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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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章合一
何熙是真沒想到。
畢竟這事兒她一開始就說了，她不過是個介紹者，提供一種思路，如今跟各位領導也匯報過了，怎麽可能又找她去？
何熙想了想就說：“我這邊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腦子空空倒不出什麽來了！”
她說的風趣，對方也笑了：“首先這個思路是你提出來的，其次也去國外見識過，我們知道可以進口二手設備後，很是興奮，但是這方面需要註意的也很多，所以想集思廣益，你可不是最合適的人員？”
“再說，你去國外拆卸生產線，還在為國家考慮，劉司長很相信你。”
又戴高帽子，又提劉司長，何熙就知道，自己是不去不行。
何熙只能說：“如果能幫到大家，我肯定願意的。”
對方立刻說：“我是設備司辦公室的王希，我的電話是xxxx，你買到車票告訴我，我來車站接你。請問最快什麽時候？”
他問完也笑了：“實在不是催你，而是大家都很興奮，所以……”
何熙有什麽不明白的，想了想說：“我盡快過去。”
何熙回家，李仲國正好也下班了，一家人都在。李仲國一邊洗手一邊問她：“什麽事兒啊？”
何熙就把設備司讓自己再去一次京城的事兒說了，頓時，李家人都不太願意。
張貴芬是舍不得：“這去幫忙是好事，可你不是去匯報過了嗎？就算是拉磨的驢也得歇歇吧，出國兩個月，剛回來才幾天啊，就把人叫走了，這都快過年了。”
何熙只能安慰她：“姥姥，部委過年也放假的，我肯定能回來。”
張貴芬拉著何熙的手，何熙原先還有點嬰兒肥，但是從何家回來就一直瘦溜溜的，到現在也不長肉，那個腰，她看著兩只手都能掐過來，她哪裏願意：“回來是回來，回來了還去嗎？就算不去了，你工廠又開始忙乎了吧。”
“我都跟你舅舅說好了，等你回來給你好好補補，一天一只老母雞吃它一個月，省的你看著都弱。這一走，補沒補上，更累了。我都讓他買雞了。”
何熙：……
她都不知道她姥姥還有這樣的宏偉計劃，頓時覺得去部委也挺好，她姥姥做老母雞可不是爆炒紅燒，而是燉湯，挺好喝，但膩歪，一個月兩三次行，一天一次她哪裏受得了。
她笑笑：“你們吃就行了。
張貴芬能看不出何熙那股子要躲的勁兒嗎？伸手拍她後背一巴掌：“臭丫頭，還不願意呢，我都給你兄弟吃了！”
何熙還沒吭聲，李季軍就喊了一聲：“奶，你饒了我吧，你那雞湯，跟喝油有什麽區別。”
這炮火轉移的，張貴芬立刻就沖著李季軍去了：“我那雞湯怎麽了？我那是老母雞燉的，老有營養呢。你媽當年生你，就喝得這個，你看看你長得，才十幾啊，這麽大個，就是我雞湯的功勞。你還嫌棄了？”
何熙頓時就覺得弟弟沒白養啊，這炮火轉移的，真好。
那邊老太太鬧著小孫子，這邊李仲國終於插上話了，談的就是正事了，“雖然有點折騰，不過去也行，畢竟這是好事。但是我覺得你就是去幫幫忙，不能你主導。”
“不是不幫忙，而是部委那邊人才也挺多的，我聽大哥說，一般學校畢業都進不去，都是京大人大之類的，他們肯定懂得多，也見識的多。”
“二手設備購買是很長久的事，從定下思路到找供貨商，到跟國內匹配，談合同交貨，一臺還不得半年，而且這不是一臺的事兒，你這邊年後設備運到就要開始忙碌，哪裏有時間。”
這也是何熙想的，她點頭說：“我也這麽想，我這幾天連夜想想能想到的，寫成個報告，交給他們。再說，哥你想多了，上次我去就是借調，這次恐怕也是這意思。”
李仲國顯然現在成熟了許多，看起來就有點領導的架子，想了想點點頭：“也是，你心裏有數。”
這會兒私人買火車票可不容易，不過何熙這是公事，她給徐海信打了個電話，徐海信不但幫忙買了火車票，還派小張過來接了何熙。
何熙本來就拿了幾身換洗衣服，倒是張貴芬不放心，又給她帶了個包，裏面都是老太太給她準備的吃食，什麽核桃大棗黑芝麻，還有耐放的肉腸肉幹，“你別天天吃食堂，女孩子自己註意保重，核桃大棗黑芝麻每天吃點，補身體還養氣色。你不說招待所有爐子嗎？肉腸什麽的你蒸蒸加餐吃。”
何熙瞧著老太太一片關心，哪裏還推辭，就全帶上了，不過還是叮囑她：“姥姥，好好保重身體，電視冰箱洗衣機都到了，以後還有電話小汽車洋房呢，不能錯過。”
張貴芬就一句話：“這些不重要，別太累。”
等著何熙上車了，小張還說呢：“天底下的老人都一個樣，我每次出門，我奶奶也這樣。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可 嗦呢。”
到了海州，何熙前兩天剛跟徐海信見了面，也就沒去見他，而是直接上了火車。
徐海信不知道用的什麽名義，給她買的臥鋪車
票，她還是原打算，準備照舊一覺到天亮，只是沒料到，旁邊兩位大哥，都是自來熟的性格，何熙上來的時候他倆剛睡醒一覺，等她醞釀的差不多了，他倆已經說上話了。
一位先打的招呼：“兄弟，你是幹什麽行業的？”
另一位笑著說：“你猜猜看。”
對方真看了看他說：“戴著眼鏡有點文化，茶杯飯盒都不少，出差肯定有經驗。我猜啊，你不是銷售，就是管銷售的領導。”
“你別說，猜的有點靠譜，免貴姓李，”李大哥自我介紹，“我是象山機械廠的，也算是經常出差吧。你呢，我怎麽瞧著，有點像同行。”
對方立刻說：“也算是，免貴姓龐，我是商州電機廠的。”
他倆這就算聊上了，龐大哥拿出了花生米，李大哥也不喝茶了，直接從包裏拎出了一瓶二鍋頭，兩個人居然喝上了。
何熙被吵得睡不著覺，就幹脆將二手設備這事兒又在心裏過了過，然後就聽見下面居然也說起了進口設備來。
李大哥問：“你這次是去部委申請進口設備的？”
“可不是，國外的設備質量好，產品也先進。我們廠的生產線還是六十年代的，這些年修修補補，但產品太落後了。這兩年別說創匯了，國內都快賣不出去了。我們就想著升級一下設備。”
不過這位龐大哥很犀利的，“你不是也這個念頭吧，要不快過年了，往京城跑什麽？”
李大哥也笑笑：“可不是，我們機械廠跟你們廠問題一樣，設備老化嚴重，原先是省裏的盈利大戶，現在一年不如一年。這不也想著升級一下設備。”
何熙就想起來了，這會兒進口設備還是部委統一管理呢，一直到幾年後才會將權利下放到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往京城跑呢。
不過她又想起來一件事，進口設備的確是好事，但隨著下放地方，大家就開始大量引進，造成了很多重覆，浪費了外匯不說，開始內卷才是最可怕的。
當然那會兒不用這個詞。
她還記得一個覆印機的案例，組裝一臺覆印機可以盈利四五千塊錢，於是各地都有廠子開始打報告引進機器，首先造成的就是產量過剩，其次覆印機的重要零部件這會兒國內是生產不了的，甚至連紙都是需要進口，也就是說，買了人家的機器還得買人家的配件，每年還要大量花費外匯。
最重要的是，引進的設備往往是落後的，而此時不少國外產品進入夏國市場，他們壓根沒有競爭力，倒閉了許多廠子，那些投資也就打了水漂。
何熙想了想，掏出鋼筆，趴著往自己的報告上加了一條，需要從開始就對各種設備進口數量進行調控。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兒，現在來說，能輪上進口機器的還是少數，想想吧，海州廠拿下ts1號，可是力挫十幾家同級別柴油機廠呢。
底下兩人已經聊上頭了，李大哥說著就舉起了酒杯：“幹一杯。”
這肯定得幹一杯，何熙聽著啪的一聲，兩個人應該是都幹了，然後又說了起來：“就是不知道這事兒行不行？我心裏其實一點也沒底，畢竟全國這麽多廠子，現在大家都往部委跑，都排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們。我聽說有的廠子已經蹲了一個月了。
但不跑跑吧，也沒辦法，你看現在經濟放開，不像是原先包銷，生產什麽樣都得要。大家有選擇了，人家自然是要最好的。”
“可不是！”李大哥也點頭，“我們也一樣，雖然在省裏還能排的上名，但放在全國，我們這樣的廠子可就太多了。外匯有限，說真的，憑什麽給我們啊，我也沒底。但是不能不去，這一廠子的人，總要養活的。”
自此兩人開始訴苦。
何熙迷迷糊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等著第二天一早，車子進了京城，何熙就起床洗漱，兩位大哥也是人才，不知道是沒睡，還是睡了一覺起來又聊的，這會兒居然還在走廊的桌子旁坐著，倒是酒和花生米都收起來了，在喝茶水。
等著火車快要進站，何熙洗漱完畢，擡頭就想拿行李。
那位李大哥見了就說：“姑娘，我來吧。”說著就站起來，幫著何熙將行李拿了下來。
何熙沖他道謝，他一點也不在意，笑著說：“出門在外，互相幫忙。不過你可真能睡，這一覺，十幾個小時過去了。”
何熙就笑了笑：“這樣過得快。”
李大哥和龐大哥都沖著何熙豎了個大拇指：“是好方法。”
他倆人不錯，等著車進站，還問何熙要不要幫忙提行李。何熙那個包，除了吃的沒什麽，就拒絕了。
等著下了車，他倆急匆匆去部委，自然就分開了。何熙拎著包從火車鏤空的樓梯上走下來，她從小就怕自己掉進縫裏。
好不容易到了站臺上，還沒站穩呢，就聽見有人喊了一聲：“何熙，這裏。”
她一擡頭就瞧見了拿著寫著“王希”兩個字白紙的小夥子，已經沖著她跑了過來。
何熙都驚奇：“咱們也
沒見過面，你真厲害，這麽多人一眼認出我。還有你這接站挺有意思，寫自己名字！”
王希摸摸頭笑著說，“我也沒辦法，你現在可是名人了。”
何熙一臉驚奇：“名人？”
“你不知道？”王希驚訝地問，“你在夏國日報上的圖片新聞引起了好大的轟動，大家都在傳閱那張報紙，我當然認識你。”
何熙還真不知道，王希一瞧就明白了：“我帶了一份，放在車上了，等會兒你看看。”他說起這個就挺興奮的，“聽說日報那邊接到了好多信件，都是想知道你們在櫻花國的故事，恐怕知道你來了，記者也會來找你。”
他說著，伸手搶過了何熙手裏的包，帶著她出了站，到了停車場上，何熙一看就瞧出來了，這不是張部長的車嗎？果不其然，上去後就駕駛座真是張部長的司機。
王希給她解釋：“張部長說了，剛剛回國，待了沒兩天，又把你叫來，怎麽也得車接車送。”
這面子可是給的太大了，何熙知道，一方面是張部長惜才，另一方面也是張部長給她臉上貼金呢。
畢竟她一個外人進入到沒去過部門，雖然名氣不小，但沒學歷沒資質也沒職位，總會有人質疑的。
張部長送來，起碼可以支撐到她展示才華了。
車子很快開動，何熙倒是問了問王希關於二手設備現在進行到什麽程度，但王希不過是個跑腿的，來了部委沒幾天，壓根不知道。
何熙也就沒再問，而是翻了翻報紙。
上一次報道何熙是兩個月後才看見的，寫的激情昂揚，但其實內容比較空泛，畢竟專利換技術這事兒屬於保密，具體內容都不能談。只是說何熙組織了員工去國外拆卸機器，這是國內第一家民資企業有這樣的舉措。
所以版面不算小，但是反饋並不大。
而這次只是個圖片版，為什麽反饋這麽大？
何熙其實也是有點狐疑的，不過當打開報紙，她就明白了。
這會兒報紙版面金貴，日報一共一天就四版，所以所謂的圖片新聞，並沒有如後世一樣，七八張排上，而是就放了兩張圖片。
一張大家一起下飛機的，動作整齊劃一，很是養眼。
而另一張，就是她的單人照，她那天也是穿著統一的工服，本來是紮著馬尾辮的，不過風太大，非常淩亂，攝影師就讓她盤一下，她就很順手地梳了個丸子頭。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她剛剛梳好頭，扭頭看到了顧孟平，沖著他笑著揮了揮手。
這年頭可沒什麽修圖美顏，但何熙足夠年輕，也足夠靚麗，雖然是黑白照，何熙自己都得承認，的確很奪目又燦爛。
原來，不論什麽時候，大家都顏控啊？
她這麽想都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何熙的重點不在這上面，好看就好看，她都好看兩輩子了――上一輩子和這輩子其實長得很像，所以何熙才很自然，沒覺得不得勁。她現在的重心在工作上。
隨後就把報紙放一邊了。
等著到了部委，她就徹底把這事兒忘了，王希帶著她一路上樓，走進了位於五樓的設備司，這是何熙第一次過來，不過部委她來過好多次了，也不怎麽緊張。
王希並沒有帶她去任何辦公室坐坐，而是說：“劉司長等著你呢，吩咐我你一來就帶過去，咱們過去吧。”
何熙肯定聽從安排，跟著王希到了一間單獨辦公室，門是正常打開的，劉成禮正在低頭看資料，王希敲了敲門叫了一聲，劉成禮擡頭一看，發現是何熙到了，笑著說：“何熙來了，快進來，坐！”還吩咐王希，“小王倒杯水。”
王希倒水的空隙，劉成禮就問了問路上多少時間，然後表示了歉意：“你看，剛到家沒幾天，又把你叫來了。按理說你不是部委的人，又出國這麽久，怎麽也得讓你多歇歇，但這事兒急，只能讓你多勞累！”
何熙都來了，肯定不會說什麽：“我都可以，就是怕幫不上忙了。”
劉成禮卻不同意這種說法：“你太謙虛，如果你幫不上，誰能幫得上？！我看部委人雖然多，但比你明白的沒幾個。”
何熙這就不好說什麽了，只能換了話題：“不知道是哪方面需要我來聊聊？”
劉成禮卻並沒有一二三的列出來，而是說：“這事兒新成立了個小組，暫定名為二手設備工作組，我看他們理得都不是很清楚，要不你去跟他們聊聊。”
沒等何熙答應，他就直接站了起來，“走吧，我帶你過去。”
於是何熙屁股還沒坐穩，就跟著劉成禮又出去了，幸虧王希剛剛幫她保存了行李，否則拎來拎去，就是挺麻煩的。
設備司在五樓，劉成禮卻是帶著何熙直接上樓去了六樓，遠遠地，何熙就聽見了有說話的聲音：“我覺得這樣不行，二手設備是好事，但是二手就代表不確定，沒有一臺是一模一樣的，也就是說，沒有標準。這怎麽跟我們的各個廠子交代？告訴他，你這是八成新，你的只有六成新？”
另外有
人則說：“但的確是便宜，同樣的東西都能用，多節省外匯啊。”
第一個人就說：“政府工作，不能僅僅只看錢。”
何熙聽著心裏就琢磨出點味了，她看劉成禮沒吭聲，仿佛跟沒聽見一樣，何熙也沒吭聲，就跟沒聽見一樣。
劉成禮很快帶著她到了那間辦公室門口，咳嗽了一聲。裏面爭吵的人才戛然而止，何熙往裏望，才發現裏面這麽大動靜，就兩個人。
兩個人見了劉成禮就說：“司長，您怎麽過來了？”
劉成禮就說：“怎麽過來了，給你倆送救星來了。晴天機械何熙，二手設備這個消息，就是她在櫻花國發現的，人家可是連夜坐車來的京城，有什麽不懂的，你們多問她。”
他扭頭給何熙介紹：“高的這個叫林侯勝，胖的這個叫杜大海。都是抽調到二手設備小組的，你們以後一起工作。還有一個王希，你見過了。暫時……”他看了看三個人，“何熙來負責吧。你們當幫手。”
何熙張口就說：“劉司長，我就是來說說見聞的，這組長我可不行，我都不是部委的人。”
劉司長卻沒聽她的：“怎麽不行，你從和泰斯談判，一直到發動機生產，樁樁件件都辦的漂亮，他們可領導不了你，就你了。”
“行了，你們忙。”說完，他就沒給何熙拒絕的機會，直接要走，不過臨走前，還吩咐林侯勝，“都幾天了，這屋子還沒打掃出來，瞧著亂七八糟的，趕緊收拾幹凈。”
林侯勝立刻答應了。
等著劉成禮走了，何熙還想著不會有什麽下馬威吧，結果林侯勝和杜大海壓根沒當回事，態度超級好，沖著何熙說：“何組長，要不，我們先收拾？你剛來累了吧，在旁邊坐坐，我們幹。”
何熙就是個傻子也能察覺出這事兒不對了。一個小組三個人倒是正常，部委人員也不夠用，這麽一個還不知道能研究出什麽的小組，給三個人也不算少。
問題是，何熙一個幫忙的，就成組長了？
何熙覺得，這怎麽像甩鍋呢。
不過這會兒鬧不清楚，何熙自然不會說什麽，笑著說：“不用，我也不累一起吧。”
何熙瞧了瞧，這屋子二十平左右，四五張桌子，幾個文件櫃，除此之外，少了一樣部委很多辦公室都有的東西，資料。
屋子裏空蕩蕩的，到處都是灰塵，倒是也好打掃。
何熙就說，“先上後下，先裏後外，這個順序，我們先把窗臺桌子文件櫃清理幹凈，然後掃地擦桌子拖地，你們看行嗎？”
林侯勝和杜大海立刻說：“沒問題。”說完，他倆就去借了工具，還把王希也帶回來了，顯然王希都不知道他屬於這個新小組，來的時候都蒙著呢，還跟何熙說了一句：“何組長，我可剛畢業什麽都不懂。”
何熙自己都鬧不清楚怎麽回事呢，直接跟他說：“幹活就行！”
王希一聽，立刻點頭：“好。”
三個壯勞力又肯下苦功夫，不多時，辦公室就窗明幾凈了，然後……沒什麽勝利的喜悅，大家面面相覷，壓根不知道幹什麽，眼巴巴地看著何熙。
何熙就問：“怎麽沒資料？”
林侯勝說：“這方面完全就是空白，目前我們主要進口的都是新設備，沒有涉及過二手設備，所以也沒什麽可以查閱的。要不您安排？”
何熙就問：“也行，你們先聊聊你們原先在哪個辦公室負責什麽吧，還有履歷，我好心裏有數。”
這是必經流程，林侯勝就說：“我是統計信息處的，主要是收集行業信息。我來了部委12年了，在國際合作司、教育司都待過，三年前被調到這裏。”
何熙心想：12年換了三個處室還沒提拔，這是踢皮球呢。
隨後是杜大海，杜大海摸摸頭就說：“我是規劃處的，工作九年了，沒換過地方，平時事情挺雜，都是執行領導的安排。”
何熙了然：這是邊緣人物。
然後她看向了王希，王希更簡單：“我今年剛畢業，工作半年，是辦公室的。”
何熙明白：這是人太少了，找了個年輕人塞過來好看的。
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之前沒討論過嗎？誰參與的這事兒，怎麽說的？”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是林侯勝說的話：“司長組織大家討論了一下，大家是兩種意見，一種是認為這事兒不太好辦，沒有標準，不成規模，再說需要我們對所有設備極度了解，耗費人力精力太大。另一種覺得真便宜，可以試試。”
這不就是她剛剛進門的時候，聽見兩個人的討論嗎？好像是林侯勝覺得可以試試，杜大海認為不行。
何熙又問：“大多數人支持哪一種？”
這個問題……猶豫了一下，杜大海說了句：“第一種。”
何熙嘆口氣，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她當時覺得這個事兒挺好，於是推給顧孟平參考，顧孟平上報了張部長，張部長也覺得好，但認為這是設備司的管理範圍，就讓設備司來幹了。
但恐怕是設備司討論了一下覺得這事吃力不討好，沒辦法做，可又不能不做，最終組成了個工作組，然後把她叫來了。
這下態度也有了，事兒也甩出來了――何熙你不是覺得挺好嗎？那你就來主持吧。我們給地方給人，也算支持。
當然何熙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人家就這意思，說不定有一絲絲可能不是這個意思呢。
可無論是不是她不值當跟眼前三位說。
原因也很簡單，在她看來，她真的覺得在大家一窩蜂的等待新設備的時候，二手設備作為補充其實是非常好的一條路。
外匯就這麽多，可我們偏偏廠子也多，想要輪上要等多久，想想來的路上的那兩位，只能盲目的排隊。但如果是二手設備，一臺的價錢是新設備的四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對於短時間內提高產品競爭力是非常有用的。
原本何熙來的時候並不想插手，因為她覺得部委有人幹，但現在，如果大家真不想，她倒是想拿過來了。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論對這個時代各個設備的了解，論對這個時代二手設備的評定標準和交易規則，還有人比得過她嗎？
她原先不想碰是因為沒錢，但如果有了部委做靠山，錢還是問題嗎？這行業大有可為好不好？！
何熙想了想就說：“這樣，有三件事要幹。一是我要知道，目前我們機械各行業基本信息，越龐雜越好，譬如大部分設備的是什麽年代的，狀況如何，有多少亟需換代？我們一年可以有多少外匯金額購買設備，主要在哪方面，能滿足多少家工廠？等等，但凡跟購買有關系的消息，我都要。而且我要分門別類，清清楚楚的，不要亂七八糟的。”
她看了三人一眼，“誰能幹？”
這要求不難，大家在部委這麽多年，這些信息當然知道是可以拿到的，就是何熙的要求有點難，這得心細還得考慮周全，畢竟何熙說的是越全越好，而不是指定範圍。
大家相互看一眼，倒是沒人說話。
何熙就淡淡地說了句：“各位，都到了這裏了，再不幹，還有地方換嗎？”
她這話不明不白，可是卻又明明白白，自己是什麽樣為什麽來，誰不明白啊。不就是水平不咋樣，人緣也一般，要不得罪領導，要不大家都煩。
的確是沒地方換了。
林侯勝舉了手：“我吧，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我來幹。不過……”他倒是先提要求了，“我家爸媽都病在床上，我想每天請假半天，當然，我都帶回家幹。”
何熙可就明白，為什麽林侯勝看著挺好，也挺主動幹活，卻不受待見了。
她點點頭：“行啊，先試試，三天我要結果，三天做不好，你老實上班。行嗎？”
林侯勝心裏算了算，連忙說：“可以。”
然後何熙又說：“第二個呢，是制度問題，我們可以進行二手設備買賣嗎？有什麽政策支持我們，保護我們？有什麽規定制約我們，限制我們？還有什麽政策可以利用？這個誰幹？”
她看向了剩下的兩位。
其實這就是杜大海的活，何熙剛剛都把話說了，杜大海自然不能不應，他就說：“我吧，本來我也是規劃處的，這是本行。”
何熙點點頭：“你這個一天就行，明天給我。”
一聽這個杜大海立刻就說：“這也太著急了吧，老林都三天，這麽多法律法規，我哪裏弄得過來！我肯定完成不了，要不我也三天吧。”
何熙就知道杜大海的毛病了――抱怨。
對這種人她就一句話：“不幹你回去吧。”
杜大海都楞了，眨眨眼問：“我回哪裏？”
何熙就說：“回規劃處啊，跟你們處長說，你幹不了我這裏的活，讓他換一個給我。”
杜大海可沒想到何熙一個“外人”，居然這麽厲害，他還不知道他怎麽被弄這裏來的，不就是大家都嫌棄他老抱怨，幹活不出力，怎麽可能換人，再說，他也不敢啊。
他張了半天嘴，楞是沒敢說出任何話來，最終慫了：“那就一天吧。”
何熙於是扭頭看向了王希，王希倒是乖覺，立刻說：“第三個就我的了，怎麽幹，多久交，我保證完成任務。”
何熙跟他說：“你跟我去進出口管理處，要點資料來，這些資料歸你整理。”
王希立刻說：“好！”
何熙說完就站起來了，沖著各位說：“那就開始幹活吧，王希跟我走！”
何熙個子高挑，走路帶風，王希就反應了一下，人已經出門了，他連忙小跑跟了上去。
倒是辦公室裏，杜大海跟林侯勝說：“她真傻假傻，看不出來嗎？還真幹起來了。”
林侯勝就說：“那就幹唄。”
杜大海不太願意：“這是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我瞧著她真把雞毛當令箭，肯定得折騰咱們。”
林侯勝才不管呢：“幹活我無所謂，只要時間自由就行。我不說了，這會兒都快中
午了，我去把資料拿到手，下午就可以在家加班。你也盡快吧，對了，別忘了給何組長留辦公室鑰匙。”
說完他就匆匆離開。
倒是杜大海原地愁悶了一會兒，又精神起來，“這種事，設備司專業人士都覺得難，何熙她能幹什麽？也就忙兩天，她就明白了。”
他也就高興起來，去找資料了。
倒是王希，很快追上了何熙，跟著她進了進出口管理處。
這裏何熙熟悉的很，她一敲門，坐在門口的王淑媛就看見她了，驚喜地不得了：“何熙，你不是回老家了嗎？怎麽來了？”
這聲一出，辦公室的人都擡起了頭，發現真的是何熙，一個個都高興起來，還開玩笑呢！“這是想我們了？來拜年了！”
何熙也開玩笑：“過年還有一個月呢，這就想拜年了！你這是什麽工作態度？”大家嘻哈笑完，她才說：“有工作，找你們求助來了。”
大家自然瞧見了何熙身後跟著的王希，知道他是設備司的人，原本還以為兩個人只是碰巧一塊到的，可何熙這麽一說，他們就知道，這兩人一起的啊。
何熙怎麽跑到設備司去了？
顧孟平剛剛聽見王淑媛的話，就看向了何熙，不過一直沒說話，聽見何熙說求助，才開口：“你現在在哪個部門？什麽工作？”
何熙笑著就把二手設備工作組的事兒說了，還把來意說了：“我想要咱們這裏報名申請進口設備的廠家名單，和他們要的機器型號。不知道方便給嗎？還是需要打個報告。”
顧孟平就說：“得你們走個手續，王希你去辦吧。”
王希楞了一下，顧孟平怎麽吩咐起他來了，不過何熙也沖他說：“王希你去問問，把手續辦一下。”
王希連忙走了。
顧孟平這才說：“咱們出去走走。”
何熙點點頭，就跟著他到了樓下，顧孟平瞧著沒人才開口：“劉司長這是不想接這個活，又覺得是張部長布置下來的，不好拒絕，把皮球踢給你了。這事兒聽著好，但不好辦，機器沒有標準，又龐雜，各個廠家的心理預期也不一樣，費力不討好。我建議你趁著還沒接手，直接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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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熙是真沒想到。
畢竟這事兒她一開始就說了，她不過是個介紹者，提供一種思路，如今跟各位領導也匯報過了，怎麽可能又找她去？
何熙想了想就說：“我這邊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腦子空空倒不出什麽來了！”
她說的風趣，對方也笑了：“首先這個思路是你提出來的，其次也去國外見識過，我們知道可以進口二手設備後，很是興奮，但是這方面需要註意的也很多，所以想集思廣益，你可不是最合適的人員？”
“再說，你去國外拆卸生產線，還在為國家考慮，劉司長很相信你。”
又戴高帽子，又提劉司長，何熙就知道，自己是不去不行。
何熙只能說：“如果能幫到大家，我肯定願意的。”
對方立刻說：“我是設備司辦公室的王希，我的電話是xxxx，你買到車票告訴我，我來車站接你。請問最快什麽時候？”
他問完也笑了：“實在不是催你，而是大家都很興奮，所以……”
何熙有什麽不明白的，想了想說：“我盡快過去。”
何熙回家，李仲國正好也下班了，一家人都在。李仲國一邊洗手一邊問她：“什麽事兒啊？”
何熙就把設備司讓自己再去一次京城的事兒說了，頓時，李家人都不太願意。
張貴芬是舍不得：“這去幫忙是好事，可你不是去匯報過了嗎？就算是拉磨的驢也得歇歇吧，出國兩個月，剛回來才幾天啊，就把人叫走了，這都快過年了。”
何熙只能安慰她：“姥姥，部委過年也放假的，我肯定能回來。”
張貴芬拉著何熙的手，何熙原先還有點嬰兒肥，但是從何家回來就一直瘦溜溜的，到現在也不長肉，那個腰，她看著兩只手都能掐過來，她哪裏願意：“回來是回來，回來了還去嗎？就算不去了，你工廠又開始忙乎了吧。”
“我都跟你舅舅說好了，等你回來給你好好補補，一天一只老母雞吃它一個月，省的你看著都弱。這一走，補沒補上，更累了。我都讓他買雞了。”
何熙：……
她都不知道她姥姥還有這樣的宏偉計劃，頓時覺得去部委也挺好，她姥姥做老母雞可不是爆炒紅燒，而是燉湯，挺好喝，但膩歪，一個月兩三次行，一天一次她哪裏受得了。
她笑笑：“你們吃就行了。
張貴芬能看不出何熙那股子要躲的勁兒嗎？伸手拍她後背一巴掌：“臭丫頭，還不願意呢，我都給你兄弟吃了！”
何熙還沒吭聲，李季軍就喊了一聲：“奶，你饒了我吧，你那雞湯，跟喝油有什麽區別。”
這炮火轉移的，張貴芬立刻就沖著李季軍去了：“我那雞湯怎麽了？我那是老母雞燉的，老有營養呢。你媽當年生你，就喝得這個，你看看你長得，才十幾啊，這麽大個，就是我雞湯的功勞。你還嫌棄了？”
何熙頓時就覺得弟弟沒白養啊，這炮火轉移的，真好。
那邊老太太鬧著小孫子，這邊李仲國終於插上話了，談的就是正事了，“雖然有點折騰，不過去也行，畢竟這是好事。但是我覺得你就是去幫幫忙，不能你主導。”
“不是不幫忙，而是部委那邊人才也挺多的，我聽大哥說，一般學校畢業都進不去，都是京大人大之類的，他們肯定懂得多，也見識的多。”
“二手設備購買是很長久的事，從定下思路到找供貨商，到跟國內匹配，談合同交貨，一臺還不得半年，而且這不是一臺的事兒，你這邊年後設備運到就要開始忙碌，哪裏有時間。”
這也是何熙想的，她點頭說：“我也這麽想，我這幾天連夜想想能想到的，寫成個報告，交給他們。再說，哥你想多了，上次我去就是借調，這次恐怕也是這意思。”
李仲國顯然現在成熟了許多，看起來就有點領導的架子，想了想點點頭：“也是，你心裏有數。”
這會兒私人買火車票可不容易，不過何熙這是公事，她給徐海信打了個電話，徐海信不但幫忙買了火車票，還派小張過來接了何熙。
何熙本來就拿了幾身換洗衣服，倒是張貴芬不放心，又給她帶了個包，裏面都是老太太給她準備的吃食，什麽核桃大棗黑芝麻，還有耐放的肉腸肉幹，“你別天天吃食堂，女孩子自己註意保重，核桃大棗黑芝麻每天吃點，補身體還養氣色。你不說招待所有爐子嗎？肉腸什麽的你蒸蒸加餐吃。”
何熙瞧著老太太一片關心，哪裏還推辭，就全帶上了，不過還是叮囑她：“姥姥，好好保重身體，電視冰箱洗衣機都到了，以後還有電話小汽車洋房呢，不能錯過。”
張貴芬就一句話：“這些不重要，別太累。”
等著何熙上車了，小張還說呢：“天底下的老人都一個樣，我每次出門，我奶奶也這樣。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可 嗦呢。”
到了海州，何熙前兩天剛跟徐海信見了面，也就沒去見他，而是直接上了火車。
徐海信不知道用的什麽名義，給她買的臥鋪車
票，她還是原打算，準備照舊一覺到天亮，只是沒料到，旁邊兩位大哥，都是自來熟的性格，何熙上來的時候他倆剛睡醒一覺，等她醞釀的差不多了，他倆已經說上話了。
一位先打的招呼：“兄弟，你是幹什麽行業的？”
另一位笑著說：“你猜猜看。”
對方真看了看他說：“戴著眼鏡有點文化，茶杯飯盒都不少，出差肯定有經驗。我猜啊，你不是銷售，就是管銷售的領導。”
“你別說，猜的有點靠譜，免貴姓李，”李大哥自我介紹，“我是象山機械廠的，也算是經常出差吧。你呢，我怎麽瞧著，有點像同行。”
對方立刻說：“也算是，免貴姓龐，我是商州電機廠的。”
他倆這就算聊上了，龐大哥拿出了花生米，李大哥也不喝茶了，直接從包裏拎出了一瓶二鍋頭，兩個人居然喝上了。
何熙被吵得睡不著覺，就幹脆將二手設備這事兒又在心裏過了過，然後就聽見下面居然也說起了進口設備來。
李大哥問：“你這次是去部委申請進口設備的？”
“可不是，國外的設備質量好，產品也先進。我們廠的生產線還是六十年代的，這些年修修補補，但產品太落後了。這兩年別說創匯了，國內都快賣不出去了。我們就想著升級一下設備。”
不過這位龐大哥很犀利的，“你不是也這個念頭吧，要不快過年了，往京城跑什麽？”
李大哥也笑笑：“可不是，我們機械廠跟你們廠問題一樣，設備老化嚴重，原先是省裏的盈利大戶，現在一年不如一年。這不也想著升級一下設備。”
何熙就想起來了，這會兒進口設備還是部委統一管理呢，一直到幾年後才會將權利下放到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往京城跑呢。
不過她又想起來一件事，進口設備的確是好事，但隨著下放地方，大家就開始大量引進，造成了很多重覆，浪費了外匯不說，開始內卷才是最可怕的。
當然那會兒不用這個詞。
她還記得一個覆印機的案例，組裝一臺覆印機可以盈利四五千塊錢，於是各地都有廠子開始打報告引進機器，首先造成的就是產量過剩，其次覆印機的重要零部件這會兒國內是生產不了的，甚至連紙都是需要進口，也就是說，買了人家的機器還得買人家的配件，每年還要大量花費外匯。
最重要的是，引進的設備往往是落後的，而此時不少國外產品進入夏國市場，他們壓根沒有競爭力，倒閉了許多廠子，那些投資也就打了水漂。
何熙想了想，掏出鋼筆，趴著往自己的報告上加了一條，需要從開始就對各種設備進口數量進行調控。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兒，現在來說，能輪上進口機器的還是少數，想想吧，海州廠拿下ts1號，可是力挫十幾家同級別柴油機廠呢。
底下兩人已經聊上頭了，李大哥說著就舉起了酒杯：“幹一杯。”
這肯定得幹一杯，何熙聽著啪的一聲，兩個人應該是都幹了，然後又說了起來：“就是不知道這事兒行不行？我心裏其實一點也沒底，畢竟全國這麽多廠子，現在大家都往部委跑，都排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們。我聽說有的廠子已經蹲了一個月了。
但不跑跑吧，也沒辦法，你看現在經濟放開，不像是原先包銷，生產什麽樣都得要。大家有選擇了，人家自然是要最好的。”
“可不是！”李大哥也點頭，“我們也一樣，雖然在省裏還能排的上名，但放在全國，我們這樣的廠子可就太多了。外匯有限，說真的，憑什麽給我們啊，我也沒底。但是不能不去，這一廠子的人，總要養活的。”
自此兩人開始訴苦。
何熙迷迷糊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等著第二天一早，車子進了京城，何熙就起床洗漱，兩位大哥也是人才，不知道是沒睡，還是睡了一覺起來又聊的，這會兒居然還在走廊的桌子旁坐著，倒是酒和花生米都收起來了，在喝茶水。
等著火車快要進站，何熙洗漱完畢，擡頭就想拿行李。
那位李大哥見了就說：“姑娘，我來吧。”說著就站起來，幫著何熙將行李拿了下來。
何熙沖他道謝，他一點也不在意，笑著說：“出門在外，互相幫忙。不過你可真能睡，這一覺，十幾個小時過去了。”
何熙就笑了笑：“這樣過得快。”
李大哥和龐大哥都沖著何熙豎了個大拇指：“是好方法。”
他倆人不錯，等著車進站，還問何熙要不要幫忙提行李。何熙那個包，除了吃的沒什麽，就拒絕了。
等著下了車，他倆急匆匆去部委，自然就分開了。何熙拎著包從火車鏤空的樓梯上走下來，她從小就怕自己掉進縫裏。
好不容易到了站臺上，還沒站穩呢，就聽見有人喊了一聲：“何熙，這裏。”
她一擡頭就瞧見了拿著寫著“王希”兩個字白紙的小夥子，已經沖著她跑了過來。
何熙都驚奇：“咱們也
沒見過面，你真厲害，這麽多人一眼認出我。還有你這接站挺有意思，寫自己名字！”
王希摸摸頭笑著說，“我也沒辦法，你現在可是名人了。”
何熙一臉驚奇：“名人？”
“你不知道？”王希驚訝地問，“你在夏國日報上的圖片新聞引起了好大的轟動，大家都在傳閱那張報紙，我當然認識你。”
何熙還真不知道，王希一瞧就明白了：“我帶了一份，放在車上了，等會兒你看看。”他說起這個就挺興奮的，“聽說日報那邊接到了好多信件，都是想知道你們在櫻花國的故事，恐怕知道你來了，記者也會來找你。”
他說著，伸手搶過了何熙手裏的包，帶著她出了站，到了停車場上，何熙一看就瞧出來了，這不是張部長的車嗎？果不其然，上去後就駕駛座真是張部長的司機。
王希給她解釋：“張部長說了，剛剛回國，待了沒兩天，又把你叫來，怎麽也得車接車送。”
這面子可是給的太大了，何熙知道，一方面是張部長惜才，另一方面也是張部長給她臉上貼金呢。
畢竟她一個外人進入到沒去過部門，雖然名氣不小，但沒學歷沒資質也沒職位，總會有人質疑的。
張部長送來，起碼可以支撐到她展示才華了。
車子很快開動，何熙倒是問了問王希關於二手設備現在進行到什麽程度，但王希不過是個跑腿的，來了部委沒幾天，壓根不知道。
何熙也就沒再問，而是翻了翻報紙。
上一次報道何熙是兩個月後才看見的，寫的激情昂揚，但其實內容比較空泛，畢竟專利換技術這事兒屬於保密，具體內容都不能談。只是說何熙組織了員工去國外拆卸機器，這是國內第一家民資企業有這樣的舉措。
所以版面不算小，但是反饋並不大。
而這次只是個圖片版，為什麽反饋這麽大？
何熙其實也是有點狐疑的，不過當打開報紙，她就明白了。
這會兒報紙版面金貴，日報一共一天就四版，所以所謂的圖片新聞，並沒有如後世一樣，七八張排上，而是就放了兩張圖片。
一張大家一起下飛機的，動作整齊劃一，很是養眼。
而另一張，就是她的單人照，她那天也是穿著統一的工服，本來是紮著馬尾辮的，不過風太大，非常淩亂，攝影師就讓她盤一下，她就很順手地梳了個丸子頭。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她剛剛梳好頭，扭頭看到了顧孟平，沖著他笑著揮了揮手。
這年頭可沒什麽修圖美顏，但何熙足夠年輕，也足夠靚麗，雖然是黑白照，何熙自己都得承認，的確很奪目又燦爛。
原來，不論什麽時候，大家都顏控啊？
她這麽想都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何熙的重點不在這上面，好看就好看，她都好看兩輩子了――上一輩子和這輩子其實長得很像，所以何熙才很自然，沒覺得不得勁。她現在的重心在工作上。
隨後就把報紙放一邊了。
等著到了部委，她就徹底把這事兒忘了，王希帶著她一路上樓，走進了位於五樓的設備司，這是何熙第一次過來，不過部委她來過好多次了，也不怎麽緊張。
王希並沒有帶她去任何辦公室坐坐，而是說：“劉司長等著你呢，吩咐我你一來就帶過去，咱們過去吧。”
何熙肯定聽從安排，跟著王希到了一間單獨辦公室，門是正常打開的，劉成禮正在低頭看資料，王希敲了敲門叫了一聲，劉成禮擡頭一看，發現是何熙到了，笑著說：“何熙來了，快進來，坐！”還吩咐王希，“小王倒杯水。”
王希倒水的空隙，劉成禮就問了問路上多少時間，然後表示了歉意：“你看，剛到家沒幾天，又把你叫來了。按理說你不是部委的人，又出國這麽久，怎麽也得讓你多歇歇，但這事兒急，只能讓你多勞累！”
何熙都來了，肯定不會說什麽：“我都可以，就是怕幫不上忙了。”
劉成禮卻不同意這種說法：“你太謙虛，如果你幫不上，誰能幫得上？！我看部委人雖然多，但比你明白的沒幾個。”
何熙這就不好說什麽了，只能換了話題：“不知道是哪方面需要我來聊聊？”
劉成禮卻並沒有一二三的列出來，而是說：“這事兒新成立了個小組，暫定名為二手設備工作組，我看他們理得都不是很清楚，要不你去跟他們聊聊。”
沒等何熙答應，他就直接站了起來，“走吧，我帶你過去。”
於是何熙屁股還沒坐穩，就跟著劉成禮又出去了，幸虧王希剛剛幫她保存了行李，否則拎來拎去，就是挺麻煩的。
設備司在五樓，劉成禮卻是帶著何熙直接上樓去了六樓，遠遠地，何熙就聽見了有說話的聲音：“我覺得這樣不行，二手設備是好事，但是二手就代表不確定，沒有一臺是一模一樣的，也就是說，沒有標準。這怎麽跟我們的各個廠子交代？告訴他，你這是八成新，你的只有六成新？”
另外有
人則說：“但的確是便宜，同樣的東西都能用，多節省外匯啊。”
第一個人就說：“政府工作，不能僅僅只看錢。”
何熙聽著心裏就琢磨出點味了，她看劉成禮沒吭聲，仿佛跟沒聽見一樣，何熙也沒吭聲，就跟沒聽見一樣。
劉成禮很快帶著她到了那間辦公室門口，咳嗽了一聲。裏面爭吵的人才戛然而止，何熙往裏望，才發現裏面這麽大動靜，就兩個人。
兩個人見了劉成禮就說：“司長，您怎麽過來了？”
劉成禮就說：“怎麽過來了，給你倆送救星來了。晴天機械何熙，二手設備這個消息，就是她在櫻花國發現的，人家可是連夜坐車來的京城，有什麽不懂的，你們多問她。”
他扭頭給何熙介紹：“高的這個叫林侯勝，胖的這個叫杜大海。都是抽調到二手設備小組的，你們以後一起工作。還有一個王希，你見過了。暫時……”他看了看三個人，“何熙來負責吧。你們當幫手。”
何熙張口就說：“劉司長，我就是來說說見聞的，這組長我可不行，我都不是部委的人。”
劉司長卻沒聽她的：“怎麽不行，你從和泰斯談判，一直到發動機生產，樁樁件件都辦的漂亮，他們可領導不了你，就你了。”
“行了，你們忙。”說完，他就沒給何熙拒絕的機會，直接要走，不過臨走前，還吩咐林侯勝，“都幾天了，這屋子還沒打掃出來，瞧著亂七八糟的，趕緊收拾幹凈。”
林侯勝立刻答應了。
等著劉成禮走了，何熙還想著不會有什麽下馬威吧，結果林侯勝和杜大海壓根沒當回事，態度超級好，沖著何熙說：“何組長，要不，我們先收拾？你剛來累了吧，在旁邊坐坐，我們幹。”
何熙就是個傻子也能察覺出這事兒不對了。一個小組三個人倒是正常，部委人員也不夠用，這麽一個還不知道能研究出什麽的小組，給三個人也不算少。
問題是，何熙一個幫忙的，就成組長了？
何熙覺得，這怎麽像甩鍋呢。
不過這會兒鬧不清楚，何熙自然不會說什麽，笑著說：“不用，我也不累一起吧。”
何熙瞧了瞧，這屋子二十平左右，四五張桌子，幾個文件櫃，除此之外，少了一樣部委很多辦公室都有的東西，資料。
屋子裏空蕩蕩的，到處都是灰塵，倒是也好打掃。
何熙就說，“先上後下，先裏後外，這個順序，我們先把窗臺桌子文件櫃清理幹凈，然後掃地擦桌子拖地，你們看行嗎？”
林侯勝和杜大海立刻說：“沒問題。”說完，他倆就去借了工具，還把王希也帶回來了，顯然王希都不知道他屬於這個新小組，來的時候都蒙著呢，還跟何熙說了一句：“何組長，我可剛畢業什麽都不懂。”
何熙自己都鬧不清楚怎麽回事呢，直接跟他說：“幹活就行！”
王希一聽，立刻點頭：“好。”
三個壯勞力又肯下苦功夫，不多時，辦公室就窗明幾凈了，然後……沒什麽勝利的喜悅，大家面面相覷，壓根不知道幹什麽，眼巴巴地看著何熙。
何熙就問：“怎麽沒資料？”
林侯勝說：“這方面完全就是空白，目前我們主要進口的都是新設備，沒有涉及過二手設備，所以也沒什麽可以查閱的。要不您安排？”
何熙就問：“也行，你們先聊聊你們原先在哪個辦公室負責什麽吧，還有履歷，我好心裏有數。”
這是必經流程，林侯勝就說：“我是統計信息處的，主要是收集行業信息。我來了部委12年了，在國際合作司、教育司都待過，三年前被調到這裏。”
何熙心想：12年換了三個處室還沒提拔，這是踢皮球呢。
隨後是杜大海，杜大海摸摸頭就說：“我是規劃處的，工作九年了，沒換過地方，平時事情挺雜，都是執行領導的安排。”
何熙了然：這是邊緣人物。
然後她看向了王希，王希更簡單：“我今年剛畢業，工作半年，是辦公室的。”
何熙明白：這是人太少了，找了個年輕人塞過來好看的。
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之前沒討論過嗎？誰參與的這事兒，怎麽說的？”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是林侯勝說的話：“司長組織大家討論了一下，大家是兩種意見，一種是認為這事兒不太好辦，沒有標準，不成規模，再說需要我們對所有設備極度了解，耗費人力精力太大。另一種覺得真便宜，可以試試。”
這不就是她剛剛進門的時候，聽見兩個人的討論嗎？好像是林侯勝覺得可以試試，杜大海認為不行。
何熙又問：“大多數人支持哪一種？”
這個問題……猶豫了一下，杜大海說了句：“第一種。”
何熙嘆口氣，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她當時覺得這個事兒挺好，於是推給顧孟平參考，顧孟平上報了張部長，張部長也覺得好，但認為這是設備司的管理範圍，就讓設備司來幹了。
但恐怕是設備司討論了一下覺得這事吃力不討好，沒辦法做，可又不能不做，最終組成了個工作組，然後把她叫來了。
這下態度也有了，事兒也甩出來了――何熙你不是覺得挺好嗎？那你就來主持吧。我們給地方給人，也算支持。
當然何熙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人家就這意思，說不定有一絲絲可能不是這個意思呢。
可無論是不是她不值當跟眼前三位說。
原因也很簡單，在她看來，她真的覺得在大家一窩蜂的等待新設備的時候，二手設備作為補充其實是非常好的一條路。
外匯就這麽多，可我們偏偏廠子也多，想要輪上要等多久，想想來的路上的那兩位，只能盲目的排隊。但如果是二手設備，一臺的價錢是新設備的四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對於短時間內提高產品競爭力是非常有用的。
原本何熙來的時候並不想插手，因為她覺得部委有人幹，但現在，如果大家真不想，她倒是想拿過來了。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論對這個時代各個設備的了解，論對這個時代二手設備的評定標準和交易規則，還有人比得過她嗎？
她原先不想碰是因為沒錢，但如果有了部委做靠山，錢還是問題嗎？這行業大有可為好不好？！
何熙想了想就說：“這樣，有三件事要幹。一是我要知道，目前我們機械各行業基本信息，越龐雜越好，譬如大部分設備的是什麽年代的，狀況如何，有多少亟需換代？我們一年可以有多少外匯金額購買設備，主要在哪方面，能滿足多少家工廠？等等，但凡跟購買有關系的消息，我都要。而且我要分門別類，清清楚楚的，不要亂七八糟的。”
她看了三人一眼，“誰能幹？”
這要求不難，大家在部委這麽多年，這些信息當然知道是可以拿到的，就是何熙的要求有點難，這得心細還得考慮周全，畢竟何熙說的是越全越好，而不是指定範圍。
大家相互看一眼，倒是沒人說話。
何熙就淡淡地說了句：“各位，都到了這裏了，再不幹，還有地方換嗎？”
她這話不明不白，可是卻又明明白白，自己是什麽樣為什麽來，誰不明白啊。不就是水平不咋樣，人緣也一般，要不得罪領導，要不大家都煩。
的確是沒地方換了。
林侯勝舉了手：“我吧，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我來幹。不過……”他倒是先提要求了，“我家爸媽都病在床上，我想每天請假半天，當然，我都帶回家幹。”
何熙可就明白，為什麽林侯勝看著挺好，也挺主動幹活，卻不受待見了。
她點點頭：“行啊，先試試，三天我要結果，三天做不好，你老實上班。行嗎？”
林侯勝心裏算了算，連忙說：“可以。”
然後何熙又說：“第二個呢，是制度問題，我們可以進行二手設備買賣嗎？有什麽政策支持我們，保護我們？有什麽規定制約我們，限制我們？還有什麽政策可以利用？這個誰幹？”
她看向了剩下的兩位。
其實這就是杜大海的活，何熙剛剛都把話說了，杜大海自然不能不應，他就說：“我吧，本來我也是規劃處的，這是本行。”
何熙點點頭：“你這個一天就行，明天給我。”
一聽這個杜大海立刻就說：“這也太著急了吧，老林都三天，這麽多法律法規，我哪裏弄得過來！我肯定完成不了，要不我也三天吧。”
何熙就知道杜大海的毛病了――抱怨。
對這種人她就一句話：“不幹你回去吧。”
杜大海都楞了，眨眨眼問：“我回哪裏？”
何熙就說：“回規劃處啊，跟你們處長說，你幹不了我這裏的活，讓他換一個給我。”
杜大海可沒想到何熙一個“外人”，居然這麽厲害，他還不知道他怎麽被弄這裏來的，不就是大家都嫌棄他老抱怨，幹活不出力，怎麽可能換人，再說，他也不敢啊。
他張了半天嘴，楞是沒敢說出任何話來，最終慫了：“那就一天吧。”
何熙於是扭頭看向了王希，王希倒是乖覺，立刻說：“第三個就我的了，怎麽幹，多久交，我保證完成任務。”
何熙跟他說：“你跟我去進出口管理處，要點資料來，這些資料歸你整理。”
王希立刻說：“好！”
何熙說完就站起來了，沖著各位說：“那就開始幹活吧，王希跟我走！”
何熙個子高挑，走路帶風，王希就反應了一下，人已經出門了，他連忙小跑跟了上去。
倒是辦公室裏，杜大海跟林侯勝說：“她真傻假傻，看不出來嗎？還真幹起來了。”
林侯勝就說：“那就幹唄。”
杜大海不太願意：“這是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我瞧著她真把雞毛當令箭，肯定得折騰咱們。”
林侯勝才不管呢：“幹活我無所謂，只要時間自由就行。我不說了，這會兒都快中
午了，我去把資料拿到手，下午就可以在家加班。你也盡快吧，對了，別忘了給何組長留辦公室鑰匙。”
說完他就匆匆離開。
倒是杜大海原地愁悶了一會兒，又精神起來，“這種事，設備司專業人士都覺得難，何熙她能幹什麽？也就忙兩天，她就明白了。”
他也就高興起來，去找資料了。
倒是王希，很快追上了何熙，跟著她進了進出口管理處。
這裏何熙熟悉的很，她一敲門，坐在門口的王淑媛就看見她了，驚喜地不得了：“何熙，你不是回老家了嗎？怎麽來了？”
這聲一出，辦公室的人都擡起了頭，發現真的是何熙，一個個都高興起來，還開玩笑呢！“這是想我們了？來拜年了！”
何熙也開玩笑：“過年還有一個月呢，這就想拜年了！你這是什麽工作態度？”大家嘻哈笑完，她才說：“有工作，找你們求助來了。”
大家自然瞧見了何熙身後跟著的王希，知道他是設備司的人，原本還以為兩個人只是碰巧一塊到的，可何熙這麽一說，他們就知道，這兩人一起的啊。
何熙怎麽跑到設備司去了？
顧孟平剛剛聽見王淑媛的話，就看向了何熙，不過一直沒說話，聽見何熙說求助，才開口：“你現在在哪個部門？什麽工作？”
何熙笑著就把二手設備工作組的事兒說了，還把來意說了：“我想要咱們這裏報名申請進口設備的廠家名單，和他們要的機器型號。不知道方便給嗎？還是需要打個報告。”
顧孟平就說：“得你們走個手續，王希你去辦吧。”
王希楞了一下，顧孟平怎麽吩咐起他來了，不過何熙也沖他說：“王希你去問問，把手續辦一下。”
王希連忙走了。
顧孟平這才說：“咱們出去走走。”
何熙點點頭，就跟著他到了樓下，顧孟平瞧著沒人才開口：“劉司長這是不想接這個活，又覺得是張部長布置下來的，不好拒絕，把皮球踢給你了。這事兒聽著好，但不好辦，機器沒有標準，又龐雜，各個廠家的心理預期也不一樣，費力不討好。我建議你趁著還沒接手，直接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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