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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暗爭鬥王氏代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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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番話嚷出來,便似落了塊石頭在湖中,雖說小事兒,卻是浮起一層一層的波瀾來。且不說旁人,單單一個王夫人知道後,便是氣了個倒仰,倒在大引枕上拿手按住胸口。雖不敢做捶的樣子,她心裏卻真真是五內俱焚,牙根兒且發癢:老太太這麽一番話,究竟是幾個意思!從來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的,她雖是府裏頭的老祖宗,寶玉的親祖母,可在這事上也須得退一射之地!如今看著,這竟便不管自己的意思,老爺也不在,就要定下那林丫頭了!真真是老糊塗了!可、可那到底是老太太,府裏頭的老祖宗,她糊塗說出一句話來,難道自己能駁了回去?不說外頭的人聽見了,就是家裏的人知道了,又怎麽想去!

想到這裏,王夫人便覺焦躁,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來,眼前卻是一黑,身子便有些搖搖晃晃起來,唬得一邊的玉釧、彩霞等都白了臉,口中嚷出一句太太,便自跑過來攙扶。只是這突如其來的一樁事,誰能料得到。這人雖扶住了,玉釧卻不合撞了案幾一下。

但聽得砰地一聲,那上頭擱著的茶盞登時落在地上,摔了個八瓣碎,一碗才沏好的熱茶俱是潑在地上不說,王夫人裙上也濺得濕了一片。

“哎呦!”王夫人先被那聲兒唬得心頭一跳,後頭又被燙了一下,不由叫了一聲。彩霞也是個伶俐的,忙蹲下來揪住那一片兒裙角,又有旁的丫鬟或是攙扶,或是取衣裳來,一時忙亂起來。不多時,王夫人便換了一身衣裳,且靠在榻上,彩霞與她抹了藥膏——這燙得並不嚴重,皮子略有一點兒紅罷了。

“太太,可好些了?”彩霞塗完膏藥,瞧著王夫人依舊不說話,只一味想事兒,便只低聲問了一句。王夫人滿心焦躁,一味念著黛玉的事兒,聽得這一聲,也不過擡了擡眼皮,搖了搖頭。

不想,這時候外頭卻隱隱傳來玉釧兒的聲音:“方才到底是誰端了茶水來?這麽燙,怎麽吃去?打量著太太好脾性,連著這些輕省活計也怠慢了不成!真是越發沒了天理王法!”王夫人聽這幾句話,本沒放在心上的,但她回頭時,忽而瞧見案幾上一蓋碗的茶來,不由得心裏打了個轉,忽而冒出個念頭來:吃茶、吃茶!可不是說得女子許婚的事!自己早有打發了那林丫頭的心,偏因著她命硬克父克母的,沒個打發的去處!如今許是菩薩保佑,與自己一個感念——今日潑了茶,說得便是自己必定是能將她許了個人家好打發了的。

想到這一處,王夫人便似得了滿天神佛的護佑,竟自定下心來,慢慢琢磨起這一樣事兒:前頭竟是自己糊塗了,不過想著怎麽打發她出了這園子,隔開兩處,又有外頭的大小宴席,也不願帶著她去。如今想來,倒是自己想岔了,做得不齊全。與其得這麽個媳婦兒,倒不如尋個光鮮的人家,早早發嫁了她。一來也能堵住老太太的嘴,二來也能斷了寶玉的念頭,三則體面光鮮,誰個不說自家門風齊整,看顧姻親?雖說是便宜了那林丫頭,到底眼不見為凈了!

這一樣樣思量過來,王夫人不由將自己素日所知的人家想了一通,倒也挑出五六家世家老親,很是體面的人家,緊要是有個嫡子,旁的倒是沒什麽妨礙——他們這樣的人家,規矩周全,孩子體面,再沒得什麽不好。只怕人家且瞧不上林丫頭哩!

存了這麽個念想,又是幹系寶玉的緊要事,王夫人處置也是極快,不夠七八日的功夫,便漸次有了數:卻有兩戶人家的嫡次子,人也見過的,生得齊整,家中更不必說,原是大家子的規矩,再沒得挑剔!且他們母親都有那麽一點意思,雖不曾說準了,到底有一點兒意思來。

她這般做派,旁人豈有不知道的,倒未必明白她的心意,不過傳出幾分與相看姑爺的風聲罷了。唯有一個賈母心裏冷哼,一個寶釵心裏安穩。便是春纖聽到了,她也不過皺皺眉,且與黛玉說一聲:“太太這麽個模樣,倒跟前頭的不同,竟有些璉二奶奶的風範。”

“鳳姐姐原是太太的侄女兒,自來有些肖似,也不算什麽奇事。”黛玉心裏也是納罕,頭一樣卻是為探春歡喜:“若真能好好兒的,三丫頭倒是有福。”

由此,在府裏頭越發有些雙玉事兒的風言風語中,王夫人等著姑娘們俱是散了,也不等丫鬟婆子散了去,便笑著與賈母道:“老太太,二丫頭的婚事已是定了,論著數下去,咱們府裏頭後面便是外甥女、三丫頭了。她們也漸次大了,這些日子也出去走動了兩回,便有些人家透了個信兒。”

說到這裏,王夫人頓了頓,往賈母面上望了一眼。

賈母連眼皮子都不曾擡一下,半絲兒不亂,只偏過臉,慢慢端起一盞茶,捏著茶蓋子撇去茶湯上的一點浮沫,然後低頭吃了一口茶。王夫人看她這樣,心裏便打了個突,卻還是咬牙撐著說下去:“我細細看了一回,與三丫頭提親兒的俱是庶子,雖說也是世交人家的,算起來卻不算十分匹配。她又是個好的,自小兒養在您的跟前,且等一等,再瞧一瞧也是無妨。倒是外甥女兒,好有兩戶不錯的人家。我想著,這樣的事總歸要與老太太掌眼才好,便細細打聽了一回,果真不錯!”

賈母這才擱下茶盞,擡眼深深打量了王夫人一眼:“你是個有心的,倒還念著林丫頭。她父母早去了,也只得我們與她打算,總要讓她順心遂意才是。”

順心遂意……

誰不想著順心遂意?王夫人心裏冷笑,口中卻將自個兒挑出的人選細說了一回:侯府人家,嫡出子嗣,生得也是極好的,言語聰慧知禮知趣,雖都不是嫡長子,廝配黛玉卻是她高攀了呢——她雖是世家之後,清貴翰林家的女兒,到底父母早早去了,便有一註好嫁妝,到底沒了父母扶持,娘家倚靠。

賈母細細聽來,卻也覺得這兩戶人家不錯了——前頭再沒聽的這話,大約也是這些日子王夫人帶著女孩兒出門走動,方瞧上來了黛玉品貌的。自然,這話也沒十分說準,不過因著世交老親的情分,微露其意罷了。真個有意了,後頭才能慢慢談,總有個一年半載的方能真個說定了的。

想到這裏,賈母雖說猶自不滿王夫人,但因著人家著實不錯,也算盡心的份上,到底目光和緩了三分,口中卻淡淡的:“這兩個孩子我也聽了兩句話,倒也算可以。只是玉兒那丫頭最是愛讀書的,與她擇夫婿,自然也要品一品這上頭的。總要讓她稱心如意,日後舉案齊眉,才是我們長輩的好處。”

她這話,沒有十分說死,既沒說不行,也沒說行。這倒把王夫人一顆心吊在半空,上不得下不來,半日過去,只得嗓子發緊地吐出一句話來:“那老太太的意思是?”

賈母看了她一眼,慢慢著道:“只消能有玉兒她父親七分,旁的我倒不拘什麽,未必都要什麽侯府不侯府的。頭一樣品性得好,須得待玉兒好,後頭才學不能差了,夫妻和睦才是頂緊要的事兒。旁的富貴之類的,難道我們這樣的人家,還能差了這個?便略次一等,孩子知禮能幹,自然也就上去了。”

她一句句說來,卻說得王夫人臉皮微微泛起青白來:什麽品性好,什麽待玉兒好,什麽才學不能差了,這不是指著寶玉,又說誰去!任憑再好的人家,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誰能拿得準前頭兩條!想到這裏,她不由低下頭,沒再說話。

賈母見她這樣子,心裏反倒冷笑了一聲,又覺索然無味起來:這個媳婦從來不聰明,卻有些憨面刁,前頭特特等人還沒散去,便說出婚事來。不就是想著透出風聲去,讓上下的人都知道,兩個玉兒是要各自聘嫁的!她自以為是對寶玉好,卻總沒個正經主意!她看不中玉兒,要另外與寶玉聘一個,也不是不行。可她看中的竟是那個薛家丫頭!也不瞧瞧,那薛家又有什麽地方匹配寶玉的!雖生得不錯,平日裏做事做人卻沒個伶俐鮮活的氣兒,薛家眼見又得敗落,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這樣的人家,竟也要結姻親!

自家竟已是敗落到了這地步了不成!

由此一想,她便伸手揮了揮,又嘆氣道:“罷了,這也不是一會兒就能成的事,你且回去細想罷。”王夫人只得怏怏而歸。

然則,她的盤算卻是成了。不過半日功夫,賈府上下便得了些風聲,探春且不必說,原是極精明能幹的,黛玉屋子裏的小娥也是個千裏耳,又是幹系她家姑娘的事兒,一聽便忙不疊回來道:“姑娘,府裏頭都說太太要與姑娘做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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