處。

裴老板時常覺得自己和高寶塔之間存在一種莫名其妙的緣分,她的母親是負責給高家帶孩子的保姆,高寶塔是她海鮮大排檔裏的暑期兼職服務生,換而言之,高寶塔是她母親的雇主,她是高寶塔的雇主,好一種讓人頭腦亂套的關系。

高寶塔用這兩份兼職攢夠了大學第一學期的學費,今天是為期三周的軍訓最後一天,等軍訓結束她還得在青城重新找兼職賺取接下來的生活費,高寶塔自食其力以後變得很節儉,平時基本不會亂花錢,除非有什麽特殊情況。

高寶塔昨天在招聘網站瀏覽好幾個小時兼職信息才入睡,今早迷迷糊糊地按下三四遍鬧鐘,差點睡過頭,雲姨把早餐端到高寶塔床頭,她匆匆吃了一口就騎著自行車飛一樣來到學校軍訓。

高寶塔練習匍匐前進起身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雙眼一黑身體像水泥袋似的沈沈地跌落到地面,大抵是因為神經性厭食的原因,她不知什麽時候患上了低血糖的毛病,每天口袋裏都得揣上幾顆糖果才敢出門。

“塔塔,塔塔……”高寶塔閉著眼睛躺在青城大學醫務室,她好像出現了幻覺,耳畔竟然聽到了樊茵熟悉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雙小手緊緊地握住,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雙小手肌膚傳遞過來的體溫,那雙手的大小,那雙手的觸感,恰恰與高寶塔腦海裏有關於樊茵的記憶發生重疊。

“茵茵。”高寶塔一串淚水不自覺從眼角滑過。

樊茵現在已經去外地上大學,她專業課和文化課的成績都那麽好,想必已經考上了心儀的海都美院。高寶塔雖然仍舊在和樊茵置氣,可是她也為樊茵能夠離開青城感到很是開心,畢竟只有離開青城才能減少父母對樊茵毫無下限的欺淩。

“塔塔,塔塔……”那個聲音仿佛離高寶塔越來越近,她驀地睜開眼,樊茵竟然真的坐在她床邊。

“樊茵,現在這個時間你怎麽能在這裏?你應該在海都美院才對。”高寶塔如同見鬼了似的將手猛地抽出。

“我沒有去海都美院,我選擇了青城大學藝術學院。”樊茵仿若做錯什麽事情似的垂眸回答高寶塔。

樊茵一邊迫切地想要遠走高飛,一邊又害怕離那個執拗孩子太遠。那種感覺就如同老鷹在出巢的幼崽旁邊盤旋保護,她怕塔塔一不小心遇到獵人,她怕塔塔一不小心跌落深谷。

即便兩個人發生爭執過後塔塔一直都在賭氣再也沒有理會樊茵,樊茵也期望時不時地能悄悄看一眼執意提早進入社會摸爬滾打的塔塔,否則她那顆高高懸在半空的心根本無法放下。

“你瘋了?哪個正常人會像你這麽做?你現在給我回去覆讀,重新考海都美院!誰允許你拿自己的未來開玩笑!”高寶塔一時之間被樊茵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我不想離你太遠。”樊茵連連搖頭。

“你不管離我多近,我都照樣討厭你!”高寶塔擰著眉頭望向雙手不停揉搓衣角的樊茵。

“我不討厭你就行。”樊茵伸手抹了抹不知何時漫溢出來的眼淚。

“可惡的家夥,讓開,別在我面前哭,沒有人會因為眼淚格外憐憫你!”高寶塔從床上起身一把推開已經長高不少的樊茵。

高寶塔至今仍然無法接受當年扮演媽媽和自己聊天的那個人竟是樊茵,高寶塔想不通她親愛的摯愛的小貓咪因何為了區區幾千塊做出這種離譜的事情。樊茵完全可以像自己一樣利用寒暑假多打幾份工,她甚至可以申請助學貸款解決大學學費。

除此之外,高寶塔還覺得自己年少時的行為很是丟臉,她一想到自己內心深處那些像被曬化的瀝青路面一樣濃稠、滾燙、黏膩的依賴,那些如同瀕臨決堤的滔滔山洪一般對母愛迫切的極致的渴望……全都被樊茵在網絡另一端盡收眼底便感到深深絕望。

她曾經模仿三四歲孩童對那個網絡世界裏的媽媽撒過嬌,她曾經故意夾著嗓子對網絡世界裏的媽媽說過許多稚氣的孩子話,她已經記不清自己發過去多少條奶聲奶氣叫媽媽找媽媽的語音,大概一千次,大概一萬次。

高寶塔每每回想起來她那些缺愛缺到饑渴的神經兮兮行為就深深地感到羞恥,越是羞恥便越是氣憤,氣憤到恨樊茵恨得要命,羞恥到想要找個深坑把自己埋起來,然後再一層一層用泥土填滿夯實,直到這件醜事徹底被兩者遺忘。

“媽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樊茵沒有去海都美院?你這個當姐姐的怎麽可以允許她自毀前程?青城大學藝術學院怎麽和全國排名第一的海都美院相比?”高寶塔回到家中將軍訓迷彩外套扔在地上怒氣沖沖地質問樊容。

“塔塔,我和你梅阿姨給樊茵做了許多次思想工作,她說什麽都聽不進我們的勸說,樊茵現在和你一樣是個年滿十八歲的成年人,我們沒有權利替她做決定。”樊容早就已經做好了被高寶塔質問的心理準備,她知道樊茵與高寶塔用不了多久就會在青城大學校園遇見。

“梅阿姨,你怎麽也和她們一起瞞著我?樊茵軍訓的時候住在哪裏?她是怕住在家裏被我發現嗎?”高寶塔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對梅霖大吼。

“樊茵怕你看到她沒有去海都上大學在家裏鬧脾氣,她原本想和其他同學一樣住在學生宿舍,我和你姐姐擔心樊茵性格太內向和舍友相處不好,就讓她住進了我們公司的員工宿舍,既然你現在已經知道這件事情,我就讓樊茵盡快搬回來。”梅霖放下手中的水杯風輕雲淡地回答高寶塔。

“你讓樊茵火速搬回來!你們員工宿舍有男有女,還有夫妻,樊茵不能住在那裏。”高寶塔見梅霖阿姨讓樊茵搬回家住一瞬沒了脾氣。

“高寶塔,你看看你,天塌了還有你這張比鉆石還要硬的嘴巴頂著,你明明心裏還很關心樊茵,卻每天都在和她較勁兒。你看看你這副倔樣子,別人見了還以為你和樊茵有什麽血海深仇。樊茵需要錢,你需要愛,你們當時也算是各取所需,你至於這樣恨她嗎?”梅霖實在見不得高寶塔每天一副全世界都辜負她的模樣。

“梅阿姨,你說得輕巧,母愛怎麽可以用錢買呢,做人不能這樣呀……”高寶塔撇撇嘴硬生生地收回即將流下的眼淚。

“塔塔,你等會別忘記下來吃飯。”樊容在高寶塔背後囑咐。

“我才不吃!”高寶塔頭也不回地咚咚咚跑上樓梯。

“這個一根筋的小崽子,當初我還以為她嘗到打工的辛苦就能體諒茵茵的不容易,我真沒想到這小崽子居然能堅持這麽久。”梅霖看著高寶塔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我今天就讓大林去把茵茵接回來吧,她現在不知道有多擔心塔塔。”樊容同梅霖商議。

“行,接回來吧,兩個孩子都在眼皮底下才放心。”梅霖點點頭表示同意。

“不好了!不好了!塔塔又開始摔東西了!”裴老板的母親一路小跑過來通知樊容和梅霖。

樊容與梅霖聞言立馬拔步沖向門外,高寶塔將試衣間裏的幾面鏡子統統都砸碎,試衣間目光所及之處遍地都是淩亂而又尖銳的鏡片碎渣,高寶塔赤裸的雙腳之下臥著一灘刺眼鮮血。

那個孩子四年以後再次選擇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發洩心中郁積的情緒,樊容那一瞬仿佛被一股混雜著血腥氣的難過糊住了嗓子,她幾次試圖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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