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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見花明忽又遭柳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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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般想著, 卻料不得賈府竟又有當初元春封妃省親那般烈火烹油之景。頭前那一件件喜事不說,後頭柳知清得中二榜進士, 與寶琴一前一後歸鄉定婚。這也還罷了, 到底是薛家之事, 不過於各家姻親並姐妹們添了幾分歡喜。又兩月,元春便誕下一個小皇子, 生得十分白胖康健。

這真真是非常之喜。

賈府上下人等不覺又喜氣盈腮,沸沸揚揚, 自有一番得意。賈母、王夫人往宮中住得幾日,待歸來各個敘說, 自然又是一番雀躍。賈政自持聖人子弟,雖是歡喜得雙目含淚, 到底不曾出言激越。王夫人卻在歡喜之後,又灑了幾滴淚珠, 一面灑淚, 一面又笑:“樣樣都是極好的,只我不能時時照應,總也惦念。”

這一番心思,賈母原也是做父母的,哪裏不知, 只皇家何等尊貴, 哪兒又能擅作主張?因而,她略勸了兩句,便直接道:“那是皇家, 天底下頂頂尊貴的地方。娘娘並小皇子自然穩妥,何必擔憂。”

王夫人也心知無法,又想元春位份尊貴,如今有子,愈發地位穩固,小皇子又極白胖康健,原不消十分擔憂。想到了此處,她方略略松快了三分,應道:“老太太說的是,我原也是白操心。只娘娘入宮這許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現今有了小皇子,日後也有個依仗。我這做母親的,為她歡喜之餘,也不由多想了一陣。”

婆媳兩人絮叨,邊上賈政只撫須微微笑著,偶爾添兩句話,也不似往日那般方正,倒多了幾分融和,就是提及寶玉也松寬了三分。賈母見狀,越發心中喜悅,想著一家子一日比一日興盛,倒真個有幾分冬去春來又生發之景,因道:“現今正是春日,主生發,可見原正是吉利之兆。娘娘誕子,與聖上延綿子嗣,原是好事兒。只越是好事,越是要壓一壓,不能張揚,平白惹來風言風語。我想著,只將親近的親戚人家略請來一聚,也還罷了。”

這話說得極老道,既不顯張揚,又盡了賀喜之心,賈政夫婦自然無有不應。後頭說與賈赦、賈珍、賈璉等人,自然也無有旁話。獨有一個邢夫人,歡喜一過,又想著如今王夫人又能得意,連著鳳姐兒也不似頭前那般好壓制,不覺又有些氣悶難忍,嘴裏不能說,心裏卻不免生出幾分歹毒之意:真真好命,娘家敗了,又有女兒做依仗,也不知日後女兒敗了,還能依仗哪個!

只她也知道輕重,斷不敢顯出來,只比往日更悶了三分而已。倒是鳳姐兒立時松寬下來,家去後便與平兒冷笑道:“興了這一陣,這會兒有了小皇子,我一句話不曾說,她便不敢做聲了。真真笑話,難道娘娘有孕竟是昨日聽到的不成?”

平兒自能聽出說的是誰,應道:“奶奶心眼明亮,又敞快,旁人哪兒能都瞧得明白?很不必計較。”鳳姐兒卻有幾分氣性,實有幾分咽不下去:“當日娘家出一點子事,我便受了這麽些氣惱。如今情勢翻轉,我竟還輕輕放過不成?再沒這麽個理兒。”

“到底是公婆長輩呢,奶奶細想,原有理的事兒,就是二爺也張口了的,沒得鬧一場,倒將理字平白丟了一半,豈不可惜。”平兒忙勸道:“再有,這日子且長著呢。何必計較這一會兒?倒不如略等一等,待大人重又做了官,這邊娘娘的喜氣也祝賀了,豈不更好?就是旁的不論,總也瞧在二爺的面上。”

鳳姐兒想先前賈璉種種言語行事,又實有幾分體貼,只得悻悻然壓下心頭一團火氣,因道:“你這小蹄子,只這一張嘴最是厲害。也罷,也是你的話,旁人不管,難得我們二爺的心意,我便略等一等又何妨。就不信,我竟還不如那一個了!”說到此處,她冷笑兩聲,目光灼灼透出幾分寒意:“總有一日……哼!”

平兒忙將話頭一轉,又笑道:“原是小事兒,倒是老太太吩咐說要置辦宴席這一件緊要。旁人也還罷了,二姑娘、三姑娘、林姑娘、雲姑娘並兩位李姑娘等都要請來,必是熱鬧呢。”鳳姐想到這個,也是笑著點頭:“可不是,如今還罷了,除去二姑娘,旁的都只帶著姑爺回來,過不得五六年,再各個生幾個小子姐兒的,那會兒團團聚一回,才是熱鬧。”

“想那會兒,哥兒姐兒也大了。”平兒在旁提了兩句,總算將話題轉了回來。鳳姐也丟開邢夫人這一件著惱的事,頗有興致地說起賈母宴席這一件事。只說不得兩句,她重又想起薛寶釵猶待字閨中。

因王家有些兒壞事,她與王夫人的關系略略好轉,且寶釵容貌才幹實是一時之選,鳳姐不免也有幾分可惜,搖頭道:“只這麽算來,那邊薛大姑娘真真耽誤了。她那麽個容貌,也有口齒能幹,偏因著舊日的事體,一時半日竟擇不到好人家。現今二姑娘到底還罷了,後頭林姑娘算起,連著四姑娘也定了婚事,她還沒個著落。這會兒一聚,瞧著滿眼姐妹都已出嫁,偏她卻還沒個著落,如何不傷感?便她素日穩重,怕也難免。”

卻正如鳳姐所說,宴席那日賈府熱鬧之極。不說素日往來的那些個世交姻親,便就是出嫁的女孩兒,從迎春算起,到湘雲這一幹勳貴、文臣、武將,滿眼看去真真是一片富貴榮華之景。旁人也還罷了,寶釵坐在席中,瞧著一個個姐妹皆已是婦人妝容,與往日更有幾分不同。獨獨自己並邢岫煙、妙玉、李紋、李綺姐妹尚在閨中。

然而,李紋、邢岫煙早定姻緣。便是剩下的妙玉、李紋,一個原是出家人,如今尚在學管家理事一類事體,而李紋也隱約有些消息。且兩人且還小,不似自己已是有幾分青春老大之意,偏沒個著落。

寶釵雖未曾言語,言語舉止一如往日,並不見半分局促。然而繁華過後,她自家尚未說話,薛姨媽倒坐不住。思量再三,她也無處言語,又不能在這喜日子裏尋王夫人說女兒婚事,又不敢顯出來惹女兒難過,只能自家灑了幾滴淚,嘆道:“我這前世是做了什麽孽,生要受這些磋磨。”

邊上同喜聽了,忙問道:“太太這是怎麽了?”薛姨媽看她兩眼,便自搖了搖頭,道:“不過平白說一句罷了。”待得薛蟠回來,她揮退了旁人,卻不免絮叨兩句,又道:“你姨母雖好,到底是你妹妹的大事,原不能全委了過去。如今也不知如何區處,縱也要為你妹妹說一門好親。”

薛蟠滿心疼自己妹妹寶釵,自然無有不應,且又有些悻悻:“也是我莽撞,偏撞上頭前那姓韓的,他雖有些廝配不上的地方,可日後也未必。說來說去,倒還是我耽誤了妹妹。”他本是個魯莽霸道的,這會兒能說出這兩句,已是難得。薛姨媽雖也有幾分責怪的心思,聽了這話也只能嘆道:“你自家明白,已是極難得了。那韓家既撞到這事,可見與你妹妹無緣,竟也罷了。倒是後頭你可得仔細,這娘家如何,可是姑娘家極緊要的一條。你要是不爭氣,倒叫你妹妹日後怎麽辦?”

由此說了一通,薛蟠也生出幾分羞慚之心,振作之意。然而,他如何行事卻不提,倒是另外一頭湘雲的夫婿,衛若蘭於戰場上幾番大功,竟累功而上,非但已是三品將軍,且又封了安平縣子,赫然又讓衛家聲勢更上幾層臺階。而顧茂也是穩中有進,又有黛玉、湘雲皆有孕,非但賈母歡喜,就是賈政王夫人夫婦也有幾分得意,自覺家業繁茂,竟有古木逢春之感。

薛姨媽看在眼裏,又見寶玉在賈政督促、西席教導之下,學業有進。她自家不免有些為女兒酸澀:這麽個好人,容貌家世,性情才學盡有的,又是親上做親,再好不過的。偏因著老太太作祟,竟不能成。外頭那些個人,便也有這麽好,能有那樣體貼的心思?縱女兒極好,這三五個月過去,也未必還十分著緊了。

想到這裏,薛姨媽不免重又動了心思,只想著王夫人往日言語,尚不知如何著手。偏就在這一會兒,原是滿眼春光,忽而喜去愁來,賈府便遭了一重重的愁事。起頭是東平郡王之子穆明成於北疆戰敗被擒,連著衛若蘭也為其所累,雖破釜沈舟得勝而歸,卻實受了刀斧加身的重創,一時病重難愈。消息影影綽綽地傳來,史湘雲原才有了身孕,哪料到竟有這事,一驚之下差點小產,幸而她平素身康體健,又請醫延藥好生安胎,方保住了胎兒。

這也還罷了,賈母等人雖不免煩悶,到底事情未曾作準,說不得衛若蘭便能病愈歸來。然而這事之後不出五日,宮中忽而傳出消息,道是元春所出的小皇子,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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