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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竹山路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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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竹山路大火

可疑的男人已經不見,窗外陽光依舊毒辣刺眼,只有連天的梧桐樹蔭交織在頭頂,留下滿目綠意的陰涼。

“在看什麽?”鐘臨夏問他。

鐘野聞聲回過頭,那一刻樹蔭間有陽光穿透葉隙,照在他側臉,恍惚間和六年前那張面孔重疊。

窄而有型的一張臉,鼻梁和眉骨都很挺拔,鼻尖一點小而不起眼的痣,在透白皮膚上顯得格外標志而獨特。

鐘臨夏忽然屏住了呼吸——

鐘野轉頭看他的一幕和那年一樣,一雙含情脈脈眼,晦暗不明地看。

如今想來當年估計全然是誤會,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用這個眼神看過,天使人間下凡一趟,他不敢當成全部念想。

鐘野最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手掌拖著他側臉把他拉近,又用那種眼神看了他半秒,落下了一個很情不自禁的吻。

鐘臨夏心猛然一跳,原來被天使偏愛是這種感覺,心會猛地落空一拍,渾身都顫抖。

鐘野很快把他松開,問,“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陪你在醫院輸液,結束之後我們去吃了飯,也是這樣坐著公交回的家?”

“記得。”

“那次你的MP3壞掉了,說好要給我聽的歌,我也沒有聽到,”鐘野把手落在兩人之間,手背輕輕擦過鐘臨夏大腿,“怎麽補償我?”

鐘臨夏低頭看向鐘野的手,“……”

“問你呢。”鐘野又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鐘臨夏的臉又燒起來,低頭尋摸半天,忽然靈光乍現,從剛才買手機的袋子裏掏出一對贈品耳機,飛速拆開包裝、打開盒子,拿出耳機,塞進鐘野耳朵裏,“補償你重新聽一遍。”

“……”鐘野心說剛才就多餘拿那個耳機。

公交車轉了個彎,緩緩駛入北京西路,頭頂梧桐愈發郁郁蔥蔥。

鐘臨夏鼓搗了半天才下好音樂軟件,藍牙耳機終於放出音樂的瞬間,他有種自己終於從原始人進化成智人的感覺。

鐘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直到吉他前奏從耳機裏響起,才開口問他,“什麽歌?”

“最好的時光,”鐘臨夏很靦腆地笑了一下,“和之前給你聽的《寶貝》是一個人唱的。”

鐘野就沒再說話了,專心聽歌。

歌詞入耳,他都一一認真聽過,才發現這首歌全部都是問句。

不知道是不是多想,總覺得每一句都好像在詰問,好像都由他六年不得見的鐘臨夏詰問著。

“昨天的煩惱今天想開了嗎?

喜歡的人他們留在心底,還是已在我身旁?

每天離開了家,再回去時有沒有新的掙紮?

一萬個問題裏,什麽是最簡單的回答?

有過的心願,如今是現實還是幻想?

成長後來是禮物或只是美麗的包裝?

記憶中的青春,夢裏仍像盛夏的扶桑”

鐘野轉頭看向窗外綠蔭時,聽見耳機裏唱——“親愛的你想念我嗎?”

不想念你。

他在心裏想。

不想念你,我怎麽會留在醫院陪你那麽多天?不想念你,我怎麽會答應治好你的耳朵?不想念你,我怎麽會夜裏一個人去城中村找你?不想念你,我怎麽會再求一次讓你跟我回家?

“那你呢,”鐘野目光落回鐘臨夏臉上,“你有想念我嗎?”

在我徹夜想念你這六年裏,你有沒有一分鐘,後悔過當年就那麽走了。

鐘臨夏很難得地沒用對付別人的那套笑臉對付他,表情有一瞬間完全失控,流露出的難堪和無措都不像假的。

以至於鐘野話剛出口就後悔了,立刻心軟把鐘臨夏圈進懷裏,說不問了,都過去了。

但這次鐘臨夏卻好像真的有話要說。

“我以為——”

他用了很久才開了口,卻在這時公交車忽然猛地晃了一下,然後隨著尖銳的輪胎擦地聲穩穩停下,站牌前等車的人蜂擁而上,很快淹沒了他的聲音。

就好像這些話本來就不該再說。

一切也都像是命運早就安排好的橋段,鐘野側身想要仔細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忽然在前方擁擠的人群中掃到一個黑色的衣角。

“下車吧。”他跟鐘臨夏說,“從人多的地方擠出去。”

鐘臨夏沒有質疑也沒有反駁,也沒有問他為什麽打斷自己的話,聽話地從後門擠了出去,繞到站牌後面安靜地等鐘野。

等到公交車的油門聲再次響起,他才從站牌後面怯怯探出頭,迎上鐘野的視線。

“看見了?”鐘野問他。

鐘臨夏點點頭。

鐘野把他從站牌後面拽出來,又把他緊緊攬在懷裏,告訴他,“沒什麽可怕的,我在這兒呢,誰也不敢動你。”

鐘臨夏苦澀地笑了一下,其實他很想說,那群人連鐘維都能那麽不動聲色地弄死,何況這樣一個我呢。

但他最終也只是笑笑,什麽都沒有說。

人生有命數,鐘野說了不算,他說了也不算。

他人生最大夢想,就是做個在大街上隨便晃悠都不會被發現的普通人,好讓老天忘了這世上還有他這一號人物,讓他再偷生這世上幾十年。

但命數並非藏起來就能改寫。

那天之後,鐘野在離家不遠的廠區裏找了個空廠房,又找人徹底給收拾了一遍,改成了畫室。

鐘野把從警局領回來的那些,高中時候畫的十幾幅海,都掛在了墻上。

其實還有一副他很喜歡的,之前明明放在飲馬巷閣樓,前幾年他有回去找過,卻已經找不到了,那時他問鐘維有見過嗎,鐘維也搖頭。

他的畫,鐘臨夏的MP3,他們之間很多東西,都在那個狹窄逼仄的閣樓裏不得善終。

重新拾起畫筆的過程比他想象中容易,就好像十七歲以前那樣無比順遂,又光輝燦爛的時代重新降臨了在他身上。

但他早就已經沒有了當年自命不凡的勇氣,是非成敗轉頭空,機會重新降臨的時候,他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哪個都不舍得放過。

於是,他開始變得比從前還要忙。

在機械廠打工的時候,至少八點還能準時出工廠大門,如今換了身份,竟然說不上比從前更輕松,從常常是深夜才匆匆往家趕。

第二筆賠償款打到卡裏的時候,鐘野帶著鐘臨夏去二手車行挑了輛四萬八的朗逸,當天就開著車回了家。

有了車之後,鐘野回家的時間非但沒有一點提前,反而越來越晚。

他盤算著再多接幾個單子,多賣出幾幅畫,帶著鐘臨夏從出租屋搬出去,找個離醫院近一點的地方買個房子,即方便鐘臨夏隨時去覆查,又能比在出租屋住得舒服一點。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如此付出這麽多辛苦和準備,最後竟是南轅北轍。

八月三十一號,南城市江寧區竹山路,靠山的一棟居民樓突發大火,火警鳴笛趕到時已經火光連天,灰黑色濃煙直竄進血色天空,現場人聲嘈雜,警笛轟鳴。

有記者匆匆趕來報道,站在警戒線外,身後紅光交織,分不清是警燈還是沒有滅盡的火。

鐘野就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家裏著火了的。

飽蘸著顏料的豬鬃筆應聲落地,鐘野大腦幾乎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一路闖了不知道多少個紅燈,最後踩下剎車的時候,才發現早已渾身發麻,手都沒辦法從方向盤上拿下來。

他用力把手掰下來,吃力拉開車門,跌跌撞撞往家走。

城市邊緣的老房子邊上從來沒有過這麽多人,他只覺得眼前烏泱泱,都是黑色人頭,沒有一個是他熟悉的,那個有點發黃的小卷短發。

他覺得自己一直在喊鐘臨夏的名字,但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喉嚨在喊,還是心在呼喚。

警戒線前圍觀的人密密麻麻,警戒線後除了火和煙,空空蕩蕩。

“鐘臨夏!!!小夏!!!”鐘臨夏喊著鐘臨夏的名字沖過去,卻被人一把攔在外面。

幾個警察一起架著他,告訴他裏面已經燒透了,樓都馬上要塌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差點暈倒。

“我弟弟……”鐘野扶著自己暴起的額角,在火光中絕望地閉上眼睛,“我弟弟在裏面……”

幾個警察互相看了看,跟他說,“裏面沒人,這樓空了有幾年了。”

“我在這住啊!”鐘野咆哮著怒吼,“難道沒把戶口落在這就不算人了嗎?!”

他忽然很悲哀地發現,就算是已經退到城市邊緣,他也是城市邊緣最不起眼的一個,連人都算不上的東西。

從前,他的無能,他的失敗都只會報應到他自己頭上。

而如今,還要拉著鐘臨夏一起受罪。

“誰放的火?”鐘野一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對方,喉頭因為充血變得格外沙啞,沙啞到有些恐怖,惹得周圍人紛紛投來目光。

“不知道,得滅了火再說。”

“不知道?”鐘野的理智已經徹底消失殆盡,只剩下滿腔悲憤,讓他徒勞地嘶吼,“現在不去調查嗎?等人跑得遠沒邊了再去查嗎?”

但他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樣子只會被當成瘋子攔在外面,於是他抓著警察的小臂,極力控制自己保持著鎮定,用顫抖的聲音懇求他最後的希望:“我知道……我知道是誰……”

殊不知自己已經被怒火填滿,臉上的肌肉充血發顫,看起來完全不正常。

“是富忠集團……”鐘野雙眼已經血紅,額頭爆滿青筋,滿面淚流,“富忠集團老總張子民,他之前強j我弟弟未遂,被我弟弟打了,懷恨在心至今,你們去查,快去查他……求求了……查查他……”

“行行行,你先冷靜。”幾個警察看起來職級也不高,聽完他的話也只能先打電話,然後繼續把他按在警戒線外。

鐘野跪在地上,身上還有一些未幹的顏料,胡亂地蹭在身上淺藍色的襯衫上。

他朝著警察磕頭,求他們放他進去。

“不管他裏面是死是活,我都要進去陪他。”

“今天就該是我倆一起死的。”

這一晚,他來來回回,反反覆覆,都只有這兩句話,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連天的大火從一樓燒起來,最後熊熊燃燒在每一戶窗口,整棟樓被黑煙籠罩,恍如一座巨大的黑色墓碑,黑壓壓地落在鐘野面前。

他雙手雙腳都被人按著,只剩一雙眼睛,看著整棟樓活活燒空,最後明火盡滅,只剩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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