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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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瀾

明奕從暗室出來後,心裏有一半懂了伏堂春的意思,有一半卻又不懂。伏堂春還是那樣靠坐在桌邊,擡眼瞧著明奕,等她先發話似的。明奕也確實有問題要問。

“你愛她嗎?”

“不。”伏堂春說。

“你把她當玩物?”

“不是。”伏堂春好像有些嘲笑她一樣,說,“明小姐對感情的理解就只到這種膚淺的地步嗎?”

“我不膚淺。”明奕的聲音有些冷,看著她,“我只是理解不了你的藝術。”

“世界上哪有那麽純粹的情感呢?”伏堂春走到窗邊,感慨地望著窗外,“我只有看著雨伶,才感覺自己活著。如果硬要用某些膚淺的話來形容,那大概更貼近你說的玩物吧!她的存在讓我感到歡愉。當她像玩偶一樣站在那裏讓我擺弄的時候,我眼裏看到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明奕看著她的背影,也不知為什麽,嘴裏冒出一句譏誚的話來:“怎麽,有人拿你當玩偶嗎?”

伏堂春多半能聽出她的譏諷之意,但也沒有回應,像是冷靜了許久,才說:“你看到了,雨伶不像以前一樣聽我的話。時間再久一點,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和我作對。雨伶的身邊缺一個人,一個能安撫住她、讓她離不開的人。明小姐,你要想辦法靠近她,住進她的心裏,讓她聽你的話。”

明奕冷哼了一聲,反問:“我為什麽要那麽做呢?”

伏堂春轉過身來面對她,“雨伶的母親一死,律師就會要求面見雨伶,到時候雨伶會正式接手她母親全部的遺產。你要趕在這以前,讓雨伶對你言聽計從,再讓她心甘情願把財產全部交給我們。因為除非她自願或者死了,沒有人能從她手裏把財產搶走。明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管她將來要成婚還是留在無相園,這筆財產都不能在她手裏。”

回應伏堂春的是沈默,也是明奕的沈思。像是面對一項重大的決策,書房裏如夜晚一般闃然無聲,任明奕的思緒流淌。伏堂春也給足她時間,靜默不動地看著她。

半晌,明奕問:“你既然離不開她,為什麽還能允許她去成婚?”

“我對一只不受控制的玩偶沒興趣。”伏堂春說,“這麽多年,也夠了。等錢到手,我會盡到我作為姨母的責任,替她找一個好去處。”

放她走嗎?

明奕突然有些啞然。她問伏堂春,你憑什麽覺得雨小姐會對我言聽計從?伏堂春只是淡笑,好像覺得對付雨伶沒有什麽難處。她把玩著扇子,說,明小姐可以安撫她那顆即將瘋掉的心。雨伶很單純,不會是明小姐的對手。

你們制造一個瘋子,又讓我去拯救一個瘋子,真的能行嗎?明奕問。

伏堂春沒有回答,只對她說:“明小姐如果願意,就不用擔心成婚的問題。你和雨伯的婚姻只是一紙形式。你也不用擔心雨伯,雨伯是沒有靈魂的人。”

回到上海的明奕陷入了一陣繁忙,既是手頭上的繁忙,也是心裏的繁忙。她奔波於各個地方,一刻不停,心也是一刻不停。明奕不知道為什麽,在她的所有想法裏,想得最多的居然是雨小姐。哪怕僅見過一面,甚至隔著鏡子,雨小姐的身影也停留在她心中,時常徘徊。

她怎麽對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小姑娘日思夜想呢?尤其是雨伶隔空望她的那一眼,明奕的心好像被什麽封住了一樣。不過,她更多的還是考慮有關雨伶的事,考慮伏堂春提出有關雨伶母親遺產的問題。

該死,那是多誘人的條件啊!

明奕怎麽都沒想到,她親自去了一趟無相園,得到的竟是豐厚利潤上的加碼。那一層疊一層的誘人條件讓明奕的思維無法停止,就連她擔心的婚事問題也不等她出手就被解決,她還有什麽理由拒絕呢?她還有什麽考量呢?

至於雨小姐,她本身就沒有打理財產的能力,她這一輩子也僅限如此,是天生不愁衣食的命。想她做什麽呢?難道她還能替她改變因果嗎?

過大的誘惑很容易化作執念。明奕知道,她不選這條路是不行了。明奕終於再次踏上行程,這一回,她帶了更多的行李。

傍晚,轎車拉著她開往無相園。明奕下了車,也終於正式面對無相園的繁榮,她總算可以好好打量這座園子。太滿意了,一切都太令她滿意了。晚餐的時候,她坐在長桌上,假裝和伏堂春是第一次見面。

對面還有個席先生,是伏堂春為雨伶挑選的人。

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她心裏也難免在意席先生的舉動。席先生令她感到不滿,明奕就想,這個人肯定是不行的。她用叉子戳著盤裏的沙拉,忽然感到有人在窺視她。

明奕擡頭,席先生背後的木門縫隙中,隱約閃過一道白色的影子。

是雨伶嗎?她也在乎自己將要到哪去嗎?

飯後,明奕和席先生散步到後園樓下。席先生對她說了很多,她都是不走心,也不想聽的,直到要離開時,席先生對她說了一句話。

“明小姐,雨家或許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光鮮亮麗。”

明奕頓住腳步,問:“什麽意思?”

席先生說:“你知道雨先生喜好抽鴉片嗎?”

明奕雖不知道,卻不覺意外,問他這有什麽?抽鴉片的人多了去了。席先生就說:“雨先生還能走的時候,不僅抽鴉片,還凈幹些造孽的事。你看那片湖……”

席先生指著遠處的湖面,“那水底下不知沈著多少人,有女人,也有男人,都是因陪他玩樂喪命的。”

明奕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見湖上霧霭沈重,不見光亮,問:“你怎麽知道?”

席先生就說:“你是外來客,可我們不是,對誰家的事都能打聽到幾分。再怎麽說,雨先生都是雨伯的父親。婚姻嫁娶,難道不挑雙方的父母嗎?雨家的汙糟事一定比你想象的還多。還有個傳聞,是道聽途說,可能會震驚明小姐。現在的雨夫人,貌似是雨先生的親妹妹。”

明奕並不和他探討這些事,只問:“所以席先生告訴我這些,有什麽目的呢?”

席先生這才吐露出他的心思:“無相園的天一黑,只怕都有游魂四處游蕩。我來是因為顧及兩家交情,走個過場,可你呢?我們席家沒有這樣的事,也不見得比雨家差,你要是願意,不如和我成婚。”

明奕還真沒料到他能夠做到這種地步的見異思遷,沈默了一會兒,問他:“席先生,你的發妻還活著嗎?”

明奕帶著這樣的消息,當晚就找到伏堂春。她和伏堂春站在後宅的側廳裏,這裏沒什麽人經過。明奕就向她詢問。

“雨先生抽鴉片,對嗎?”

伏堂春沒有和她特意說過這件事,料想是席先生說的,看明奕的表情,只怕她也是知道了什麽。伏堂春定了定神,問:“有什麽問題?”

明奕直言:“弄出人命了,是嗎?”

伏堂春說,“是雨先生抽大煙的夥伴,早就有肺病。”她又停了一下,問:“這樣的事,被人傳出去就變了味兒。明小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明奕料想就算有實話,她也不會說,硬要問下去也是無果。明奕難免想到自己曾祖,曾祖那代飽受鴉片之害,祖父一出生就差點死在榻上,沒有錢醫治,硬是靠一條頑強的命扛過去,這才能有她父親,再有了她。鴉片之害,鴉片之恨,代代相傳,也根植在明奕心裏。

那是像她這樣在那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人會有的感觸,雨家不一定會有。席先生所說的事,明奕不是沒有見識過。可如果雨家也是這樣,明奕就有些動搖,甚至想一走了之,以後再也不想這件事,反正現在還沒開始。

伏堂春很聰明,哪怕原先不懂,現在稍加細想也猜出了明奕的想法。於是她就說:“明小姐,雨先生從來不管無相園的事。雖然和寄生無異,但他到底是雨老爺的親兒子。他有惡習,他自己造孽,無相園卻從不掙鴉片的錢。你也知道,鴉片是暴利。難道還要介意嗎?”

明奕倒知道她在這一點上不是說謊。可她心中也借機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就像被一盆水從頭到腳澆了一遍一樣。明奕想了想,對她說,我今晚還是回酒店去住,明天見朋友方便一些。

伏堂春一時沒有回話,應該是瞧出了她的動搖,在想應對之策。終於,她放低聲音,對明奕說:“用不了太久,雨先生就要為他造的孽付出代價。”

明奕看向她。

伏堂春的表情有點冷漠,話也說得冷漠,“你要是見過他躺在床上邊咳嗽邊失禁的樣子,也會覺得他命不久矣。”

伏堂春的無情到底發揮了作用,明奕應允下來,會在無相園留宿。她看了看伏堂春,沒有再說什麽。忽然,一堆棕色的液體從天而降,直直淋在伏堂春頭上。

明奕瞬間懵了,不由擡頭看去,她們的上方是天花板,是哪來的東西?再看伏堂春,那棕色的水淋了她滿頭滿臉,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味。

伏堂春卻很淡定,就像知道怎麽回事一樣,用手背輕輕擦拭面孔,叫明奕不用驚慌,她沒事。

明奕宿在無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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