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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覺悲喜賈政督兒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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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茂偶爾一回頭, 就見賈政那十分寬慰的目光,他也不由心裏一嘆:可憐天下父母心, 大約也是此情此景了。只兒孫究竟如何, 父母卻做不得十分的主。縱有教養兩字, 到底也有天性之別。旁的不說,那位賈寶玉, 已是不能強扭了的。

念及此處,顧茂在寶玉三人離去, 到底斟酌著勸了兩句。賈政只說他從黛玉之處,曉得賈母寵溺維護寶玉的種種, 便也點頭稱是,因道:“子盛不必擔憂, 此事我已心中有數。”

話已是說到此處,顧茂再不多言, 又謝過賈政盛情款待, 待黛玉從內宅出來,便攜她一道回去。

及等家去,黛玉去了外頭的大衣裳,又吃了兩口茶,兩頰微有霞色, 目如春水而含情, 卻一句話不曾多說。待顧茜問起,她也只道:“原是頭前鳳姐姐又說了半日的笑話,倒叫人笑得使不上勁兒。”

“原是璉二奶奶, 也難怪嫂嫂如此。她雖是厲害,若真要說笑話,上上下下連著那些個小丫頭,誰個不想湊個熱鬧?”顧茜思及鳳姐,不覺微微一笑:若說鳳姐,端是那句話才是絕妙——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

她便將這句話道明。

顧茂並黛玉一聽這話,卻便想到大約這話也是顧茜做小丫頭時所聽所聞所想。想她何等身世坎坷,兩人心裏一酸,竟不曾覺得好笑,反倒越發憐惜起來。又不能顯出,怕招了顧茜傷感,顧茂便從旁岔開話題,笑道:“那位璉二奶奶究竟如何為人,我雖不知,卻知道一件。經了今日這一回,我大約也要招來幾分惱怒的。”

黛玉原知道他所為,當即微微抿了抿唇。

顧茜卻不知道,因問緣故。顧茂便將此前種種道明,又嘆道:“雖說那蘭哥兒可堪教導,那位珠大嫂子也十分關切留意,日後前途可期。但若說及二表兄、三表弟,卻是各有所短,日後究竟如何……”

他說到這裏,便搖了搖頭:“倒是張兄年長,大約要教導這兩位,必要撓頭了。”

“原哥哥已是說明白了的,那位張舉人既是老於世故,想來也心中有數的。”顧茜心下想了一想,又道:“再說,就是老夫人寵溺,她也攔不住讀書上進四個字,只不能傷著累著罷了。”黛玉原在一邊聽著,這會兒卻搖了搖頭道:“大妹妹,自來讀書上進,哪個不是頭懸梁,錐刺股的?便那是寒門,富貴人家優容了些兒。可若沒一心一意,兢兢戰戰八個字,又憑著什麽能脫穎而出?頭前香菱學詩,你也是親見過的,她雖靈慧,若不用心,又如何能成?這學詩尚且如此,何況須得千人萬人之中出類拔萃?”

這卻也在理,哪怕寶玉靈慧天成,是個棟梁之才,可要無心於此,又有何用?

顧茂亦是從旁點頭,且笑道:“正是,想來那蘭哥兒十分歡喜,至如兩位表兄弟,能不生出幾分怨怒,已是難事了。”黛玉心下一嘆,原知道這一番事,寶玉必是受苦——他哪裏願意做那些經濟仕途的事兒?然而,人生於世,若不自己振奮,真個世情翻覆人情冷暖之時,又如何能得那一襲容身之地?

真個一心求得本質純粹,後頭質本潔來還潔去,雖也是好的。但紅塵三千丈,但有風雨,父母兄弟姊妹長幼一個也護不住,彼時便不會後悔?雖說有些事兒是天命強扭不得,可到底兒也要盡一盡人事。說不得便能緩過來呢?

因而,黛玉心裏雖感慨非常,卻還是與顧茂道一聲兒:“難為你這般盡心。”

只是,正如他們所想,寶玉三人回去,得知過不得幾日,便有西席一件事,各個思量不同。再等知曉原是顧茂所薦,賈環固然是惱恨,深覺攪和了他在學裏胡混的好日子。寶玉也是著惱,旁處不說,等著晚上關門閉會了,他方不由恨聲道一句果真是庸碌之輩。

襲人原聽說西席一件事,心內十分歡喜,且盤算著須得早早打點了,一樣樣分明才好。又有賈環也在旁一道兒,她且有些擔憂,打量著須得如何囑咐幾個小廝,不想聽到寶玉這一句話,當即一怔,笑道:“二爺這又是說哪個?”

“還能是哪個?我頭前見他,人物言語也並非那等祿蠹之輩。就是林妹妹也是言談如故,渾然寶珠一般,並不曾見著十分改了,可見他也是清俊人物,當能潑茶賭書的。不想,他早向老爺薦了西席,立意是想我也來個蟾宮折桂呢!”

“這原也是人家一片好意。再有,二爺既有了西席,後頭便不必在老爺跟前時時讀書,總兩下安生些兒。”襲人勸了兩句,見他悻悻應下,方松了一口氣,覆又思量起來。

至如賈母王夫人等處,只答應一聲,並不覺得如何。獨有李紈母子兩個,聞說是特特請了一個舉人專為賈蘭,心裏十分歡喜。李紈更是且笑且淚,因摟著賈蘭拍著他的背道:“蘭哥兒,自此之後你便有了先生教導,必要勤心讀書,務要上進才是。”

那賈蘭原也是懂事孩兒,早知母親艱難,當即應諾道:“母親放心,孩兒必會勤心向學的。”說了這一句話,他又想起顧茂的行止言談,在賈政跟前十分得了十分尊重,不由問道:“若我日後也能科考得中,也能似表姑父那般受人敬重?”

“那是自然。”李紈拉著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臉兒,柔聲道:“這般讀書明理有才幹的,上能輔國治民,下能支撐門戶,誰個能不敬重三分?就是長輩跟前,也與旁個不同。不是為了旁的,只是一件,原是知理明事,自然能以理服人的。”

賈蘭聽了,也點了點頭,肅著小臉道:“我以後也能讀書明理會做事。”

李紈自是歡喜不盡,拉著他細細囑咐了一番,又見著時辰漸晚,忙令他回去睡覺,自己則在燈下思量了半日,猶自不覺。還是素月等人連連喚了半日,她方自回神,又問了時辰,見著真真晚了,方忙著洗漱睡去。只這一夜她卻猶自不能十分安睡,一時想著亡夫,一時念著幼子,忽而想起自己孀居,不覺淚珠滾下,只不願在丫鬟婆子面前顯出來,盡數咽下不提。

及等到了翌日,府中卻如往日那般,並無半點波瀾。

倒是賈政已是將張、李兩位舉人請來,細細談了半日,便自定了章程,兩日後便可開始。寶玉等人知道,也無處推脫,只得預備起來。卻是賈赦、賈珍聽說後,倒有幾分不自在,因想著寶玉三人皆是賢德妃一房,日後若是擡舉起來等等,竟在賈政跟前顯出二三分來。

那賈政雖是古板,卻也是經歷世情,又素知賈赦、賈珍之為人,不覺有些人情冷暖之念。於此,後頭他再聽說王夫人念及此番何人登門,鳳姐兒也不知能否款待妥當雲雲,便冷笑道:“雖是世交舊族,也有相互幫襯遮掩之事,到底也須得子孫上進,家業振興。不然,縱有十分的人情,又有何用?”

王夫人原是有些不安,生出幾分提防鳳姐的心,方忍不住提了兩句。不想當頭就得了這幾句話,又再不似賈政往日言語,她不由手指頭顫了顫,垂頭吃了兩口茶,方擱下來道:“老爺這話又是從何說來?不過是咱們這樣的人家,一向禮數周全的。偏我病了不能支應,外頭這些人家的往來,鳳丫頭從前並沒有十分管著,怕她年輕或有疏忽,倒被人看輕了去罷。”

“她也是大家子,且這麽些年管著家務,這些個迎來送往的事,又有什麽難處?只管與她處置了便是。倒是寶玉他們,你須得用心才是。”賈政本是一時感慨,原沒有那等指責的意思。

但王夫人聽入耳中,她卻是心頭一緊,暗想:莫不是趙姨娘又挑唆了什麽不成?或是寶玉那個孽障,又被那一起妖精勾引了?老爺都說了這樣的話,怕事兒不小,必得再整肅了才是!

一念及此,王夫人便存下心思,又想先頭抄檢大觀園一事,雖是鬧得有些過了,到底有些事體不清。如今雖不能再鬧得風風雨雨,也可暗中細細查訪,省得打草驚蛇!

賈政卻混不知王夫人的心思,說了幾句,他見著時辰不早,便自洗漱寬衣而睡。全不知那王夫人心裏孜孜念念,已是有些焦躁起來。等到了賈母跟前,她猶自有些浮躁。

賈母只說她掛念寶玉,因敲打了兩句:“你這做母親的,掛念寶玉也是常情。只現今既是請了西席,原又在家中,何必擔心?現今就如此,等著日後他為官做宰的,難道也這樣坐臥不寧?”

王夫人自不能提賈政的言語,這一應內宅的事體,原與她休戚相幹呢。因而,她也只得道:“老太太說的是,只我想著頭前老爺親自教導,總比西席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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