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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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9

那間空房地面散落的瓷片已經被雲姨仔細清理幹凈,高寶塔回到家中把畫架搬過去悉心裝點成一份驚喜。高寶塔今天在青城發洩研究所裏幾乎耗盡了身上的全部力氣,她忙完仿若有些疲憊地倚在窗前,幻想樊茵在這裏凝神作畫的認真模樣。

高寶塔很羨慕樊茵心中可以有一個明確的夢想,樊容從前在網絡聊天的時候也曾提及她想要當作家,可是高寶塔卻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麽,她不想成為任何一種明確的社會角色。

又或者……高寶塔的夢想和別人不大一樣,她的夢想是讓時光重新回到十四年以前,她的夢想是讓媽媽發現懷孕之後,第一時間打掉那個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生命,她的理想是阻止少女時期的周海棠遇到高世江。

“小姐,東西放這裏?”高家司機大林手裏托著一只很大的紙箱。

“放那裏。”高寶塔擡手指了一下門旁。

“塔塔,我來了。”那晚樊茵洗過澡被塔塔叫到頂樓的一間空房。

“小貓咪,你的禮物。”高寶塔示意樊茵去看那個被一方紅綢覆蓋得嚴嚴實實的畫架。

樊茵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塔塔召喚之下撲通撲通地亂跳,她不得不一邊慢慢向前走,一邊用右手抵住心臟的位置,否則它定會沖破皮肉頭也不回地一路奔向塔塔。

樊茵小心翼翼地揭開那方仿若紅蓋頭一般的紅綢,那個心心念念多年的畫架如今像奇跡一樣擺放在她面前。天知道樊茵多麽喜歡畫畫,可是父母說窮人的孩子沒有資格學藝術,因此樊茵不能學畫畫,樊琪也不能學舞蹈,唯有弟弟樊釗一個人可以從小學習小提琴。弟弟從四歲學習小提琴到十二歲,八年已過,他的琴聲依舊像是鋸桌腿,聽得人太陽穴刺痛,牙齒發酸。

“小貓咪,現在你可以打開那個箱子。”高寶塔示意樊茵去拆門旁擺放著的那個巨大紙箱。

樊茵手抵著心臟的位置轉身走向門旁那個紙箱,她感覺自己已經激動到沒有辦法走直線,樊茵俯身打開巨大的紙箱,那裏面裝著顏料、畫筆、調色板、畫布、調色油、洗筆罐、洗筆液、還有一只好精致好精致的畫箱。

“謝謝你,我的好塔塔,我偉大的魔術師。”樊茵回過身一把抱住了站在旁邊靜靜觀察著她的塔塔。

樊茵不想對塔塔說太多無意義的客套話,彼時她告訴自己,你要永遠記住,塔塔為你做的遠比父母更多,誰對你最好,你就要以十倍、百倍、千倍的愛回饋對方,塔塔是你這輩子唯一需要珍視的對象。

“暑假開始會有老師上門教你學畫,每天上午兩個小時,你如果有朋友想學,也可以叫上她們一起。”高寶塔向樊茵簡單交代了她的下一步計劃。

“我沒有朋友,塔塔,我只有你。”樊茵聽到高寶塔接下來的安排楞怔片刻回答。

“那就好,我本來也容不下你有其他朋友,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小貓咪,幸好你沒有朋友,否則我還要一個一個處理,那樣很麻煩。”高寶塔對樊茵給出的回答很滿意,她原本就是在試探。

高寶塔自己在學校裏也沒有什麽朋友,她唯一的朋友就是學校裏的清潔阿姨,當年清潔阿姨得知高寶塔休學偷偷給她打了個電話,阿姨告訴她如果在家裏無聊可以看看直播或是短視頻,很有意思,特別適合打發時間。高寶塔便在一次停電之後走進了那個寄生於網絡的奇異世界,遇見了命中註定會出現在網絡另一端的樊容。

高寶塔自私地希望樊容與樊茵的生活中只有她,她的生活中也只有對方,或許她們可以永遠待在這座高家老宅,或許她們可以如同隱居者一般徹底屏蔽外面的世界……然而高寶塔知道這一切根本沒有可能,樊容未來會擁有自己的全新生活,樊茵也會擁有她身為畫家的璀璨人生,唯有她會像一件舊家具一樣永久留守在空曠寂靜的故地。

那天晚上高寶塔依舊貪戀地把頭埋在樊容懷裏,她從小就夢想媽媽的懷抱,高寶塔每次看到同學們身邊有媽媽陪伴心裏都說不出地羨慕,以至於她對年長女性心中抱有一種別樣的覆雜情愫,那或許是源自她對媽媽仿若瘋魔一般的想念。

高寶塔總是習慣性地用目光追隨那些身邊帶著孩子的媽媽,試圖從她們的言行舉止當中間接尋找到些許親生母親周海棠的蛛絲馬跡,她有時覺得自己很變態,所以單純根據書名買來一本《變態心理學》時不時地翻看。

高寶塔每逢寒暑假研學回來,等待她的永遠都是高家的司機大林,可是同學們的媽媽卻會笑瞇瞇地等待自己的孩子歸來,她們會慷慨而又大方地擁抱自己遠行歸來的孩子,仿佛擁抱並不奢侈,可以隨意索取。

高寶塔曾經有一次故意在同學的媽媽面前跌倒,同學的媽媽不僅扶起了高寶塔,還給她貼了卡通創可貼。高寶塔將那枚可愛的卡通創可貼一直保留到現在,她回到家中反覆告誡自己,你以後不可以再做試圖偷走別人母愛的小偷,你以後不可以再做雙手向上索取關愛的乞丐,可是當高寶塔遇到與媽媽面容一模一樣的樊容之後,她便徹底打破了從前堅守數年的嚴格戒律。

高寶塔現在只想做一輩子的小偷,一輩子的乞丐,她這輩子只想好好地享受珍貴的,久違的,奢侈的母愛,難道“享受母愛”真的不可以成為人生的終極追求嗎?既然愛情可以,為什麽親情不可以呢?假使一輩子都躲在媽媽的懷抱裏拒絕長大,那樣會遭受上天的嚴厲懲罰嗎?高寶塔在夢中感覺被一條無形的鎖鏈猛抽了一頓,她的皮膚頓時在泛著金屬腥氣的鎖鏈抽打之下皮開肉綻。

“好疼。”高寶塔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

“現在好點了沒?”樊容把手伸到高寶塔身後的位置揉了揉。

“好多了。”高寶塔睡眼惺忪地往樊容懷裏湊了湊,她知道樊容一定誤以為梅阿姨今天傷到了自己,其實一點都沒有,梅阿姨今天教育她的時候掌心有悄悄隆起,只是空有氣勢,並不會太過用力,高寶塔也不想為這件尷尬事向樊容過多解釋。

“塔塔。”樊容叫一聲高寶塔的名字。

“媽媽,你今天怎麽還沒回房間?”

“我一不小心睡著了,塔塔,你可以再給媽媽看看那臺保存聊天記錄的手機嗎?我想通過閱讀聊天記錄嘗試一下恢覆從前的記憶。”樊容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說服高寶塔放心交出手機。

“媽媽,手機就放在你那裏吧,你什麽時候看完什麽時候再還給我就可以。”高寶塔探出身子自抽屜裏摸出手機回身遞給樊容。

“好孩子,媽媽愛你。”樊容俯身親吻了一下高寶塔的額頭,高寶塔在她的懷裏漸漸陷入沈睡。

樊容將高寶塔手機帶回房間一頁一頁翻看兩人之間的聊天記錄,她先前以為與高寶塔聊天的人是何向宇,所以根本不在乎兩人之間究竟聊了些什麽話題,可是現在她已然得知那個與高寶塔聊天的人是小妹樊茵……樊容認為自己這個始作俑者有義務詳細了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些多到無法計數的聊天記錄占據了手機很大一部分空間,兩個人每一天都聊了許多生活雜事,細碎感受,高寶塔就連在路邊看到一株格外蒼勁的草都要拍照與她分享。樊容翻看許久都看不見聊天起始頁,她唯有根據相應日期選擇從兩人最早的聊天內容讀起。

“阿棠,你真的不生氣嗎?我之前一直對你撒謊,我還給你發了好多張隨便下載的網紅相片,我太不誠實了……我真的很害怕你嫌棄我是個小孩,我看你平時在直播間裏每次見到小孩都二話不說地把人趕走,我就是因為這個才一直都不敢對你說出實情。”那是樊茵接手這個賬號之後收到高寶塔發來的第一條信息。

“我沒有生氣,近兩天家裏臨時有些事沒顧得上及時回覆你,抱歉。”那是樊茵接手這個賬號之後回覆給高寶塔的第一條信息,樊容看得出彼時小妹語氣還很生硬,她顯然還沒有進入角色。

“你不生氣就好,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我把我媽媽的相片已經傳送給你,你們五官是不是真的很像?你這下能知道我沒有在騙你吧?”

“確實很像,一模一樣,你的媽媽現在還好嗎?”

“她不在啦,媽媽一生下我就走了,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是‘塔塔,早安’,我爸爸說,我當初要是在媽媽肚子裏沒那麽亂折騰就好了,那天我在肚子裏鬧騰得特別狠,據說臍帶都被我折騰成了一個死結,我真的恨死了我這雙狂蹬亂踹的腳……”

“塔塔,你從今天開始可以叫我媽媽,你以後就把我當成你的媽媽吧。”樊茵大抵半個多小時過後鄭重回覆網絡另一端的高寶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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