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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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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情

是雨伶。

明奕打開床頭的朝天燈,坐了起來,雨伶輕輕合上門,卻也僅停在門口,沒有往裏走。今夜沒有下雨,晚上月明星稀,是難得的好天氣。明奕從床上下地,站在床邊,和雨伶隔空相望,說:“今天晚上很安靜呢。”

“嗯。”雨伶輕聲應道,“我以為明小姐已經睡著了。”

明奕的視線掃過五鬥櫥上的西洋鐘,剛剛室內黑暗,她看不清,現在燈光一亮,才發現已至午夜。明奕看向雨伶,忽然變得沈默寡言,隔了許久才出聲。

“雨伶,你覺得魏先生怎麽樣?”

“我很欣賞他。”雨伶說,明奕怔了一下,雨伶又說,“就像荷馬欣賞奧托呂科斯一樣,欣賞他在欺詐的領域是百年難遇的天才。”

明奕忍不住發笑,說她真有意思。回答完明奕的話,雨伶就反問:“明小姐覺得我哥哥怎麽樣呢?”

“還行。”明奕說。回答很敷衍,但又不是敷衍提問的人,更像在敷衍被評價的人。明奕剛想接著說,又打算看看雨伶的反應,就沒出聲。

“雨伯是沒有靈魂的人。”雨伶說,“你不覺得嗎?”

“沒有人是沒有靈魂的,只有優劣之分。”明奕說,“哪怕是動物也有靈魂。”

雨伶走進室內,靠窗那面墻前有一張小書案,她就在那裏坐下。桌上有些零散的電報,每一張上都惜字如金的,甚至簡略到只有明奕才能看懂。雨伶隨手翻騰著電報和信封,玩紙牌一樣,明顯有更沈重的心思。

明奕則走過去,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對角。雨伶側著頭,不肯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的朝天燈上,有時又低下頭擺列桌上的紙。窗外的月光很明亮,饒是開了燈,也能淡淡地在窗臺上鋪一層。二人就這麽靜坐,誰也不再開口。

鐘表的指針一步一頓地行走,頗有規律,把時間流逝也裝在規律裏。明奕沒有胡亂的動作,只是很沈靜地坐在那裏。她和雨伶混熟了,偶爾會插科打諢,今天卻一句也沒有,哪怕已經沈默至此。

“明小姐這麽說,是接受了雨伯嗎?”雨伶這才問。

“雨小姐有更好的建議嗎?”

明奕語氣中突然而來的淡漠,讓雨伶忍不住扭過頭看她。明奕坐在那裏,是那樣漂亮、完美,溫潤如玉彬彬有禮。所以雨伶總是會忘記,她是一個商人,是吃過亂世的苦、年少有為在這亂世中發家的人。明奕曾和她說,她父親死後,留下的財產有很大一部分都被人騙去瓜分,剩下的錢雖足夠度日,卻因母親生病耗費重金。

她父親是積德行善、從不背信棄義的人,不僅不得好死,死後甚至也無人念及與他生前的交情。明奕說,那時擺在她面前的路是死路一條,唯有找些新的可能。可她經商也不易,勢單力薄有時難以解決困境。

明奕就算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愛,也有她唯一要考慮的東西,那就是她自己。她心中的權衡是別人沒法知道的。雨伶停下玩紙片的動作。

“所以明小姐才要和雨伯結婚嗎?”

雨伶的聲音很輕,也不像問句,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明奕沒有回答,片刻後,問:“雨伶,你難過嗎?”

雨伶就問:“我為什麽難過呢?”

明奕看著她,“你在無相園裏,感覺快樂嗎?”

雨伶說不上話,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說:“我除了無相園,除了待在母親或姨母身邊,也沒去過什麽地方。”

說完這話,她又偏過頭。明奕還是看著她,說:“你那天和我說,你像一株沒有陽光卻能活下來的植物。”

“明小姐原來還記得嗎?”雨伶很快速地說,停頓了下,道,“我都忘了。”

“雨伶。”明奕喚她的名字。

“明小姐為什麽這麽說呢?”雨伶反過來問她,“我記得我從沒有說過,我感到難過。”

這下輪到明奕無聲。明奕稍顯木訥地看著她,好像內心也做糾結似的,卻久久沒有給出應答。雨伶也不急,就一直等著,等半天也等不到她出聲。

半晌,她垂下目光,“好了,我知道了。”

雨伶起身,很疲倦似的,慢悠悠地朝門口走去。明奕終於有了回應,她也站起來,向雨伶說道:“雨伶,你有事沒有告訴我,對嗎?”

“為什麽這麽說?”

雨伶背對著她問,眉頭卻跳動了一下,擡起眼眸瞧著木門。

明奕想了想,終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說,算了。雨伶沒再停留,直直出了明奕的房間,一把將房門合上。

明奕定下了婚期。

有點被逼無奈的意味,感覺她再不給個準話,無相園都要把她掃地出門了。沒有人喜歡像魚一樣被吊在魚鉤上。明奕給出的日期不算近,說是年後,也不算遠,因為馬上就要過年。

魏先生那天還是只待了一晚,第二天就走。明奕向伏堂春詢問,伏堂春說不管魏先生如何,都要看雨伶的意思。而伏堂春雖然沒有在魏先生那裏栽過坑,但好像也不像沒見面前對魏先生那樣滿意,只持著一種靜觀其變的態度。

對於明奕的詢問,她也不大多說。

而明奕更是說不準魏先生的想法。他說是來談婚事,可又沒見他和雨伶多說幾句話;禮數雖然周到,但又沒頭沒尾,也不說下次來是什麽時候。明奕也懶得多掛念他,反正魏先生此人不能強娶,雨家也不能強嫁,滿足這兩點,便沒什麽可供顧慮。

無相園為即將到來的喜事忙裏忙外,興致勃勃。雨伶那邊未定,但明奕的事和過年湊到一起,就是雙喜臨門。仆人們恨不得現在就開始掛燈籠貼喜字,順便收收紅包。

明奕好像不想在無相園待著一樣,越發勤地往出跑。

雨伶也不再總是待在房間,仆人們經常見她下樓來,有時在廳裏坐著喝茶,有時在花園的長椅上望湖發呆。也像是想給自己找些別樣的事做,雨伶還到廚房去,學著明奕的樣子蒸糕點,然後弄得一塌糊塗,就再沒不自量力過。

後山有小晚的墓,就在十字架的旁邊。雨伶長途跋涉到那裏去,帶著酒食和匕首,用酒食祭拜,用匕首削去墓碑旁邊冒出來的蕈菇。

回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伏堂春牽著小卷。

伏堂春看她身上全是雨水,還粘著葉片,叫她跟她去換衣服。雨伶跟著伏堂春到她的起居室,伏堂春將新做的衣裙拿給她。

換衣後,伏堂春又讓她別走,雨伶就在原地等著。伏堂春在櫃子裏取出一套盒子,叫雨伶坐在梳妝臺前。伏堂春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套寶石首飾。

雨伶看了一眼。

“你喜歡嗎?”伏堂春問她。

“在哪買的?”雨伶面無表情。

“是魏先生送的。”伏堂春回答。

雨伶這才又看了一眼,語氣平淡:“是嗎?啊,我想起來了,你沒有錢買這些的。”

伏堂春沒有回應,只問:“要試試嗎?”

雨伶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沒有吭聲。

“不想試就算了,也不是價值很高的寶石。”

伏堂春把首飾收起來,雨伶也從梳妝臺前離開,就要出門。伏堂春在她身後喚她,“我聽說你最近不肯好好喝藥,為什麽?”

雨伶停下,伏堂春走到她身邊,等待她的答覆。雨伶停滯一會兒,轉身看著她。

“我倒不如直接去死來得痛快。”

她的眼裏有一點厭倦,有一點挑釁。伏堂春稍有些靜默,隨後對她說:“去休息吧,我感覺你有些累了。”

雨伶轉身就走。伏堂春又道:“晚飯下樓來吃,我看著你喝藥。”

明奕今天一大早就出門去了。晚餐的時候,雨夫人和雨先生竟都不來吃,就連雨伯也沒來,長桌上只有伏堂春和雨伶。本以為要這樣清冷度過,誰想明奕趕在開飯前回來了。這下用餐的人就成了三個。

伏堂春還是坐在主位,右手是雨伶,左手是明奕。鈴蘭吊燈的光穩穩地灑在長桌上,自中心的虎皮百合往外延伸,由亮至暗。仆人上菜,三人無一人說話。

“喝藥。”伏堂春簡短地說。

女仆將湯藥放在雨伶手邊,明奕看向雨伶。雨伶沒有猶豫,端起藥碗就喝了。晚餐吃得清淡,幾乎不見葷腥。等該動筷的時候,雨伶卻遲遲沒動。

“怎麽了?”伏堂春問。

“我不想吃這些。”雨伶說。

伏堂春放下筷子。

明奕望著雨伶,見她臉上沒什麽神色,只是一動不動,不肯合作。伏堂春終於用了些生氣的口吻,對她說:“不吃的話,明天也別吃。”

明奕就繼續觀了觀雨伶的神色,見她還是一派平靜。雨伶倒也沒和伏堂春僵持,拿起筷子夾菜,只是她夾菜的速度越來越快,吃菜也越來越急,爭先恐後。伏堂春看了她一眼,但也沒作聲。吃到最後,雨伶突然站起來。

明奕和伏堂春都看著她。

雨伶捂著胸口,狀似反胃,就這樣持續幹嘔了一陣,竟直接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明奕驚呆了,伏堂春也怔住。雨伶吐完,下一秒,直接拿起裝滿嘔吐物的盤子,將盤裏的東西全部倒在伏堂春面前的盤子上。

“你也嘗嘗看。”她說。

雨伶走了,飯廳裏無一人出聲,仆人們皆目瞪口呆。

伏堂春面前的盤子堆滿雨伶的嘔吐物,連她的身上也未能幸免。伏堂春卻沒什麽反應,只是淡定地放下筷子。

就這樣靜坐了一會兒,伏堂春忽然轉過頭,問明奕。

“為什麽?為什麽用這種惡狠狠的眼神看著我?”

明奕沒有理她,也起身離席,往後園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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