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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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09

高寶塔佇立在窗前靜靜看著父親高世江像個不倒翁似的搖搖晃晃地下車,她早已經對這種畫面習以為常。樊容與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下屬一左一右將醉醺醺的高世江攙扶進門。高寶塔知道高世江一定是因為樊容相貌酷似母親與她在一起,可樊容呢,樊容與大她足足十歲的高世江在一起又是因為什麽呢?

高寶塔很想知道在那個內心如同鋼鐵一般冷硬的女人眼裏,高世江是否也是一個看客,一個過客,一個顧客乃至一個渣滓,一個廢物,高世江對她來說是否也像是工廠裏可以創造利潤的商品,或者只是一個需要她提供情緒服務的顧客。

高寶塔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樊容更加覆雜的女人,她怎麽可以那樣虛情假意地假裝坦誠,假裝溫柔,假裝與對方是千載難逢的靈魂至交,又怎麽可以那樣毫不留情地撕開真相,撕開偽裝,那樣毫無顧忌地露出血肉包裹之下的慘白骨骼。

“幹爸,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咱們改天再聚。”那個年輕下屬把高世江攙扶到沙發上禮貌地躬身道別。

“回去吧。”高世江派頭十足地大手一揮。

“又哪兒來了一個幹兒子?我死了嗎?你就這麽一個接一個認?高世江,你有一個女兒還不夠嗎?”高寶塔站在二樓扶欄前聲音冷冷地質問癱在沙發上的父親。

“我可沒有認他們,他們上桿子要認我,塔塔,你盡管放心,那幫臭小子一分錢便宜都從我手裏占不到,男人最了解男人,我小的時候也夢想過一個有錢有勢的幹爹從天而降,夢想一窮二白的我可以有幸娶幹爹的女兒,夢想幹爹死了之後分給我一筆花不完的巨額遺產,那樣我就再也不用每天手裏拿著鞭子從早到晚放羊……”高世江見女兒生氣連忙松開樊容的手仰起頭沖著高寶塔笑嘻嘻解釋一大堆。

“那樊容呢?樊容也把你當做幹爹嗎?那種有錢有勢的幹爹,那種會留給她一筆花不完遺產的幹爹?”高寶塔將目光從高世江身上轉移到他身旁的樊容。

“樊容是你媽媽!”高世江擡手指著高寶塔大吼一聲。

“她不是!”高寶塔大聲反駁。

“她就是!大爺的,你信不信老子……”高世江還沒有吼完那一嗓子便打了聲呼嚕沈沈地睡過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酒氣,樊容在刺耳的呼嚕聲中給高世江蓋上被子,她能感受到高寶塔來自高處的註視,她不用去猜就能知道那個孩子眼裏一定帶著滿滿的憤怒與敵意。樊容相信高寶塔總有一天能消氣,小孩子通常都要比大人好哄。

“塔塔,你以後對爸爸說話的時候別老說什麽死不死,遺產不遺產之類,那些字眼不吉利。”那天樊容上樓經過高寶塔身後時壓低聲音叮囑。

“我偏說,我以後天天都說,你以後越不讓我做什麽,我就越做什麽,我這輩子都要和你對著幹!”高寶塔捏住鼻子對樊容做了個難看的鬼臉。

“那你隨便。”樊容甩下四個字便關上房門。

高寶塔回到臥室取出手機一頁頁翻看她與樊容之間過往的聊天記錄,她搜了一下媽媽兩個字,竟然可以搜到三千多條,她又搜了一下寶寶兩個字,竟然也有三千多條,就連晚安二字都有將近三百條。高寶塔一想到這些關懷都是假的便忍不住鼻酸,兩行眼淚不聽話地滾落面頰。

高寶塔還記得十二歲那年,她是在樊容的鼓勵之下重新回到學校,她每天放學都迫不及待地向樊容報告學校裏的所有細碎經歷。樊容教她如何應對班級裏態度不友好的同學,如何擺脫總是糾纏她的高年級學姐,如何主動去辦公室找老師協商換一個新同桌……樊容怕她不好好學習還要求她每天發送作業,要求她期中考試不能拿倒數,可是高寶塔回到學校還不到兩個月,樊容就突然在網絡上消失……

那一瞬高寶塔才明白這種基於網絡存在的關系任何一方都可以突然抽離,對方需要做的僅僅是更換聯系方式和註銷社交賬號。原來她自以為與對方深厚無比的情誼竟然並不牢靠,樊容用徹底消失的方式中斷了兩者之間為了填補高寶塔心靈空缺而發起的“母女游戲”。樊容的離開對高寶塔而言不止是失去了一個靈魂至交,更是再一次失去了她親愛的摯愛的“媽媽”。

高寶塔無法原諒樊容一年之前如此決絕的背叛與消失,她希望能從樊容那裏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譬如生病,出事,遇到其他困難,可是樊容的回答卻揭露了一個令高寶塔無法接受的現實,樊容確實是在欺騙她。到底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樊容在網絡上表演得那麽逼真?高寶塔舉起椅子砰地一聲砸碎了臥室裏的那面落地鏡,她一邊聳著肩膀抽泣,一邊甩開鞋子伸出左腳踏上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

“塔塔,你在做什麽?”樊容不知何時出現在高寶塔臥室門口。

“騙子,我做什麽不關你的事!”高寶塔轉過身遮掩此刻的狼狽。

“你的腳……”樊容眼見高寶塔腳下溢出鮮紅的血液。

“你走開,騙子,我不想再看見你!”高寶塔聲音顫抖著驅逐。

“不行,我要帶你去醫院。”樊容不由分說地走過去將高寶塔攔腰抱起,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哪裏來的力氣。

“我不去!”高寶塔試圖掙紮。

“老實點,別動!”樊容皺了皺眉。

“為什麽?為什麽把我推向深淵的是你,為什麽伸手搭救我的也是你?樊容,你要麽就做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要麽就做一個至真至善的救世主,現在這樣到底算什麽?”高寶塔已經沒有力氣在樊容懷裏繼續掙紮。

“我現在不是騙子,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個不希望你變成殘廢的繼母。”樊容小心翼翼地將高寶塔安置到汽車後排座位。

“我可以叫救護車,你何必親自送我?”高寶塔低頭看了一眼滴落在腳下的血液,又擡頭看了一眼坐在駕駛位上的樊容。

“我等不及。”樊榮言語間發動汽車引擎。

“等不及什麽?”高寶塔追問。

“等不及把你送到醫生手裏懲治!”樊榮嗓音當中夾雜著幾絲淩厲,她討厭混亂,討厭計劃之外,而高寶塔偏偏擅長為她制造各種意想不到的混亂。

“這又不是第一次。”高寶塔扭頭望向車窗外。

“你說什麽?”樊容疑心是自己聽錯。

“沒什麽。”高寶塔搖搖頭。

“你如果很痛的話可以哭鼻子,我不會嘲笑你。”樊容見高寶塔流露出一副很難過的樣子霎時心軟。

“我才不怕痛,這點小傷算什麽?你當時一聲不響就在網絡上消失那才真的叫做痛。”高寶塔似乎永遠也無法打開這個心結。

“安靜一點,別打擾我開車,我可是新手。”樊容不想從高寶塔嘴裏再聽到關於直播間裏的任何事情。

那一套處理傷口的流程對於高寶塔來說已然十分熟悉,護士登記後將她送進了清創室,醫生先是用碘伏消毒,然後再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傷口,那些粘在皮膚上的細碎玻璃隨著生理鹽水被沖走,二次消毒,然後用鑷子夾取肉眼可見的玻璃,縫合相對較大一些的傷口,包紮,打破傷風針。

“記得回家後每兩天換一次藥,兩周以後來醫院拆線,傷口切忌沾水,平時能少走動就少走動。”醫生隨後向樊容交代傷口後續的居家護理。

“來吧,我背你。”樊容低頭看了一眼安安靜靜坐在那裏的高寶塔,她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乖,醫生一定誤以為她是個不小心受傷的乖小孩。

“樊女士,我們可以繼續使用這把輪椅,等上車再還回去。”高寶塔撇撇嘴提醒樊容。

“我忘了。”樊容嘆了一口氣,她此刻腦子裏就像是亂糟糟的毛線團,根本理不出頭緒。

“真不該提醒你,就應該讓你背我才對,討厭鬼,喝涼水……”高寶塔坐在輪椅上嘟嘟囔囔,樊容瞥了她一眼權當沒聽見。

“坐好。”樊容打開車門扶高寶塔坐到副駕駛位。

“我想去海邊看日出。”高寶塔在車上還沒坐穩就挑著眉毛向樊容提出要求。

“你說什麽?”樊容再一次向高寶塔確認。

“我想去海邊看日出。”高寶塔加大音量。

“你不要命了嗎?你的身體哪裏經得起這番折騰?你見哪個正常人前腳縫過線,打過針,後腳就要鬧著去海邊看日出?”樊容那一刻再也無法在高寶塔面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她決定以後不生孩子了,孩子這種東西真是太煩人,怎麽一直不停地生氣,一直不停地提要求,一直不停地鬧別扭,香香軟軟有什麽用?那一瞬樊容真想擡起腿狠狠踢高寶塔這個熊孩子兩腳!

“可是我根本就不是什麽正常人,既然我不是正常人,那麽我也不必遵從正常人的行為方式,反正我就是要去。”高寶塔見樊容生氣愈加堅持,她的目的就是要惹樊容生氣,她想看看樊容究竟能忍耐到什麽程度。

“好吧,那我就帶你去,如果你受了風著了涼,我概不負責。”樊容懶得和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爭辯。

“你放心,我死了都不需要你負責。”高寶塔氣鼓鼓地一把將衛衣帽子扯到頭頂,仿若那樣她就可以在這個車裏成功隱身。

那晚樊容於夜色之中驅車兩個小時抵達金水鎮,那裏是觀看日出的絕佳景點,高寶塔雙手一路抱在胸前看著車窗外的夜色發呆。樊容冷靜下來才慢慢理順了腦子裏亂糟糟的毛線團,她今晚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或許對面前這個執拗孩童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如若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相處,一定有進有退,有保留,有斟酌,有盤算,然而年少的高寶塔卻在那個不靠譜的網絡世界裏坦誠而又熱烈的對陌生人敞開胸懷交付真心。

樊容現在終於明白高寶塔為什麽第一次見面就把她抱得那樣緊,如同擁抱一個隨時可能會消失的幻夢,原來,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的就是高寶塔想要悉心守護的一場幻夢。

樊容從來都沒有料想到竟然會有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混跡於那群成年人中間,假使她早一點得知這件事情,她一定會勸Beta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而不是夜夜沈溺於網絡裏那個魚龍混雜的場合。

樊容更沒有料到那個孩子竟然會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表達憤怒,現在看來,高寶塔的脾氣絲毫不遜色於她的父親高世江,她果然是一頭名副其實的憤怒林間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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