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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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6

“媽媽,你叫梅阿姨來學校的是嗎?”高寶塔臉上殘留著一股計劃得逞的興奮。

“我沒有叫你梅阿姨,她是看到你的直播視頻順路來的學校。”樊容言語間幫高寶塔系上安全帶。

“媽媽,我其實會系安全帶,那天說不會是在騙你。”高寶塔忍不住對正在給她系安全帶的樊容講出了實情。

“我知道。”樊容直起身將垂落的頭發掖到耳後。

“那你為什麽還會滿足我的無理要求?”

“小孩子偶爾任性一下也沒關系。”

“為什麽?”

“因為那是小孩子的天性,如果小時候沒有機會可以放縱任性,等到長成死板的大人就會徹底失去任性的機會。”

“我以後也會變成死板的大人嗎?”

“你……大概不會吧。”

“媽媽,我們不直接回家嗎?”高寶塔見樊容駛入與高家老宅完全相反的方向疑惑地問。

“我們一起去餐廳等你梅阿姨,她處理好學校的事情隨後就過來。”樊容其實今天並不想前往路德餐廳,畢竟那是她與高世江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可是她又覺得自己不該對梅霖提及自己的這份介意,畢竟梅霖不僅是高世江的多年老友,也是高世江房地產公司的新任老板。

樊容在路德餐廳等候大概四十多分鐘梅霖才來到包間,高寶塔一見梅霖出現立馬蹲下來躲到餐桌底下,梅霖徑直走到餐桌前擼起衣袖一把拖出正在耍賴的高寶塔,她把那孩子往椅子上一按劈裏啪啦地打了一頓屁股。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高寶塔一邊蹬著腿掙紮,一邊揮舞著雙手向樊容求救。

“媽媽救不了你。”樊容扭過頭望向墻角,只當沒看見,沒聽見,梅霖對高寶塔這種頑皮小孩想必一定比她更有經驗,況且樊容也看得出,梅霖巴掌落下的時候並沒有真正用力,她只是想借用這種形式嚇唬嚇唬高寶塔。

“闖禍,一天到晚就知道闖禍,闖禍的時候沒想過後果?”梅霖揍完高寶塔放下擼起的西服衣袖。

“我還以為你知道了會表揚我。”高寶塔撇撇嘴一小步一小步退到樊容身後。

“表揚是表揚,懲罰是懲罰,實話實說,你今天這場演講確實不錯,我很喜歡,我揍你純粹是因為你給你媽媽添麻煩,那是另外一碼事。”梅霖倒是把兩件事情劃分得很清楚。

“我怎麽給我媽媽添麻煩了?媽媽應該為我感到驕傲才對!”高寶塔很不服氣地錘了一下樊容身後的椅背。

“你媽媽總共才比你大十歲,她也是個年輕女孩,你讓她怎麽去處理學校裏的那些亂七糟八事情?你讓她怎麽和班主任老師交代,你讓她怎麽和學校裏的領導協調?你這不是給她找麻煩是什麽?”梅霖黑著臉砰地拍了一下桌面,高寶塔立馬閉緊嘴巴不再出聲,樊容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竟還存在能讓高寶塔懼怕的厲害角色。

“阿榮,如果以後你再遇到這種類似的難題就交給我處理,我今天已經囑咐過塔塔的班主任老師,小事找你,大事找我。”梅霖見高寶塔乖乖坐在一旁不出聲轉過頭囑咐樊容。

高世江這些年間幾乎沒怎麽去過塔塔就讀的淺唐學校,高寶塔每每在學校裏闖下大禍都是梅霖過來收拾爛攤子,梅霖脾氣比高世江也好不到哪裏,她每次把高寶塔從學校帶回來都會瞞著高世江痛痛快快收拾那孩子一頓,高寶塔嫌被梅阿姨教育丟臉也一直不好意思和她爸爸告狀。

“梅姐,校方說沒說要怎麽處理塔塔?”

“通報批評,外加停課兩周,塔塔按理還應該寫一份檢討,另外幾個參與其中的孩子都被要求提交三千字檢討,可是學校領導和班主任老師都一致認為塔塔沒有這個必要,他們可能怕塔塔靈機一動再貢獻出什麽精彩節目。”梅霖想到高寶塔今天在淺唐學校裏上演的鬧劇忍俊不禁。

“太好了,我又可以在家呆兩個星期。”高寶塔聽到自己被學校停課在一旁拍手慶祝。

“阿榮,塔塔這學期期末成績單記得到時候轉發給我一份。”梅霖一聽便知高寶塔這段時間又沒有好好上學。

“好的。”樊容痛快地答應,她也覺得高寶塔的文化課成績實在不像話。

“媽媽,你不要把成績單發給梅阿姨,我如果考不好,她還會像今天一樣揍我。”高寶塔在一旁輕輕搖晃樊容衣袖。

“你要是怕我揍你就好好學習。”梅霖一邊脫掉西裝外套一邊威脅。

“學就學,有什麽了不起,我到時候會拿一堆A給你。”高寶塔轉眼又變身成為一只氣鼓鼓的河豚。

“那我就拭目以待。”梅霖抿起嘴角應了一聲。

“女士,梅老板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今天的菜全部都沒有放姜,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那名路德餐廳的服務生一眼便認出了樊容與高寶塔。

“沒關系,謝謝你。”樊容聽到服務生那番道歉楞怔片刻回答。

“梅阿姨,你怎麽知道我媽媽不吃姜?我爸爸告訴你的嗎?”高寶塔一臉好奇地問梅霖。

“你爸爸囑咐了我很多很多事情,他希望我可以照顧你媽媽,他也希望我可以幫你媽媽照顧你。”梅霖一想到高世江已經不在人世難免感到幾分唏噓。

“別別別,媽媽一個人照顧我就足夠,您還是多留些時間忙公司裏的事。”高寶塔故作體貼地回答。

樊容抿了抿嘴唇無聲地看著餐桌上那些全部沒有放姜的各種菜色,她沒有對梅霖如實說明,那個真正不喜歡吃姜的人其實是高寶塔的母親周海棠,樊容平時用餐並沒有什麽特殊忌口。

那種身為周海棠替代品的刺痛感受愈加蓄積,樊容對高世江的懷念就相應地有所減少,高世江那些如同兄長般的照料或許不是出自愛,而是出自對初戀周海棠種種愧疚的償還。

“媽媽,爸爸真的死了嗎?”那天高寶塔用餐途中突然情緒低落,她最近情緒起伏得就像是游樂園裏的過山車,忽高忽低,缺乏中間值。

“沒有,你爸爸只是去出差。”樊容一如往常回答。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們吵架是做夢嗎?”高寶塔仿若夢囈似的追問。

“是夢,你們根本沒有吵架。”樊容搖頭否認。

樊容希望高寶塔可以永遠沈浸在父親出差的幻夢之中永不醒來,畢竟父親的離世對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忍,高寶塔一定對那天與父親在路德餐廳激烈爭吵感到十分愧疚,年少的她無法消化這份龐大而又苦澀的痛苦與愧疚,便選擇用一種自欺欺人的方式來避開現實。

“女士,我寫了一張借條,您可以幫我把這張借條轉交給那位給我錢的高先生嗎?”那名曾被高世江大聲呵斥的服務生遞給樊容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借條,借條上還按著一枚紅色手印。

“高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你把借條收回去吧。”梅霖代替餐桌對面的樊容回答。

“我爸爸沒死,他只是出差了。”高寶塔在一旁聲音不大地反駁。

“塔塔,你現在已經是大孩子了,你應該學會堅強地面對你父親的去世,而不是一味地欺騙自己,你爸爸根本沒有去出差,他現在躺在金水鎮的墳墓裏,你們那天在路德餐廳吵得很兇,你不止一次大聲斥責了你爸爸……塔塔,我以上這段話的所有內容都已經在現實生活當中真真切切地發生……”梅霖當著樊容的面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高寶塔悉心維護的那場幻夢。

“梅姐,塔塔她……”樊容覺得梅霖此刻就像是一名強硬逼迫塔塔長大的嚴厲教官,她知道梅霖的初衷一定沒有錯,可是她覺得梅霖留給高寶塔用以逃避現實的時間太少,塔塔需要養傷,塔塔需要回血,塔塔需要覆原。

“對不起,我錯了,梅阿姨。”高寶塔低垂著頭,脊柱仿若嵌入椅背。

梅霖阿姨彼時這樣直白地提及了高世江的死去,高寶塔便再也無法躲避爸爸去世的這場綿延不絕的陰雨。即使她的身邊有梅阿姨、樊容、樊茵……可是高寶塔依舊感覺自己像是驚濤駭浪裏一葉無根的浮萍。那種沒有任何一個真正親人留在身旁的空無荒涼時常令高寶塔感到絕望,她仿佛被人蒙住眼睛一路行走在沒有盡頭的幽深暗道。

現在高寶塔需要面對的何止是父親高世江一人的撒手離去,她還面對許多失去的可能……高寶塔有很多事情都不敢細想……她不敢細想,樊容會不會有一天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她不敢細想,樊茵會不會某一天因為什麽事情與她徹底決裂;她不敢細想,梅阿姨會不會有一天認為她是一個應該被揮刀斬斷的麻煩存在。

“你確實錯了,塔塔,不過,你並非不可原諒,我知道你這段時間一定心裏很難過,可是你不能繼續放任自己躲在一個年幼孩童的軀殼,退回小時候確實能讓人感覺到溫暖安全,可是你能一輩子停留在溫暖安全的童年嗎?梅阿姨並沒有要求你立馬抽身回到現實,你可以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嘗試。

當初你在網絡上的那個靈魂至交突然憑空消失,你又是腳踩玻璃渣自殘,又是罹患重度抑郁,現在你不也是慢慢走出了那件事情帶來的陰影嗎?塔塔,一切一切都會過去,每一個人都要學會面對死亡,你現在可以嘗試在我面前說一句,爸爸走了,塔塔,你可以做到嗎?”梅霖自座位上起身將始終低垂著頭的高寶塔一把攬在懷裏。

“爸爸……走了。”高寶塔擡起頭看著令她崇敬也令她害怕的梅阿姨,兩行滾燙的眼淚頭也不回地流過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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