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傷時事暗伏意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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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麽了?”顧茂一聽賈家兩字,便動了動眉,再見她聲色如此,不由微微探身前傾:“賈家如何,原是他們家的事,你何必驚怒至此,遇人遇事必要冷靜才是。”

“我哪是為了賈家,若沒林姑娘在裏頭,便他家沒了,我也不過嘆息兩聲,撒幾滴淚珠兒罷了。”顧茜回了一句,神色卻漸次平覆下來:她這般發作,一半是惱,一半卻是驚——怎麽司棋隨著迎春陪嫁到霍家,竟還有抄檢大觀園這樣的事?難道有些事必要發生不成?

只停了片刻,她便想到頭前種種不同書中的事,又有書中本也不曾明說那繡春囊真個是司棋的。鳳姐頭前怎麽辯駁的?一通話裏便列了五六種可能。只是後頭抄檢的時候,司棋那處發作了,便一推兒總在她那裏了。

想到此處,顧茜又覺傷感,嘆道:“真個是悲涼之霧,遍被華林……”後頭半句話,她卻咽了下去。顧茂一怔,皺眉道:“這話從何說來?”

顧茜想著雖說黛玉如今與頭前再也不同,可賈家衰敗是毋庸置疑的,說不得就是這兩年。彼時自己要照料黛玉,必得說與顧茂,再有黛玉兩回定親未成,又都是他往來走動的同窗知交,總歸交代明白為上。至如賈家姑娘的名聲,想他素日人品,必也不會說出去的。

有此考量,顧茜方將裏頭的事細說了一回:

原來賈府這幾日,著實是鬧騰的很。先個是寶玉夜裏讀書,忽而說是有賊。這書不曾讀成,他倒嚇病了。後頭賈母細究根由,未曾拿住甚個賊,卻將府裏上夜的婆子賭博一事抓了出來。裏頭一幹夜賭的仆婦,旁個也還罷了,偏有迎春的奶娘也在裏頭。雖說迎春早已出嫁,姐妹們說起來也覺無趣,開口求情,賈母卻攔了下來。

這事倒還罷了,黛玉實對那婆子無甚好感,不過度量迎春臉面,略盡情意罷了。事兒不成,彼此散了也就散了。不想這事才過去,夜裏竟又鬧出抄檢一事來。

說著是丟了一件緊要東西,必要將園子裏各處都抄檢一番。可黛玉細看來,旁處不知,只自己這一處,她卻是瞧在眼中的。說是緊要東西,卻不曾看甚金銀珠寶,倒將衣裳鞋襪並小件細細查過,一個帖子一件肚兜都細細摸過的。紫鵑箱子裏留著前兒寶玉拉下的一副扇套扇子,兩塊帕子,那都喜得拿出來說嘴。幸而這是常有的,紫鵑又早使人告訴了襲人,洗了便送過去,方無旁事。

只是裏頭的意思,黛玉實是著惱,一等人去了,便使人抄小道說與探春——惜春且小,寶釵情分尋常,至如寶玉,現經得那一遭且不夠不成,還要送上門與人說嘴!待得翌日,她便往探春處去,方知道她昨兒固相然痛斥發作一回,惜春處入畫也查出私相傳遞,又有寶釵那裏不曾抄檢她立時辭去等等。

“此非大家行事,不論甚麽事,越是事涉緊要,越是要暗中查訪才是。沒得這麽鬧了一場,原沒有的事,也要鬧出話柄來——旁人不知就裏,信口胡言,只有往下流裏走的。”顧茂搖了搖頭,想到自家事上:“可知是糊塗了,想我們家如今不比頭前,小門小戶也要講究。何況賈家這等上下數百人的公侯府邸。”

顧茜比他更知裏頭道理,冷笑道:“哥哥不知道,她們哪個不曉得裏頭的道理?只不過瞧著私利更緊要罷了。我原在裏頭好些年歲,也是見過經過的。林姑娘說細查男人的東西,必是裏頭混鬧了怕要幹系名節的物件。又有抄檢人馬,原是兩處太太的,連著二奶奶也都幹站邊兒,想來這事兒也是她們鬥法所致。後頭三姑娘那般惱恨發作,為著什麽?不過是瞧著這一團子骨肉親,偏卻成了烏雞眼,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這才是敗家的根本呢!又有那薛姑娘,說著不能抄檢親戚,理兒倒不錯,只這麽鬧了一出,她還能住得下去?旁處都沒幹系,只落了你這一處,真有什麽,必是她那裏的。她還不走,身家性命還要也不要?”

顧茂登時無言以對。

“為著這個,林姑娘雖說素日與薛姑娘淡淡的,這會兒也為她不平呢。”顧茜皺著眉頭嘆一口氣:“又說她素日聰敏自保,想來日後再不敢住到裏頭去了。”這麽一來,金玉良緣倒是崩了一角,說不得賈母那裏又要鬧出什麽來。

她正發愁,誰知顧茂卻忽而問道:“那林姑娘年庚漸長,頭前兩回婚事因故不成,卻非她有甚不好,賈家可有為她挑揀婚事之意?”

“甚個挑揀?連著她們自家的姑娘,都不曾張羅,何況林姑娘。又有老太太心裏存了念想,必要與太太相爭持,自然耽誤了好光景。”顧茜說及此處,越發覺得有幾分著惱,便將旁話也帶了出來:“只是細說來,原也是應當的。那府裏賈大姑娘不必說,原是做了皇妃的,四姑娘是東府的,年歲又小,也不必提。二姑娘本就無人疼愛,性情又軟弱,那大老爺大太太又視她如無物的。霍家雖不有幾分不足,可沒了他家,她怕是白白耽擱了年歲,婚事且要更往下去。三姑娘樣樣都要比二姑娘強,偏寶玉這做哥哥的擋著,又不是從嫡母肚子裏出去的,若非霍家為她做媒,必也要耽擱下去的。林姑娘有老太太,薛姑娘有母親哥哥,偏又有些夾雜不清事兒,可不就連著出去走動,叫人相看都不成了!”

說到這裏,顧茜悻悻然端起茶盞,連吃了兩口茶,方有些懨懨著道:“那史大姑娘可早早定了婚事的!如今連著三姑娘都訂了婚,我們林姑娘也不知是個什麽前程,偏賈家卻一日不如一日,怎不叫我擔憂。可恨沒個法子,只能眼睜睜瞧著!”

“你既知道,何必耿耿於懷,只看日後罷了。便如你所說一般,那賈二姑娘、三姑娘忽而就定了婚事,焉知林姑娘便不會如此?”顧茂十分勸慰,方讓顧茜回轉過來。兄妹兩人又說了一回話,細究內賊一事,又將平安州貪腐一事細細論道:“現今案宗我已是細細研讀過,一概可查之處俱是了然於心。明日便可往獄中一行,查問裏頭緣故。若事情真有可做文章之處,自然要使人過去查訪。想來這一番事,必要一二月之久,這些時日家中全要托付與你了。”

他再三囑托,顧茜待此事自然更為謹慎周全,口裏應下,回去不免將一應事體又從頭到尾細細研究了,又使人過去打點,再三再四暗中布置。

好將這事作罷,她方又想到黛玉,內裏嘆息一回,又寫信勸慰。待得書信完畢,那頭她的丫鬟珠兒便笑著道:“姑娘,東面園子裏大爺新近買來的桂花已是栽種妥當了,我遠遠地便聞到甜香,怪道人家都說這白潔是銀桂裏名品,果真是好的。”

“偏你只愛這些花兒草兒的,但凡家裏多了一株花,少了一棵草,都是留心在意的。”顧茜笑罵了一聲,又道:“既你愛它,下晌吃了飯過去瞧就是,只仔細中了暑,如今雖是入秋,也不知道怎麽的,連日裏竟還曬得很。”

那珠兒笑應了,又道:“這屋子裏的花也有些奄了,回頭我剪兩枝好的來。一枝放我們屋子裏,一枝姑娘捧過去與大爺,才是好呢。”顧茜見她有心,自是笑應了,一時又封了書信,使人送與黛玉。只在這片刻間,也不知怎麽的兩頭一對,她忽而心中一動:賈府的事,自己也說過好幾回,哥哥自來都是淡淡以對,唯有說及林姑娘,他便留意。今日更提了林姑娘的婚事,旁個卻一個字也不曾提,這……

這裏頭是不是有些旁的意思?

顧茜登時有些怔忪起來。

她怔忪,那頭黛玉得了她的書信,卻有幾分悵茫:“果真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雖將這事說了一回,卻都是掩著的。偏顧丫頭看了一眼,竟都能猜出來,想她也明白,這府裏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姑娘。”紫鵑在旁聽了,心裏嘆息,口裏卻只得勸道:“不過一件事兒,怎麽就瞧出這些來?再如何,總不短了姑娘的。”

“常日裏你自家說起來,比頭前如何?先前我算來,便覺府裏出的多入得少,若不儉省,必致後手不接。這還罷了,偏這府裏老少爺們,竟也不能支撐起來。雖有二舅,到底不能轄制管教,又有表兄他們,也不能支撐門戶。”黛玉說到這裏,不覺滴下淚來,因道:“如今更好,竟自個兒抄家起來。三妹妹素日裏謹慎要強,極重家族的,昨日哭訴自殺自滅,又是何等痛心疾首!可見衰敗兩字,眾人皆知,只得過且過,顧著自己這一頭,旁的且不理罷了。”

紫鵑這些年常聽得黛玉春纖說及賈府衰敗之事,心裏也漸漸明悟。只越是知道,她越是不忍——如今黛玉寄居賈家,賈家不好,她只有更不好的。因此,常日裏她只有勸慰開解的。此時見黛玉如此,她也紅了眼圈兒,口裏還道:“姑娘,三姑娘惱了才是如此。哪裏就到這地步呢。”

黛玉卻是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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