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11

關燈
Chapter 011

樊容從金水鎮返回高家簡單地洗了個澡,睡到下午才昏昏沈沈醒來,高世江仍在外面應酬,高寶塔還沒有睡醒。五姨給樊容熱了飯,樊容一邊慢吞吞地吃晚餐,一邊覆盤兩人之間的對話。

“我之所以留在這個直播間是因為你和我的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樊容恍惚想起高寶塔情緒十分激動時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原來竟是這樣……樊容一直都不知道高世江為什麽會主動追求她,高世江房地產公司售樓處的漂亮女孩不計其數,樊容無論相貌還是聰明程度都只能排上中等。高世江一向都不怎麽愛搭理那幾個整天創造機會想要進一步發展的男孩女孩,卻出乎意料地追求起了從來沒有討好過他這個老板的樊容。

樊容雖然在高世江的房地產公司裏工作,起初卻對公司老板沒有什麽好印象,大抵是因為高世江身上的那股痞子味道與暴發戶氣質太濃,樊容一向都對高世江敬而遠之,當初她對高世江說的第一句話是,“先生,請不要在電梯裏吸煙”,等到電梯門打開,樊容才留意到前一刻配合撚滅香煙的人是老板高世江。

高寶塔那句不經意說出的話終於令樊容洞悉了高世江追求她的真相,原來一切都是因為她的長相,高世江追求她是因為這副長相,高寶塔糾纏她也是因為這副長相,或許高世江並不愛她,他只是試圖從樊容身上追尋到從前愛人的身影,或許高寶塔也並不珍視她,她只是試圖從樊容身上體會擁有母親的感覺。樊容一想到這裏,心中對高寶塔的歉疚便減少了一些,畢竟在現實世界裏人與人之間各有所圖才算一段正常關系。

那天高寶塔一直睡到傍晚還沒有起床,五姨三番兩次上樓去叫高寶塔吃飯,高寶塔每次都說她身體難受吃不下晚餐。五姨埋怨高寶塔被高世江慣得太嬌氣,樊容擔心高寶塔昨夜在海邊著涼,便上樓去了一趟她的臥房。

“塔塔,我可以進來嗎?”樊容敲門。

“進來吧。”高寶塔回答得有氣無力。

“你哪裏不舒服?”樊容落坐在兒童床旁的木椅。

“我其實……還好。”高寶塔支支吾吾。

“快說。”樊容假作生氣催促。

“肚子。”

“昨晚著涼了?”

“才不是!”

“生理期?”

“嗯。”

“家裏有熱水袋嗎?”

“沒有……”

“我去買給你。”樊容起身要走。

“那個……你能不能再幫我買幾包衛生巾?”

“網面還是棉柔?全綿還是液體?日用買什麽尺寸?夜用買什麽尺寸?安睡褲和護墊需不需要?”樊容停下腳步進一步向高寶塔確認。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來生理期,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選擇。”高寶塔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沒關系,你現在安安靜靜躺在床上休息,等我回來慢慢教你。”樊容恍然意識到有一些事情學校裏根本沒有教得那麽仔細,通常都是媽媽教會女兒,或是大女孩教會小女孩。

樊容當年也是從媽媽那裏學會了生理期知識,然後她又轉頭教會了兩個妹妹。樊容忽然很好奇,那些既沒有母親又沒有姐妹的女孩是通過什麽渠道獲取這些知識呢?通過同學或是朋友?或者完全自我摸索?

樊容來到附近便利店將各種型號的衛生巾都買了個齊全,彼時貨架盡頭有兩名男性顧客經過,樊容身旁的女孩立即縮回已經觸碰到貨架上的手,等到那兩名男性顧客腳步漸行漸遠,那女孩才飛快取下衛生巾甩進購物車,仿佛是在做一件什麽見不得人的丟人事。

樊容十幾歲的時候也和身旁的女孩一模一樣,她直到二十出頭才意識到,女孩子為自己購買衛生巾原本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她根本沒有必要像行竊一樣偷偷摸摸,更沒必要為這種事情感到羞恥。

那間便利店的收銀員見收銀臺傳送帶上堆滿衛生巾俯身抽出一只黑色購物袋,樊容身後等待結賬的男孩看了傳送帶一眼,下意識地別過頭去移開視線,仿若是看到旁人從衛生間裏走出來時褲子忘記合拉鏈。

樊容回到家中發現高寶塔並沒有乖乖躺在臥室休息,她出去尋找高寶塔時聽到洗衣房裏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五姨扯著嗓門聲嘶力竭地痛罵高寶塔,高寶塔雖然嗓子沒有五姨那麽尖厲,卻也努力地在氣勢上壓過五姨。

“你們在吵什麽?”樊容來到洗衣房問怒目而視的一老一小。

“我不想麻煩五姨奶奶幫我處理弄臟的床單,就把床單抱到洗衣房裏來自己洗,五姨奶奶看見我把床單塞進洗衣機特別嫌棄地拽了出來,她非說家裏的洗衣機不能洗這種臟東西,我不明白……為什麽我的血是臟東西?我到底臟在哪裏?”高寶塔霎時又變成了一只氣鼓鼓的河豚。

“阿容,你是大人,你給評評理,你們家裏經血弄臟的床單是不是也要單獨拿出來洗?我們小的時候都要躲起來洗月經帶,生怕被男人看見,這種東西很晦氣,我這是在保護你們家,也是在保護你!”五姨雙手叉腰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

“我的血到底晦氣在哪裏?受傷流血晦氣嗎?體檢抽血晦氣嗎?獻血驗血晦氣嗎?還是你想說,晦氣的不是我的血液,而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高寶塔步步緊逼,她在五姨奶奶這個長輩面前絲毫不畏懼。

“高世江這輩子造什麽孽生出你這麽個逆女,老祖宗的話你都敢懷疑?你等著,我不好好在你爸面前參一本我就不是你五姨奶奶!”五姨身子一扭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我們先把床單放在這裏,等下再一起過來處理。”樊容俯身從地上撿起高寶塔弄臟的床單。

“嗯。”高寶塔長舒一口氣,她顯然還在生姨奶奶的氣。

“塔塔,你的腳不痛了嗎?”樊容看了一眼高寶塔直接踩在地面上的雙腳,她受傷的左腳上纏著紗布,右腳就那麽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

“不痛,我剛剛吃了止痛藥,不信你看。”高寶塔耍寶似的在地上跺了一下受傷的左腳,樊容感覺自己的心隨著高寶塔的動作被牽扯了一下。

“給你。”樊容將裝得滿滿當當的便利店購物袋遞給高寶塔。

“咦,怎麽是黑色?”高寶塔一臉好奇地問樊容。

“你不知道嗎?女孩子購買衛生巾的時候,通常大部分便利店都會默認給用黑色的購物袋。”樊容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可稀奇。

“為什麽呢?它見不得光嗎?它和牙刷、紙巾這些日用品有什麽區別嗎?”高寶塔頗為困惑地撓撓腦袋。

“我倒是沒這麽想過,我一向都覺得這種行為很體貼,偶爾有不提供黑色購物袋的商家,我反而會覺得對方服務不夠細致。”樊容這麽多年以來早就已經對這件事情習以為常,她一直都覺得這是一種社會大眾對女孩子的善意保護。

“體貼?體貼的羞辱嗎?”高寶塔頗為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塔塔,別這麽偏激,你去找一條新內褲,我來教你怎麽使用。”樊容忍不住催促面前這個總是鉆牛角尖的執拗孩童,她覺得高寶塔簡直就是個活體十萬個為什麽,什麽事情都要較真兒,什麽事情都要追根究底。

“好吧。”高寶塔故意撲通撲通地雙腳踩在地面從抽屜裏取出一條內褲,或許是在證明她的腳現在已經不疼,或許在證明止痛片很好用,或許是故意用這種方式惹人心疼。

那一刻樊容很想開口阻止,樊容很想對她說你這樣傷口會崩開流血,可是她沒有,她不知為什麽想到了小妹樊茵。高寶塔和樊茵性格很不一樣,高寶塔透明、熱烈、奔放、直接,樊茵卻陰郁、寡言、壓抑、冷淡,然而她們的內心幽暗之處卻幾乎一致,那兩個孩子心底都對愛有一種近似乎瘋魔的渴求。

“來吧,塔塔,我們現在開課,你先來撫摸一下這幾種衛生巾不同的表面,記住它的觸感。

第一種叫做網面,如果你很喜歡幹爽的感覺,那麽就選擇這種,但是一部分皮膚比較敏感的人可能會覺得網面不夠柔軟,不夠舒服,不夠透氣。

第二種叫做綿柔面,它的特點是觸感非常柔軟,通常成分是無紡布,棉柔面兼具柔軟與幹爽,很多女孩都會傾向選用這種。

第三種叫做純棉面,純棉面是由天然的棉花制成,它的觸感非常綿軟舒適,但是吸收速度可能會比不上前兩者。

第四種叫做液體衛生巾,它的特點是非常輕薄、貼合、較為幹爽,性價比略低。

你可以根據自己的身體情況選擇具體使用哪種,當然你絕非僅有衛生巾這一個選擇,你還可以使用衛生棉條等等。至於尺寸呢,初期量少,你可以選用稍短一些,白天更換得比較勤,你可以選擇中等長度,夜晚一般選擇長一些的或是安睡褲,等經期要結束流量只有一點點,那個時候就可以使用比衛生巾尺寸更小的護墊。

我們日常更換完畢之後可以將它們卷起來放入垃圾袋,以防感官過載的人看到不舒服,也方便清潔人員對垃圾進行處理。如果有其他女孩子需要它的時候,你一定要大大方方地送給對方,這是女孩子與女孩子之間最為溫暖的默契。

好了,今天的授課到此為止,你現在可以選擇一片適合你的使用,切記有背膠的地方要面朝內褲。”樊容很開心自己又成功地教會了一個小女孩,高寶塔已經是她這輩子教會的第三個女孩。

“我選這個!”高寶塔抓起一片走進洗手間,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像只螃蟹一樣橫著身體走了出來。

“塔塔,你這是怎麽了?腳太痛了是嗎?止痛藥不管用了嗎?”樊容見她那副狼狽模樣忍俊不禁。

“不是,是你買的這個東西讓我不會走路了。”高寶塔剎那之間羞紅了臉。

“來吧,我們去把你換下來的褲子和床單一起洗幹凈。”樊容忍不住捏了捏高寶塔羞紅的面頰。

“我們走。”高寶塔開心地牽起樊容的手,她依然走得像是一只沙灘上的螃蟹。

“你看著就好了,我來教你怎麽洗,生理期的時候盡量不要碰冷水,也不要喝冷飲,它會加劇你的腹部疼痛。”樊容將高寶塔的衣物放入冷水裏浸濕,然後集中搓洗沾染血漬的部位,隨後又囑咐高寶塔,“秘訣只有一個,那就是及時冷水清洗,如果有洗不幹凈的地方就加洗衣液或是專用的清洗劑輕輕揉搓,我們家裏都用肥皂,我看你們家沒有……”

樊容話還沒有講完忽然感受到背後傳來一陣溫熱,那頭眼睛濕漉漉的小鹿緊緊抱住了她,樊容皮膚隔著薄薄一層衣料被那頭小鹿滾燙的眼淚洇濕,她不明白為什麽高寶塔會如此感動,她不明白高寶塔為什麽會流眼淚?樊容只不過是對高寶塔做了曾對家裏兩個妹妹做過的事情。

“媽媽……媽媽……”高寶塔仿佛夢囈一般不停地叫著那兩個字,樊容知道高寶塔不是在叫她,高寶塔是在呼喚那個從未完整地陪伴過她一天的親生母親。

樊容恍然間瞥見高寶塔可憐兮兮的雙腳,那只布滿密密麻麻傷口的包裹著白色紗布的左腳,以及那只光著腳底站在冰冷地板上的右腳,她看著那雙腳發了一陣子呆。樊容恍然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每當光腳在地上走來走去,母親都會提醒她光腳走路會著涼,家裏如果打碎了東西,母親會告訴她等收拾完碎渣才可以過來。

高寶塔顯然缺乏這些大部分人都具備的常識,大抵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光著腳站在地板上會著涼,大抵從來沒有人告訴她要避開那些尖銳的玻璃碎屑,她不僅不知道,反而會用踩踏玻璃碎渣的極端方式來發洩痛苦。

那些沒有母親陪伴長大的女孩想必會在生活上多走很多彎路吧,樊容一想到這裏竟然有些鼻酸,她回過身抱住了高寶塔,仿佛抱住了樊茵,仿佛抱住了千千萬萬個身邊沒有母親陪伴長大的女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