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下地獄又怎麽樣

關燈
第80章 下地獄又怎麽樣

他們在浴室裏親吻了很久。

久到兩人身上的水都徹底幹透,瓷磚上的水霧悉數褪去,頭頂的水汽順著排風扇飄走,浴室也終於安靜下來。

“抱你回去?”鐘野用鼻尖蹭了蹭鐘臨夏的側臉,聲音沙啞到仿佛很久沒有喝過水。

鐘臨夏真的已經沒什麽意識,雙臂無力地環著鐘野,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水,卻在暈到這個地步時,仍一個勁兒索吻,往鐘野身上湊。

鐘野忍著好大一股火才重新站起身,一把將軟在他腳邊的鐘臨夏也撈起來。

輕輕飄飄一個人落進他懷抱,鐘野驚覺人已經燒得滾燙,片刻中竟還覺得有些恍惚,往臥室走的時候腦子和腳步都是亂的。

他把鐘臨夏輕輕放在床上,看著床上面色緋紅的鐘臨夏,看著身下他們早就共枕過不知道多少次的一張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卻就是有哪裏已經變得不太一樣。

黑夜中,有人的眼睛似濃墨,化不開似的直勾勾停在一處,恨不能就這麽把人看穿一樣。

但他最後還是收回了目光,咽了口唾沫,走到門口的抽屜旁,翻翻找找抽出一板布洛芬,又從廚房端了杯熱水,走回到床邊。

床上的人身上還裹著厚浴巾,蠶蛹一樣縮在浴巾不停發抖,渾身上下不知道是因為醉酒還是發燒,每一寸皮膚都是紅的。

鐘野把火球一樣的人撈進懷裏,三下五除二把浴巾解下來換成夏涼被,然後把玻璃杯懟在了鐘臨夏嘴邊。

“喝一口。”鐘野抱著鐘臨夏,讓他把全身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捏著下巴給他餵水。

這樣時刻其實有很多,從鐘臨夏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從鐘野抱他跟抱只貓一樣輕松的時候,鐘臨夏好像早已經習慣了鐘野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舉手投足都是一副被人照顧得很熟練的樣子。

鐘臨夏偏過頭被人灌了一口水,剛把水咽下卻又被塞了一顆藥片。

他哼唧了一聲,轉頭看向身後靠在他頭頂上的人,有點不滿的意思。

鐘野摸摸他額頭,嘆了口氣,“你自己摸摸,不吃藥難受死你。”

鐘臨夏卻趁機轉過身,用盡力氣拽住鐘野的衣領,聲音聽起來有種很沒氣勢的憤怒,“不是說要陪我一起忘掉嗎?”

“你燒太高了,真的不行。”鐘野任由他拽著自己衣領,像看小貓撓墻一樣看著他。

鐘臨夏盯著鐘野,想著如果自己現在是清醒的,一定會用眼神刀死鐘野。

他把剛才鐘野餵給他的那顆藥抵在舌尖給鐘野看,一雙眼睛濕漉漉盯著鐘野,“你行不行?不行我就把藥吐出去。”

鐘野看著眼前的人,怔楞了很久,好像第一次明白什麽叫魂都被勾走,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濃墨一樣黑的夜,月光斜斜從窗外灑進來,灑在床上,灑在眼前人亮晶晶的眼睛和嘴巴上,白色藥片落在被伸出來的那一點通紅,濕漉漉地滾著不知道是誰的唾液,星星點點落在他眼裏。

“鐘臨夏,”鐘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像夢囈一般喃喃道,“你什麽時候這麽會吸引人的?”

然後不等鐘臨夏回答,就就著被鐘臨夏拽過去的衣領低頭吻下去。

窗外雨聲漸弱,席天卷地的大雨變成黏膩的雨絲,柔和地落入滿地的積水。

鐘野抱著鐘臨夏俯身傾落到床上,抽走鐘臨夏身上那條被,潦草地蓋在兩人身上,柔軟的夏涼被接觸到他身體,鐘野覺得自己大腦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那瞬間轟然炸開,此後逐漸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捏著鐘臨夏的下巴迫使他打開口腔,用自己的舌尖將那片藥推至喉嚨裏面,鐘臨夏難受地悶哼一聲,吞下了那片微苦的藥片。

最後的一刻,鐘野擡起頭,迫使自己與鐘臨夏分開一點點距離,輕聲問,“你真想好了嗎?”

看著鐘臨夏茫然的眼神,他很溫柔也很耐心地摸了摸他的頭發,“如果你現在想停下,那我們就停下。或者一會兒你不舒服,隨時都可以停下。哪怕明天早上起來,你說你後悔了,哥哥也會答應你,我說過我願意永遠當你的哥哥。”

“但我不想永遠當你弟弟。”鐘臨夏再次拉過他的衣領,毫無章法地胡亂吻上去。

怎麽可能會後悔,鐘臨夏滿腦子只想,如果這是唯一的一次機會怎麽辦。

日思夜想這麽多年的一幕,在十月橋的每一天他都以為此生不會有這麽一天了,如今真的實現,又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放棄。

哪怕明天早上起來鐘野翻臉不認,哪怕因此和鐘野的最後一點關系都被扯斷,哪怕今晚的一切都不出於鐘野本意,哪怕鐘野真的覺得男人惡心,他都接受,都願賭服輸。

因為至少還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鐘野剛才在浴室裏說的愛他是真的,至少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傅慕青在騙他。

他想起六年前也是這麽一個雨夜,他十三歲,情竇初開的第一個吻,卻沒有勇敢地吻下去。

於是這六年的每一天他都在後悔,如果吻或不吻的下場都一樣,那當年還不如幹脆親個痛快。

“鐘野……”鐘臨夏的聲音微微顫抖,如同窗外雨打水面泛起的漣漪,層層激蕩,“都是你的錯……”

“都是我的錯。”鐘野在他耳邊道歉。

“是你在我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就勾引我,給我那麽多愛。”

“是我勾引的你。”鐘野在他側頸承認。

“是你下雨天給我唱情歌,害得我喜歡下雨天那麽多年。”

“對不起。”鐘野在他背後認錯。

“是你跟我拉鉤說一輩子都不分開,是你誘惑我,勾引我,把我引向這條無法往生的不歸路的……”

“那你後悔嗎?”鐘野問他。

“不後悔,”鐘臨夏的指尖死死攥進鐘野的脊背,聲音很輕很輕,很細很細,卻在這雨夜顯得清清楚楚,“我們會一起下地獄的,哥哥。”

鐘野掰過他的臉和他接吻,所有的聲音全數落在鐘臨夏耳朵裏,鐘野聲音陰沈到有些可怕,“那又怎樣?下地獄又怎麽樣?”

———————————

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跟鐘野祈求著,“我真的不想要了,謝謝哥哥,但我真的不想要了!”

“沒有呢,”鐘野低下頭,“哥哥再幫幫你。”

鐘臨夏眼前一黑,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把鐘野推開,“不行了,鐘野,我真的不太舒服。”

“死不了,”鐘野再次湊上去,“我是你哥,我最懂你了。“

鐘臨夏覺得自己完全低估了鐘野,他從前以為他冷淡,以為他不懂,以為他不會,現在他完全懂了,這人完全就是個披著人皮的壞東西。

“你滾,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鐘臨夏覺得自己真的沒有辦法了。

但鐘野執著地認為自己才是最懂鐘臨夏的人,完全將鐘臨夏的話置若罔聞,繼續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著。

“鐘野,你應該去治一治。”鐘臨夏一邊推他,一邊在他耳邊念叨。

鐘野聽完大笑一聲,“我這不在治嗎,寶貝。”

“鐘野!”鐘臨夏感覺自己聽完鐘野說的那些話真的要下地獄了,他抽走被鐘野緊攥的手,摸上耳朵上的助聽器,一把拽下去。

世界終於清靜,卻又在下一秒覆明——

鐘野又給他戴了回去。

“不想聽聽哥哥的聲音嗎?”鐘野在他耳邊輕聲說,“這麽好聽都不聽嗎?”

“我不想!”鐘臨夏別過頭,用力把鐘野推遠,“一點也不好聽!”

鐘野就大笑著又把人抱緊,哄著他說,“不說了,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

鐘臨夏最後也不記得那是不是最後一次了,只記得自己真的很累,很疼,結束後迷迷糊糊的時候,鐘野好像洗了床單,又好像叫了外賣,總之他終於舒舒服服地入睡。

天微微泛著藍光,勾勒出遠處漆黑樓宇的輪廓,他微微睜開眼睛,發現身上很幹凈,床單也被人換過,散發著熟悉的皂香,處處都被收拾得幹幹凈凈。

鐘野還沒有睡,靠在床頭,一手攬著他,一只手拿著手機擺弄著,不知道在看什麽。

月亮已經西斜至天邊,遙遠的一輪彎月透過樓宇的縫隙落進鐘臨夏的眼裏,這樣寂靜又特別的一刻,他忽然想起mp3裏還有幾首沒有給鐘野聽過的歌。

雖然他也很多年沒有再見過那個mp3,但仍然清楚記得裏面有一首,好像十分應景。

甚至歌詞他都清楚記得——“月半彎,倚於深宵,晚風輕飄,一張俏臉泛著半點的醉意。夜已醉了,夜已醉到了,讓它安靜到天曉……”

如果當時走的時候把mp3也帶走就好了,鐘臨夏忽然很心酸地想,明明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都有和鐘野一起聽著歌。

要是現在也能這樣就好了。

“幾點了?”他擡起頭看向鐘野。

鐘野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一雙深邃硬朗的眉目繾綣地看向他,“五點半,再睡一會兒吧。”

鐘野說完用手掌輕輕蓋住他的眼睛,溫柔地撫了撫。

鐘臨夏握住那只手,擡起頭看向鐘野,“你怎麽不睡?”

尚未褪去的夜色裏,鐘野的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原以為不會打擾到人睡覺,卻沒想到還是被抓了現行。

他想起眼前這個小孩,曾經在無名無分的時候,就一個人頂著一雙幾乎聽不見什麽的耳朵,追了他幾公裏,就為了抓他半夜到底去了哪裏。

於是壞心思地彎了彎眼睛,湊到鐘臨夏耳邊,“不告訴你。”

鐘臨夏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顫了顫,怔楞又無辜地盯著他,好像被人狠狠戳了一下心臟,半晌才很小聲地說,“我就知道。”

鐘野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忽然有些後悔逗他,追問著,“知道什麽?”

鐘臨夏眼睛開始變紅,眼底很快盈滿淚水,聲音哽咽到好像說話都很艱難。

“你不喜歡男人,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