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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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3

高寶塔推開房門沖出去對著梅霖阿姨的背影做了個有史以來最難看的鬼臉,梅霖阿姨頭也不回地進入她與樊容的房間,高寶塔像只漏氣的車胎一般垂下肩膀軟塌塌地坐在床邊。

梅霖阿姨雖然平日裏總是一副兇巴巴的猛獸模樣,可是高寶塔卻在她那裏能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安全,那些安慰就像是一劑特效藥,高寶塔心中對五姨奶奶的那股愧疚與恐懼頓時有所減少。

梅霖阿姨說得或許沒有錯,五姨奶奶的死應該歸咎於那個被慣壞的兒子,她不應該對此負責,高寶塔不再為五姨奶奶的事感到自責,可是她對母親高海棠去世所抱有的愧疚卻沒有一絲一毫釋然。

任憑人們怎樣開導,高寶塔依舊在心中十分痛恨自己。高世江心底其實也對他這個寶貝女兒有埋怨,雖然高世江沒有把話說得很直接,高寶塔卻能從細微之種有所察覺,尤其是那一句,“塔塔,你當初要是在媽媽肚子裏沒有那麽亂折騰就好了……”

高世江那句話是伴隨高寶塔一輩子的夢魘,高寶塔無法描述她對自己那種無窮無盡的恨意,她時常使用各種惡毒的話語來詛咒自己,她時常幻想自己死於各種意外,死於槍擊,死於雪崩,死於空難,唯有如此她內心的負罪感才可能得到片刻緩解。

高寶塔不明白為什麽她會那樣思念母親周海棠,母親閉上雙眼前甚至還來不及看她一眼,那種思念好像是心上被牽住了好長好長的一根線,時不時地拽得她生疼,高寶塔一輩子都在努力尋找這根線的盡頭,她想游到思念長河的盡頭探望闊別已久的母親。

“我的好塔塔,我的小可憐蟲,你怎麽還在偷偷哭鼻子?”樊茵從背後抱住了看起來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塔塔,高寶塔擦掉眼淚回過身貪戀地抱住樊茵,她好喜歡被女孩子擁抱的感覺,那種感覺好像是陷入天邊一朵柔軟的雲朵,死去也值得。

“沒關系,我只是很愛哭,我的眼淚並不代表我難過。”高寶塔不想讓樊茵太過擔心自己。

高寶塔哭泣並不是因為梅霖阿姨的粗魯行為傷心,那對她來而言只是一種變相的關心,她只是莫名其妙地難過,莫名其妙地想要流眼淚,那種難過仿佛來自骨頭深處,哭一哭靈魂就會隨之輕盈。

高寶塔不明白為什麽十五歲的自己至今還沒有能力獨自消化負面情緒,她好羨慕樊茵的成熟與沈穩。每一次難過的時候,高寶塔就像個迷路孩子似的伸出雙臂站在街頭向女孩子們乞討,乞討擁抱,乞討憐憫,乞討關懷,乞討呵護,她好像患上了一種十分不正常十分不健康的心癮。

梅阿姨與樊容第二天上午又去了一趟金水海母廟,童原和祖律的性別已經被工作人員更改過來,她們下午兩點左右自金水鎮返往青城,高寶塔上車的時候口袋裏啪嗒掉出一只煙盒,她四下看了一眼急急忙忙地將煙盒撿起來揣進口袋。

“給我。”樊容走到高寶塔面前伸出雙手。

“媽媽,你要它幹嗎?”高寶塔背著手將煙盒藏在身後。

“沒收!”樊容嗔怪地看了高寶塔一眼,繼而又嚴肅地問,“塔塔,小孩子可以吸煙嗎?回答媽媽!”

“我又沒有想要吸煙……梅阿姨吐煙圈的時候像耍魔術一樣神奇,我想自己私底下偷偷練一練。”高寶塔說什麽也不肯將手中的煙盒交給樊容。

“那也不行,小孩子絕對不可以碰煙。”樊容上前一步去搶高寶塔藏在背後的煙盒,高寶塔死死抓著煙盒不肯放手。

“高寶塔,你能不能學我一點好?你學什麽不行,非得學我吐煙圈?我查三個數,如果你不把香煙上繳,我就要你好看!三、二……”梅霖阿姨一走過來一邊開始倒數,高寶塔像見鬼了似的把煙盒往地上一扔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包裝沒拆。”樊容俯身撿起煙盒交給梅霖。

“我量她也不敢!”梅霖把煙盒重新放到地上扯著衣領將高寶塔拽下車。

“梅阿姨……你要幹嗎?”高寶塔低垂著頭小聲嘀咕。

“你去自己撿起來!”梅霖厲聲命令高寶塔。

“撿就撿!”高寶塔蹲在地上把煙盒撿起來丟給梅霖。

“再去撿!”梅霖再一次把煙盒扔出去。

“你遛狗呢,我討厭你!”高寶塔紅著眼眶站在那裏哭哭唧唧。

“你下次還隨便亂扔東西嗎?你把東西扔在地上是準備不要了,還是知道媽媽會給你撿?高寶塔,你和我少在那裏哭哭唧唧,現在馬上給我重新撿起來,三、二……”梅霖又開始發起倒數。

“媽媽,我下次再也不會亂扔東西,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高寶塔雙手托著煙盒畢恭畢敬地遞送到樊容手裏。

“乖孩子。”樊容接過塔塔遞過來的煙盒。

“媽媽,你女朋友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吃掉。”高寶塔湊到樊容耳邊小聲嘟囔。

“那種自己偷偷買煙的小孩兒吃掉就吃掉吧。”樊容聽到高寶塔的抱怨忍俊不禁。

“我不會直接吃掉。”梅霖在一旁接話。

“為什麽?”高寶塔詫異地追問。

“得先打死再吃掉!”梅霖訓完高寶塔打開車門坐上駕駛位。

高寶塔把頭搭在樊茵肩頭假裝沒聽見梅霖的拿她開玩笑,她根本沒有打算拆開那盒煙,高寶塔從來都不喜歡香煙的味道,煙酒味道只會令她頻繁地想起父親高世江。

高寶塔每每回想起童年腦海裏首先浮現的是時不時抽空過來陪她玩耍的梅霖,那是她年幼時最期盼的事情,除去梅霖阿姨之外便是一個又一個保姆,然後是醉醺醺的高世江與他身上的那股化不開的濃重煙酒氣味。

那個仿佛被一千噸煙酒腌制的父親總是在高寶塔入睡以後才晃晃悠悠地回來,他總是像個客人似的睡在樓下客廳的沙發。高寶塔半夜去衛生間時會習慣性地走到扶欄前看高世江一眼,可是高世江卻很少想起去樓上看一眼他這輩子唯一的女兒。

高寶塔閉上眼睛將身體沈入那道回憶的深海,她無可避免地再次想起小時候故意在同學媽媽面前跌倒的那一幕,高寶塔被同學的媽媽扶起,同學的媽媽不僅幫她拍掉身上的灰,還給她貼了創可貼。

那一刻的溫柔相待足以令高寶塔一輩子都難以忘懷,高寶塔時常在靜夜裏幻想,如果母親活著,她是否會成為一個正常的小孩?如果母親活著,她是否還會染上這種難醫的心癮?

高寶塔好討厭那個故意從便利店裏偷偷買來一盒煙的自己,高寶塔好討厭那個故意在樊容面前將煙盒掉在地上的自己,高寶塔好討厭那個總是在樊容面前故意光著腳走路的自己。

高寶塔好討厭那個故意在樊容面前將傷腳用力跺向地面的自己,高寶塔好討厭那個為了索取呵護索取關愛無所不用其極的自己,高寶塔好痛恨那個明明擁有那麽多的愛卻依舊感到不滿足的自己,那個所謂的“自己”分明就是一只無比貪婪的魔鬼。

“阿容,你的電話。”梅霖提醒坐在副駕駛位上昏昏欲睡的樊容。

“樊經理,我們小組在金銀鎮為女性發放免費衛生用品遭到了一些當地居民的強烈反對,現在有很多人都在發放現場聚眾鬧事。”樊容在公司裏的下屬羅惠在話筒另一頭匯報。

“他們鬧事的原因是什麽?”樊容問羅惠。

“金銀鎮一幫游手好閑的無業游民說咱們發放衛生巾、月經杯和衛生棉條純屬是浪費資源,他們有人想要免費的避孕套,有人想要糧油,有人想要煙酒,有人說女人的衛生用品這種忌諱東西不能擺在臺面發放,不吉利!

鎮上有一些女孩子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過來領取,她們領到手也都是一個個遮遮掩掩地裝進口袋,有一些領取者建議咱們提供黑塑料袋,有一些領取者建議咱們下次提供個隱蔽場合。

今天最氣人的是有幾個小男孩嘴上說是替家裏姐姐來領,轉過頭就把衛生用品拿去換摔炮和游戲幣,還有一些人問能不能折現……我們現在被這幫鬧事的家夥弄得焦頭爛額,樊經理,你看咱們要不要給他們點東西打發一下?”羅惠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時被發放場地裏鬧哄哄的叫嚷聲音淹沒。

“阿容,我來和她說。”梅霖言畢接過樊容手中的電話,“羅惠,你絕對不要打點那幫鬧事的家夥,如果你開了這麽一個壞頭,咱們以後就沒有辦法在金銀鎮繼續開展發放工作!金銀鎮旁邊的金木鎮、金土鎮後續的衛生用品發放計劃也會受到影響,他們一旦嘗到甜頭就會沒完沒了,這幫活在舊時代的慣犯,什麽便宜都想占一點,他們的味口永遠也填不滿!”

“梅總,我感覺場面已經壓不住了,我們該怎麽辦?”羅惠在電話另一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報警了嗎?”梅霖問。

“報了。”羅惠答。

“你現在馬上停止發放,等警察過來再行商議,那幫人一見到警察就不敢再鬧事。”梅霖掛斷電話把手機交還給身旁的樊容。

“阿容,你怎麽了,人不舒服?”梅霖趁著等紅綠燈的功夫轉過頭問樊容。

“我沒有不舒服……金銀鎮衛生用品發放的執行方案是我做的,現在一看,我的執行方案做得簡直一塌糊塗。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還以為在金銀鎮發放衛生用品就像是超市給老爺爺老奶奶發雞蛋,每一個都會自覺地排成長隊安安靜靜地領取。”樊容一想到因為自己的疏忽惹出這麽多麻煩便覺得十分對不起梅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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