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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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3

樊容本以為自己會沈入水面失去呼吸,梅霖卻在月光之下將她從那條名為憂愁的長河之中攔腰抱起。樊容從來沒有想過梅霖身上竟然會有一段這樣的過往,樊容在梅霖身上仿佛並沒有看到任何苦難留下的痕跡。

梅霖從來都沒有在飯局上像很多人那樣借著酒意講述過去的種種不容易,大抵她沒有對現狀不安,不需要得到共情與認同,亦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平覆情緒,消除焦慮。

樊容知道梅霖對自己講這些其實是一種變相的鼓勵,她在告訴樊容,你不必非得成為一個世俗定義的女人,一個賢惠體貼的妻子,一個為了家庭抹殺自我的傳統母親,一個孝順懂事的女兒,你不必非得偉大,非得無私,你的人生還有另外一條路可走,縱然那條路有千難萬難,可是還是有人成功到達了彼岸,那個人就是梅霖。

那天梅霖離開高家之後樊容手裏端著那盒野生櫻桃打開房門,魏淑賢見女兒回來仿佛沒事人一般對她笑了笑,樊容一見到魏淑賢好不容易得到的幾許快樂頃刻散盡,她不明白魏淑賢為什麽可以在每次發生矛盾過後假裝無事發生。魏淑賢好似擁有一種屏蔽能力,她可以屏蔽不想聽進耳朵裏的言語,她也可以屏蔽不想看見的事情。

“野生櫻桃,小釗最愛吃,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弟弟。”魏淑賢自樊容手中抽走了那盒野生櫻桃,隨後又打開盒子捏出幾粒放入樊容掌心,她笑瞇瞇地講,“給,你也吃幾粒,媽怎麽可能會忘了你?”

樊容手裏托著那幾粒可憐巴巴的紅櫻桃呆呆站在那裏,她年幼時總是因為這種額外的優待而心生歡喜,因為除去小釗之外,她是這個家裏第二受歡迎的孩子,可是今天她才覺得掌心上這幾粒櫻桃好似施舍。魏淑賢還是像十幾年前那樣對待樊容,可是樊容已經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因為得到一點優待而對父母感激涕零的單純女孩。

樊容驀地想起七八歲的時候家裏曾經養過一條狗,樊友禮每次啃完骨頭之後都會把骨頭扔在地上餵給狗,一邊目光溫和地盯著狗吃骨頭,一邊笑著向狗討人情,“你看,還是我對你最好吧,咱們家裏只有你能啃到我剩下的骨頭。”

那條狗在家裏養了半年之後就被樊友禮以八十塊賣給了狗肉館,好好一條狗轉眼就成為了別人的盤中餐。樊容有一天放學的時候看到狗肉館後院吊起一條皮剝了一半的狗,她因為這件事情一連幾個月都沒有睡好覺。樊容不知為何會把自己代入那條狗,她不知為何會把那條狗的結局想象成為自己的結局。

那晚高寶塔非要鬧著和樊茵一起睡覺,她怕魏淑賢再來找樊茵的麻煩,樊容照舊給高寶塔唱了好多遍那首她頗為喜愛的搖籃曲,等到兩個孩子都睡著,樊容才輕輕掩上門離開高寶塔臥房。

樊容經過小釗房間時看到那盒野生櫻桃被扔了出來,紅色櫻桃灑滿了一地,汁水像是被稀釋的血液,她蹲在地上一顆一顆撿起了那些櫻桃洗幹凈放進了冰箱,樊容舍不得這樣糟蹋梅霖的一片心意。

大抵母親的愛就好似那一盒櫻桃,她只配得到其中幾顆,一事如此,事事如此,一生如此,可是……為什麽非得要執著於那份偏愛呢?為什麽非要得到母親的那份肯定呢?樊容覺得自己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孩童的世界很小,母親的肯定於她而言十分重要。如果拋開母親這個身份,魏淑賢作為一個陌生人出現在樊容的世界,樊容似乎都不會在人群當中多看她一眼,樊容亦不需要這個陌生女人的肯定來定義自身存在的價值,是媽媽這個身份予以她屠刀,予以她光環,予以她權利。

樊容夜裏聽到洗衣房裏傳出響動便下床過去查看,她看到魏淑賢與樊茵都站在洗衣房裏,樊茵臉上印著好幾個清晰的指印。

“媽,你怎麽又打小妹?”樊容走過去將小妹護在懷裏。

“我見不得她那副把自己當做高家大小姐的模樣,塔塔對我都一口一個外婆的叫,這個白眼狼一個字都沒有和我說過,我怎麽就辛辛苦苦養出了個仇家?我和你爸把四個孩子養大多麽不容易,這個心狠的白眼狼怎麽能這樣回報父母?”魏淑賢越說越氣。

“那你也不能因為這種事打她,如果你對茵茵像對小弟那麽好,茵茵今天一定不會這樣對你。媽,你對孩子付出多少愛,孩子就會回報給你多少愛,你不愛茵茵,所以茵茵不愛你,你又何必強求她尊重一個根本不愛她的母親?”樊容這一次不想再做幫兇,她準備堅決地站在小妹這一邊。

“阿容,你怎麽能這樣對媽媽說話呢?天底下沒有不是的父母。我是不愛樊茵嗎?我是根本照顧不過來,你爸爸從來都沒有照顧過一天孩子,你們四個都是我從小拉扯著長大,我一個人又不能分成四份,父母對孩子缺點耐心很正常,我和你爸小的時候還沒有得到樊茵這個待遇,我們都是一邊挨餓一邊挨打長大,我和你爸可沒有像白眼狼這樣不搭理父母,我們還不是該孝順就孝順?”魏淑賢也很委屈。

“媽,如果你覺得照顧四個孩子辛苦,那就只生一個好了,難道你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不知道照顧孩子很辛苦嗎?為什麽要把這個責任推到我們身上?難道做出這個決定的不是你和爸嗎?”樊容反問母親。

“如果你是男孩,我當然不用生第二個孩子,可你也不是呀,那能怪我嗎?”魏淑賢用一種失望的眼神看著大女兒,她仿佛在心裏為女兒判下了忤逆之罪。

“媽,你到現在還不肯承認是你的問題嗎?為什麽你和爸必須得生個男孩呢?我同學大部分家裏都是獨生子女,他們很多家裏就只有一個女兒,不也是一樣過得好好的嗎?媽,你自己也是女人啊!我們這個性別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呢?”樊容實在不明白身為女人的母親為何要看不起自己的性別。

“阿容,你這麽說話是什麽意思?天底下又不是我一個人這麽想,祖祖輩輩都這麽認為!你把這麽一個大帽子扣到我頭上,我可擔不起!你要是能繼承香火,你要是能娶妻生子,那我也不用再繼續生孩子……關鍵是你不能呀,你外婆是這麽過來的,我也是這麽過來的,這就是你們的命,你們要認命。”

“認命,我不認。”樊容拒絕被母親洗腦。

“我也不認。”樊茵在樊容背後說了一句。

“你們不認有什麽用?這個世界可容不下你們這種不認命的女人!”樊母面對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發出一陣駭人的冷笑。

“魏淑賢,這是你這輩子最後一次打我,如果你再敢對我動手,我就會還手。”樊茵從姐姐身後走出。

“真是好笑,我就不信你還敢打你媽?那我現在就試試你這個白眼狼敢不敢對親媽動手?”魏淑賢擡手給了樊茵一耳光。

樊茵立馬還給魏淑賢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敢還手?”魏淑賢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樊茵。

“我把你當媽媽,你才是媽媽,我不把你當做媽媽,你在我心裏什麽都不是,那麽你也沒有資格對我動手。”樊茵鼓起勇氣對魏淑賢說出藏在心裏許久的那句話。

“友禮啊,你快過來看看白眼狼是不是瘋了?白眼狼居然敢對親媽動手!友禮啊!你快來啊!”魏淑賢一路小跑到客房找樊友禮助陣。

“什麽?她居然敢對你動手,你看我今天不打死她?我怎麽能生出這麽一個不孝的女兒?”樊友禮起身從褲子上抽出皮帶跟隨魏淑賢來到洗衣房。

“爸,你要是再打小妹,我就真的報警了!”樊容警告樊友禮。

“我教育我的女兒,警察管不著!警察要是知道這個小畜生敢打自己的媽,還不得關她個十天半個月!”樊友禮從樊容背後一把捉住了樊茵。

樊琪離家出走後,樊友禮一在學校裏遇到什麽不順的事情就回家拿樊茵出氣。樊茵來到高家之後,樊友禮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發洩出口,許多的糟糕情緒都一直積壓在心裏,他一直都在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他已經手癢很久……如果這是在樊家,樊友禮早就已經對小女兒下過八百次狠手。

樊友禮覺得這個小女兒在家裏什麽用處都沒有,唯一的用處就是可以用來進行發洩,你無論怎麽打她,罵她,她都像感覺不到一樣不吭聲。樊茵越是不吭聲,樊友禮就越生氣,越生氣下手就越狠,好似一個惡性循環。神奇的是每次暴打小女兒過後,樊友禮心中煩躁的情緒都會傾瀉一空,樊茵對樊友禮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用的發洩玩具。

樊友禮對與小女兒今天的行為其實並沒有多生氣,他心中更多的是興奮,他終於可以找到一個理由光明正大地處置樊茵,他終於又有機會可以徹底釋放,他握著皮帶的手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他決定今天好好給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夥一頓教訓,他要用難以承受的疼痛讓她永遠記住,身為女兒永遠不可以忤逆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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