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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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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5

高世江臨死之前反覆交代老友梅霖,他不需要舉行任何形式的葬禮,簡簡單單埋了就好。高世江不想看到他的塔塔雙手抱著父親遺照走在送葬隊伍之前,那樣他這個不稱職父親的心會碎,高世江也不想看到年僅二十四歲的女朋友幫自己操辦葬禮,那樣他這個不稱職男友會感到過意不去。

梅霖遵守約定將高世江葬於他在金水鎮提前買好的墓地,高世江墓碑旁埋葬的人是塔塔的親生母親周海棠。樊容知道,周海棠才是高世江的真愛,她從看到塔塔母親相片的那個瞬間已然明白一切,她從始至終只不過是個替代品。

樊容當然心中對此有失望,卻也並非不可以接受,兩個成年人之間的戀情存在太多現實的考量,樊容貪戀的是高世江像一顆大樹般承載起了她的人生。大抵因為她是家中被父母兄妹寄予厚望的長女,樊容時常會感到一種不堪重負的疲憊,她十分享受那種可以放心去依靠另外一個人的安穩感覺。

“海棠啊!你是海棠嗎?”樊容與高寶塔離開金水墓園時被幾個陌生人攔住。

“對不起,我不是,我姓樊。”樊容知道攔住她們的人一定是周海棠的親屬。

“塔塔,我是外公啊,你不認外公嗎?你不讓外公看看你嗎?”那個老人一把抓住高寶塔的衣袖。

“外公,那個不允許我媽媽上學的外公嗎?那個差點把我媽媽活活逼死的外公嗎?死神一定是看錯了姓名薄,外公怎麽現在還活著?外公應該替我媽媽去死!”高寶塔仿若躲避瘟疫似的向後一步退到樊容懷裏,梅霖派來的保鏢從四周圍上來嚴嚴實實地護住了高寶塔與樊容。

“塔塔,別生氣。”梅霖拍了拍高寶塔肩頭。

“梅阿姨,我沒事。”高寶塔搖搖頭,樊容覺得她好似一夜長大。

“你們以後盡量不要單獨來墓園,周家的人遇見你們肯定會糾纏個沒完沒了,如果你們想來看江子就告訴我,我會派人保護你們母女的安全。”梅霖分別之時在金水墓園出口叮囑樊容與高寶塔。

“好的,梅姐。”樊容微微躬身向梅霖道謝。

梅霖既是高世江在生意場上的多年好友,又是高世江房地產公司的下一任老板,樊容知道如果有機會可以選擇買主,高世江一定會把公司交到一個相對靠譜的人手裏,畢竟那是他多年以來的心血。

“高家遺產怎麽分配?”

“高世江的律師聯系你了嗎?”

“高世江有沒有給你留下一筆錢?”

“數目是多少?”

“可有不動產?”

“速回覆!”

樊容返回青城途中收到父親一條接一條的信息,她大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彈窗索性關掉了手機,父親平時總是動不動就嘲笑別人一身銅臭味,樊容想不到他今天竟然會表現得如此心急。

當年高世江開車送樊容下班,父親間接打聽到高世江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板,樊容還沒來得及親口答應高世江的追求,父親便主動上門找到了高世江所在的公司。

父親對高世江表示,他作為樊容的父親非常支持這段戀情,同時還不忘當面稱讚高世江頭腦聰明,年輕有為,高世江不禁誇,當即二話不說地送給未來岳父一幅剛入手的“名畫”。

樊容原本還在考慮兩人之間年紀是否相差過大,既然父親主動找上門應許了這段關系,她便順水推舟地與高世江在一起。樊容長這麽大從來都沒有體會到真正愛一個人是如何一種感覺,她只知道自己並不討厭高世江,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對他有所崇敬,有所欣賞。

譬如高世江從不只讓女員工為公司領導端茶倒水,訂餐,切水果,收拾會議室,譬如他會十分痛快地開除性騷擾女員工的男領導,譬如他不會帶女員工出去應酬,不會勸女員工酒,不會把女員工當做一種性資源獻祭給對方。

現在想來這些明明都是每一個公司都應該做到的事情,可是就是因為每個公司都做不到,反而襯托出了僅僅做了分內之事的高世江,他這個暴發戶因此得到了樊容發自內心的崇敬與欣賞。

那份崇敬與欣賞或許就是人們口中所謂的感情吧,感情就是喜歡,喜歡就是不討厭,不討厭就是合適,合適就是可以忍受,所謂戀愛,大抵就是別人找一個人在一起,你也找一個人在一起,總之,別人做什麽你也做什麽就沒錯,否則就是另類。

“為什麽不回話?”

“一分都沒有嗎?”

“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不信!”

“速回覆!”

“速回覆!”

……

樊容回到高家打開手機屏幕又彈出父親發來的一堆信息,她在那一堆信息裏面看到了小妹樊茵的名字,樊茵的名字鑲嵌在父親密密麻麻一排信息之間,好似陷入一個夾縫,跌入一道裂谷。

“姐姐,你還好嗎?”樊茵發來的那條信息只有短短幾個字。

“茵茵,我還好,別擔心。”樊容垂眸思忖片刻回覆小妹。

那天晚上高寶塔吃了兩粒安眠藥戴上眼罩沈沈入睡,樊容趁著高寶塔睡著開車回了一趟父母家裏,她還在樓下就看到家裏開著燈,父親正像一座石雕似的站在窗前等待大女兒回音。

“姐姐。”樊茵撲過來抱住樊容。

“你給我走開,礙事的東西!”父親扯著領子一腳踢開樊茵。

“爸,你輕點。”樊容把樊茵從地上拽起來拍掉身上的塵灰。

“阿容,你倒是說啊!遺產怎麽分?律師怎麽講?”父親的眼睛像兩只燈泡似的閃亮得刺眼。

“高世江確實有留給我一筆錢財,但是得十年以後才能拿到,如果要想拿到這筆錢,我必須十年之內不能和任何一個男人戀愛、結婚,同時還得留在他女兒身邊盡職盡責照顧十年,直到他女兒大學順利畢業。律師說我也可以選擇不要那筆錢,那樣我就不必受到他遺囑裏的種種限制。”樊容將今天律師與她之間的談話內容如實轉告給父親。

“多少錢?”

“兩千萬。”

“十年之內一分都不給,十年之後才到位?”

“嗯。”

“你現在每個月工資多少?”

“稅後四千。”

“兩千萬你需要不吃不喝四百年才能賺來,這根本就不用選。”父親言語之間直接劃掉了另一個答案,仿若那是一道單選題。

“我姐怎麽可能二十四歲到三十四歲之間都不談戀愛呢,那可是一個女孩子最適合談戀愛的大好年華呀。”樊茵站在旁邊一邊揪著衣角一邊小聲嘟囔。

“哪裏輪到你多嘴?”母親揚手給了樊茵一耳光。

“阿容,你不會傻到不要這筆錢吧,你十年以後不過才三十四歲,三十四歲還年輕,嫁人生孩子都來得及,你做什麽工作能每年賺兩百萬?我們校長熬了大半輩子年薪才十八萬。”父親生怕樊容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媽媽,你怎麽想?”樊容擡頭看了一眼無聲站在一旁的母親。

“我女兒向來最懂事,最乖巧,她當然知道該怎麽選,我女兒從小到大都不自私,她最識大體,最愛我們這個家,她最愛爸爸媽媽。”母親眼睛裏盡是灼灼的期盼。

“那就這麽定吧。”樊容明白母親話裏的意思。

“太好了,太好了!”父親背著雙手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疼不疼?”樊容把樊茵拉到身前揉了揉她浮出五個指印的紅腫面頰。

樊茵搖搖頭不說話,樊容拿起手機轉給樊茵八百塊,小妹今天說錯話招惹了父母,父母下個月肯定不會給夠生活費。

“茵茵,聽姐姐的話,好好活著,別老是想不開,等姐姐十年之後拿到這筆錢就送你去國外學畫,你未來可以想在哪個城市生活就在哪個城市生活,你可以再也不回這個你不喜歡的家。”樊容想借著這個機會給小妹樊茵一個生的盼頭。

“十年……我能活到十年嗎?姐姐,我不要你當牛做馬換我的未來。”樊茵聞言抗拒地搖搖頭。

“姐姐不需要當牛做馬,姐姐是給人做媽媽。”樊容湊到小妹耳畔輕聲細語地解釋。

“我女兒可真是了不起啊,阿容相當於找了一份年薪二百萬的工作呢,這孩子不白養,我沒白喜歡她……”母親包裹著濃濃欣喜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

“我才是那個白養的……”樊茵像是雨後折頸的花兒似的失落地低垂下頭。

母親的感慨其實並沒有錯,兩百萬,是呀,兩百萬,哪個普通人會拒絕一份年薪兩百萬的工作呢?兩百萬紙幣單是重量就已經超過二十公斤,如果把這兩百萬從銀行取出來恐怕能裝滿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吧,那麽兩千萬呢?

十年,不就是十年嗎,不談戀愛就不談戀愛吧,如果父母不催促,樊容覺得戀愛婚姻對自己而言根本可有可無。你到底糾結什麽呢?你是去當媽媽,又不是去做奴隸,那天夜裏返回高家的途中樊容在寂寂月光之下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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