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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放下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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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放下一場噩夢

剛立春的風還是冷的。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江稷推開車門,看到了滿街陌生的人。

他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再一次回到了這座城市。

s市的冬天並不冷,但呵出的氣息還是一片水霧,把料峭春風蒙上一層濕意,重新劃過臉頰。

一直都是這樣,江稷緊了緊圍巾,把雙手紮進口袋,一言不發走在兩個助理之前。

潮濕的,陰冷的風,跟他的過往都是同一個溫度,他對這種溫度再也沒有一點眷戀了。

當然,如果不是非常特殊的情況,江稷是不打算再回到這個地方的。

他的父親死了,在江稷知道他病倒的不到一年中。

雖然他並不想再這樣稱呼這個人,但為了江鐸,他不得不最後再叫那個人幾天父親,盡管這個父親已經永遠聽不到了。

父親死了,為了江鐸能夠毫無異義的順利繼承家業,江稷要回來和他表演一場世俗化的兄友弟恭。

其實這個詞對他和江鐸來說還是太過於親密了,一個優秀到成為模範的兄長和一個成為敗類代名詞的弟弟,怎麽想關系都不應該會太好。

但在父親的葬禮上,江稷還是出現了。

——

靈堂設在江氏老宅。

等江稷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滿了車,有親人、熟人、甚至有來看笑話的仇人,黑白兩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肅穆又割裂。

他站在鐵門外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那扇門。

門大開著,裏面有人在哭,更多的人沒有一點表情,跟死者並不熟悉。

江稷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的父親還活著的時候,這座宅子裏從來沒有來過這麽多人,那些現在站在靈堂裏默然、抹淚、甚至算是來看熱鬧的,有幾分是在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感慨悲傷?

又有幾個,是來看江氏兄弟的笑話的?

“二少爺。”

管家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蒼老,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在江家幹了大半輩子,看著江鐸和江稷長大,也看著這個家如何一點一點把兩個孩子推向了不同的深淵。

“江鐸呢?”江稷問。

“大少爺在靈堂,賓客很多,他走不開。”管家頓了頓,壓低聲音,“大少爺等您很久了。”

等很久了。

江稷嘴角扯了一下,擡腳走進了那扇門。

靈堂布置得很莊重。

挽聯從高處垂落,白色鮮花簇擁著遺像,香燭的氣味彌漫在整個空間裏,嗆得人眼眶發痛。

江稷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遺像。

照片裏人還算年輕,是四十幾歲時拍的,西裝革履,表情嚴肅,嘴角向下撇著,眼睛沒有完全睜開,他總是不願意睜眼的。

那個眼神江稷太熟悉了。

他就是在那個眼神下長大的,裏面會有審視、不滿、永遠無窮無盡的估值和挑剔。

“你不如你哥。”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你就不能做點有用的事嗎。”

直到現在,江稷回想起來時這些話依舊會清晰的在他的腦子裏回旋,從來沒有一點褪色的痕跡。

話就像釘子一樣,釘了二十幾年,痛到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他以為那些釘子早就和骨頭長在了一起。

可那個人死了。

死了,不是應該什麽都沒有了嗎?

為什麽他還能聽到那些訓戒在這座大的過分的豪宅裏回蕩呢?

江稷在靈堂門口站了一會兒,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脊背挺得很直,身後跟著兩個同樣冷淡的助理,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於是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那是江家二少爺吧?”

“不是被趕出去了嗎?怎麽回來了?”

“聽說分到了不少遺產......”

“那又怎麽樣?最重要的股份不還是給老大了......”

江稷聽見了,又像沒聽見。

他讓助理在一邊等著,邁步走進靈堂。

江鐸正站在家屬區,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低聲交談。他穿著黑色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白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了。

看到江稷的瞬間,江鐸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裏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江鐸對那個老者說了句什麽,老者回頭看了江稷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然後江鐸朝江稷走過來。

兄弟二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可那兩步像是隔了很多年。

“回來了。”江鐸說。

“嗯。”

“路上累不累?”

“還好。”

對話到這裏就斷了。

他們之間哪怕開始緩和了也不是那種可以隨意寒暄的關系,一個被對比傷害的人和一個既得利益者,不是能填補的。

江鐸沈默了片刻,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去上柱香吧。

江稷沒有動。

他看著那張遺像,看著那雙永遠在審視他的眼睛,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梗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該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瞬,然後他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

他站在了遺像前。

旁邊的司儀遞過來三炷香,他伸手接了,指尖觸到香柱的溫度,溫溫的,被他微冷的指尖碰到就開始變涼。

他擡起頭,和相片中的死者對視。

你想見我。

我現在來了,最後一次如你所願了。

然後呢?

你還欠我一句對不起,欠我更多更多。

可你永遠不會說了,不會彌補我什麽了。

你死了,你把所有的債都帶進了棺材裏,你以為留下一份遺囑、分我一半遺產,就能把一切都抹平嗎?

你以為這樣,我就應該原諒你嗎?

你以為這樣,那些年受過的苦、流過的淚、無數個深夜裏的絕望和崩潰,就能一筆勾銷嗎?

你連最後給我留下的都是麻煩,是一筆需要買斷的債。

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遺像裏那張臉。

江稷閉上眼睛,把三炷香插進了香爐裏。

然後他退後一步,轉過身,走回了江鐸身邊。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我不打算再恨你了,不是原諒。

我想放下這場噩夢,放下這些沒必要的情感。

我想放過自己了。

——

賓客陸續散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稷站在老宅二樓的陽臺上,手裏端著一杯冷透的茶,他一口都沒喝。

樓下院子裏那棵樹還在。

就是那棵被砍掉又新栽的樹,比他小時候那棵小很多,枝幹細瘦,在夜風裏輕輕搖晃,像個孩子。

“還沒睡?”

身後傳來江鐸的聲音。

江稷沒有回頭:“睡不著。”

江鐸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子裏那棵樹。

“這棵是新栽的,”江鐸說,“前一段我讓人又種了一棵。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江稷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要說什麽,說你不用做這些的,我不會再回來了嗎?他們的關系剛剛開始緩和,周圍還有那麽多賓客,這麽說不太合適。

彈珠早就丟了,老樹被砍倒了。

他確實不在乎這個“家”裏究竟有沒有一棵樹了。

江鐸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他走之前,清醒了一段時間。”

江稷的指節無意識收緊了一點。

“他問起你了。”江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確定該不該說的事,“他問你現在過得好不好,問你是不是還恨他,問你……”

“夠了。”江稷打斷了他。

江鐸沒有再說下去。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濕的涼意。

“我不是為了他才回來的。”江稷說。

“我知道。”

“我是為了你。”

江鐸偏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你不需要說謝謝。”江稷看著那棵樹,聲音很平,“也不需要說對不起。”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恨他了。”

他知道自己心胸狹窄,以為自己真的會記恨一輩子。

恨那個男人的冷漠、忽視、貶低、比較,恨他把自己變成一個不會愛的人,恨他毀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差點連一生都一起毀了。

可當那個人真的死了,真的躺在那張冰冷的遺像裏,再也不會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他的時候——

他發現不值得。

不值得再為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浪費自己的情緒。

不值得再讓那些釘子,繼續紮在自己的骨頭裏。

人死了,確實什麽都開始沒了。

恨是很累的。

他恨了那麽多年,恨到把自己變成了一團被焚燒殆盡的灰燼,恨到差點死在某個深夜的酒店房間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可那些恨,從來沒能傷害到那個他恨的人。

傷害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愛的,或者愛他的人。

“他欠我的,死了都還不清。”江稷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也不需要他還,他只會把一切變得更糟糕。”

那些債,那些虧欠,那些永遠等不到的道歉——

他不要了。

他有了新的家,有了想要守護的人,有了願意為之努力的未來。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去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了。

江鐸沈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小稷。”江鐸說,聲音有點啞,“走吧。”

“回你的家去吧,在這裏你不高興。”

江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好。”

很輕很短的一句話,像夜風裏忽然亮了一瞬的燈火。

然後他轉過身,把涼透的茶杯放在陽臺欄桿內的茶幾上,拍了拍江鐸的肩膀。

“早點睡吧。”

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哥。”

江鐸擡頭看著他。

“以後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江鐸楞了一下,也很輕的“嗯”了一聲。

江稷沒有回頭,他擡起手揮了揮,然後走進了燈光裏。

——

江稷沒有住酒店,他回了天府一號。

這裏的回憶太多,離開之前,他還想最後再看一眼。

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陳逸的消息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裏,是一條語音。

他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

“今天怎麽樣?”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像陳逸就躺在他身邊,側過身來問他。

江稷閉上眼睛,把手機握得很緊。

“不好也不壞。”他打字,“我想你了。”

他頓了頓,又打了一行。

“陳逸。”

“等我回去。”

“我真的想你了。”

消息發出去,對面沒有立刻回覆。

江稷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

s市的夜還是和從前一樣,燈火通明,紙醉金迷,像一場永遠不散的宴席。

可這場宴席已經和現在的他沒有關系了。

他的家不在這裏,陳逸在等他回家。

他是江稷。

是陳逸的江稷。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到陳逸的回覆。

“嗯。”

“我也想你。”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

江稷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愛人在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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