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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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77

#77

陳清霽是真覺得她在抽風。

畢竟, “心血來潮”這四個字,在梁逢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出現的頻率太高了。

小時候就有兆頭。兩人放學回來, 碰上巷子裏的大黃狗, 梁逢雨叼一根烤腸,也不知怎的, 突發奇想停下來, 要往狗鼻子底下晃一圈。

結果讓狗追出幾十米,得虧陳清霽撿了塊磚頭, 才把那狗嚇跑。

到初中,小姑娘長得漂亮, 走到哪兒, 哪兒就多道風景。有大把男生追她,梁逢雨也不是全然沒興趣。

她開竅挺早的,陳清霽經常聽她和孟好討論, 哪個班的某某好帥,某某有腹肌, 某某會彈鋼琴,有種王子的範兒。

她也和這些個“某某”走近過, 一起散步、喝奶茶、去書店、寫作業……不過沒兩天就歸隊了,說相處了才發現, 他們都很無聊。

有不肯死心的,仗著自己認識校外幾個“大哥”,晚自習後帶著人來堵她,梁逢雨就背個書包, 蹬蹬蹬上樓,守在班門口等陳清霽一塊兒回家。

她也不出聲兒, 就趴在打開的窗子邊,雙手合十很有求生欲地看著他,眼睛裏“大哥,求罩”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陳清霽瞥見人,也就沒再和同學聊下去,隨手往包裏塞了兩本書,單肩背上,和她一塊兒往校門口走,迎面就看見三五個人,為首的男生染著彩虹色頭發,銀鏈子叮叮當當,掛了一身雞零狗碎。

“……我們下回,能看上個稍微正常點的玩意兒嗎?”

“不是他!”梁逢雨被氣到,指了下後邊,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審美,“在那!”

陳清霽哦一聲,抄兜瞥過去,扯了下唇角,“也不怎麽樣。”

“嗯。”梁逢雨點頭,“我現在也這麽覺得。”

“……”

有句話她忘了澄清,其實說“看上”也不確切,中學時代的學生麽,在老師、家長、校規三座大山之下,普遍翻不起什麽浪花,最出格也就是牽下小手。

梁逢雨還遠遠沒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覺得人挺帥的,有點好感,但周末約著去了趟書店吧,那點感覺就沒了。

這種情況還不是一例兩例,她也很納悶,自己到底是哪裏不對。

談雙旺說,別想了,你就是三分鐘熱度,新鮮勁來得快,好像很上頭,別的小男生胃口剛被你吊上來呢你拍拍屁股跑了。梁逢雨說哇,那聽起來有點渣啊。

談雙旺想了下說,是有點,不過沒事兒,你又不渣我們頭上,哥幾個永遠站你這邊。

……

單元小測臨近,不知是誰在黑板上畫了個孔子像,談雙旺興致勃勃地要去拜,還攛掇陳清霽也去。

陳清霽心裏正煩,坐在椅子上不動如山,卷起書往人腦袋上一敲,多少夾帶了點個人恩怨,“你不如拜你自己。”

嘴他媽的,跟開過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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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逢雨覺得,挺棘手的。

陳清霽壓根不認她這個表白,隔天就把那張草稿紙還了回來,肆意飛揚的數字公式旁邊,那個“boyfriend”單詞後邊,少年用拙劣的畫技,給她加了一只手腳並用的小烏龜。

那意思梁逢雨一眼就看懂了——

你給我爬。

哪怕兩個人已經站定了對峙,他還是一副“少來,我不知道你?”的態度,認定她在抽風。

至於抽風的理由……不需要理由,因為梁逢雨沒少抽過風。少女心思總會這樣,在遇上那個the one之前,受青春期影響,可以心動無數次。

今天看見這個人投籃好帥,心怦怦跳,明天又覺得那個人足球踢得整不錯,奔跑起來身姿矯健,好心動。

自己都搞不清這算不算喜歡。

初二那會兒,梁逢雨曾經和孟好嘀咕,你覺不覺得荊凡白很帥?我好像有點喜歡他。

荊凡白是誰呢?

以前大家在青梧巷的鄰居,小時候都玩得不錯,初中沒在一個學校,但還是偶爾來家裏聯機打游戲什麽的。

這本來只能歸於一樁少女心事,但兩人聊這話時,恰好被別人聽去了,幾天後,風聲就走漏到了荊凡白那裏。

然後,荊凡白就開始對梁逢雨狂獻殷勤。

梁逢雨一臉懵。

荊凡白有點掛不住了,“你不是說喜歡我嗎?我都知道了。”

梁逢雨隱隱感覺自己可能有點闖禍了,斟酌半晌,才措好辭,“呃……我說的喜歡大概是欣賞的意思。而且,我原本沒打算告訴你來著。”

荊凡白又羞又憤,扭頭就走,再也沒找幾人打過游戲。

之後,梁逢雨痛定思痛,再也不在學校裏講小秘密了,只和孟好私下說。

不過話說回來,要追陳清霽這個事,或許孟好也覺得她在抽風。

但她覺得,自己還挺認真的。

“這就是黑歷史太多的壞處啊。”梁逢雨轉了下手中的鋼筆,一手托腮,另只手在紙上塗塗抹抹,很快勾勒出一個少年的側影。

她畫完,自我欣賞了下,覺得挺拿得出手,便揣上過去敲陳清霽的門。

奇怪的是。

沒人開。

這個點兒,他能去哪兒?

梁逢雨又敲了敲。

樓道是感應燈,一會兒沒動靜就暗下去,梁逢雨跺了下腳,燈又亮起來,柔黃色,均勻地鋪灑在泛舊的臺階上。

記憶一下被拉回那個晚上。

地面格外遙遠,她被少年背著,一步一階往樓上走,明明哭得很累,可又不想閉眼睛,百無聊賴地左看右看,忽而感覺頭頂有一點兒熱熱的。

是樓道的燈。

平時天天在底下來來回回,不覺得有什麽,驟然一接近,才發現原來它的光芒是那樣耀眼,像只小太陽,烘得她頭腦發昏。

一低頭,小半張臉卻剛好抵著少年的肩頭。

他剛洗完澡,身上有清爽的薄荷味道,微涼,像加過冰,一下子盈滿呼吸。她下意識深吸了口,陳清霽腳步卻頓了下,誤解了,聲氣帶點兒無奈的笑,“又想哭了?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愛掉眼淚呢?”

頓了頓,又輕哄一樣的語氣,“要麽我掉頭,哭夠了再回家?”

兩個人距離很近,說話間,氣息相聞,梁逢雨沒回答,只覺心跳特別的快,像是下一秒就要躍出胸腔。

……

也是那個晚上,梁逢雨忽然開竅了一樣,再見到陳清霽,心跳總會快那麽一點,直到在器材室意外撞見他,那種感覺又變得越發明晰強烈。

終於確定。

她好像喜歡上他了。

仔細想想,兩個人也並非不可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陳清霽這只“牧羊犬”,對她並不兇,甚至堪稱溫柔。

可能……也是有一點喜歡她的?

但他怎麽還不開門?

梁逢雨收回雀躍的思緒,手上稍微用力,“砰砰”敲了兩下。

幾秒後,她正想擡手再敲,門開了。

客廳黑黢黢的,陳清霽穿得隨意,上邊一件寬松版白T,下邊薄薄的灰色運動褲,松松垮垮,頭發也淩亂,半瞇著眼,唇線冷冷抿直,身後是無窮盡的黑暗,那氣場就他媽嚇人。梁逢雨還沒開口,就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生人勿近的味道。

完了,來錯時候了。

她心輕輕咯噔了一下。

陳清霽居高臨下,眼皮薄薄地耷拉著,壓著幾分不爽,看著她,一字一頓,“梁逢雨,你最好有正事兒。”

“不然我弄死你。”

“……”

梁逢雨哽了下。

前一秒還覺得他“溫柔”呢。

打臉來得真快啊。

“這才八點,你就睡了?”她決定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陳清霽擡手,“啪”一下開了燈,掐了下鼻梁骨,緩了幾秒,才“嗯”一聲。

他平時訓練量大,基本沾床就睡,人在極度疲勞之下被吵醒是極其痛苦的一件事,所以陳清霽起床氣還挺重的。

大家一塊兒長大,梁逢雨也知道他這個毛病,一般不在早上打擾他,但晚上還是頭一次。

這不到他睡覺的點啊。

她有一點狐疑,眨巴了下眼睛,“你——”

陳清霽看著她。

“不是在幹什麽少兒不宜的事情吧?”

“……”

陳清霽覺得,自己沒把她從這裏扔出去,已經是個人修養的極限了,擡手就往她額頭上彈了下,“滾蛋。”

少年手指骨節分明,又剛被吵醒,確實沒什麽好脾氣,帶了點力道,彈額頭上是真挺疼的,梁逢雨“嘶”一聲,下意識伸手捂著搓了搓。

“幹什麽來了?”過了會兒,陳清霽才問。

“送你個禮物啊,”梁逢雨遞上一幅畫,還很貼心道,“知道你沒地方放,我還特地加了個相框,留著啊,等我以後成名了沒準能賣五十萬。”

陳清霽接過,其實挺明顯的,一看畫的就是他,嗤笑了聲,“等你成名了再說吧。”順手往玄關鞋櫃上一放。

“那你呢,一周多過去了,”梁逢雨視線跟著他走,忽然問,“還覺得我在抽風嗎?”

她像極了他小時候養過的那只貓,前一秒乖順,下一秒,冷不丁就來咬一口。陳清霽往門邊一靠,起床氣散了,卻又有另一股躁意被她挑上來,漫不經心道,“你沒抽風,是認真地打算渣我頭上來了,是吧?”

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他不想和她拉開距離,收下畫也是這個原因,梁逢雨之前給每個人都畫過肖像畫。

陳清霽想,不管她抽什麽風,心照不宣地把這事兒揭過去就行。總不能弄的跟荊凡白那樣朋友都當不成。

但梁逢雨不,她不達目的不罷休,也不考慮後果,“誰說要渣你了?”

“之前不都這樣?”

“之前那些不一樣。”

“是嗎?”陳清霽笑了聲,約莫是起床氣緩過來了,低頭瞧著她,目光沒什麽拒人千裏的火氣,還有點耐心傾聽的味道,“那我和他們哪兒不一樣?”

“……”

這個要怎麽說。

梁逢雨是個很看感覺的人。

正如她欣賞男生,不會分開看他眉眼耳鼻口各個部位長得有多標致,甚至,她會忽略掉五官瑕疵,只看整體有沒有感覺。

對陳清霽就很有感覺啊。其實不止是現在,他的長相一直是她欣賞的那一掛,只不過,長年累月生活在一起,他偶爾又充當老梁的“打手”,平時很難發覺到。

還有性格也很對味。

五個人聚到一塊兒,他倆聊天總是最多的。和其他男生,梁逢雨總感覺相處起來不自然,也聊不下去。

雖然梁星鳴是事實上的家人、也和她一樣大,但梁逢雨遇到事情求助,還是第一個找陳清霽,好像和他才是親生的。

是梁星鳴解決不了嗎?

不是啊。

就是想找陳清霽而已。

之前梁逢雨找不到這種信任的來由,直到發現是喜歡,才恍然大悟。

但大家這麽熟了,全說出口,氣氛會不會搞得有點太正式了……梁逢雨還在考慮中,但落到陳清霽眼裏,就是卡殼,心虛,沒詞兒了。

他也不意外,換了個姿勢站著,語調帶上了幾分正經,“梁逢雨,我沒幾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朋友。”

“你想清楚,別因為這三分鐘熱度就毀了我們原本很自然的關系。”

“我哪有三分鐘熱度。”她抗議。但聲氣兒顯然有點不足。

“嗯,你沒三分鐘熱度,”陳清霽漫不經心道,“那是誰五歲想學鋼琴,五歲半放棄,七歲要學書法,隔天放棄,說毛筆太抖了。十歲立志成為旅行家,十一歲要當外交官,還有爵士,學完那幾節課,之後還去上過嗎?”

梁逢雨:“……”

你記這麽清楚,就是為了今天是嗎?

所以說,喜歡發小就是這點不好啊,你什麽性格、什麽黑歷史他清清楚楚。但歷史又不代表未來。梁逢雨想了下,“那要不這樣,我們打個賭。”

“嗯?賭什麽?”

“你不相信我是認真的,我就證明一下咯。三個月,不,兩個月,不,一個月,”梁逢雨改口很快,“一個月之後,我賭我還對你有意思。你賭沒意思,要是我輸了,以後就再也不提這事,要是你輸了,就要答應我的任何條件。”

“包括在一起。”

“你怎麽不幹脆減到一天?”陳清霽聽笑了。

“一天行嗎?”她躍躍欲試。

“不行。”

“那一個月,就這麽定了。”

“三個月,”陳清霽大概是讓她套路進去了,忘了自己原本可以不打這個賭,只在時間上做了更改,倚著門框問,“賭不賭?”

梁逢雨思考了一下,不是對自己沒信心,而是不想等那麽久,她這個人多少有點急性子,但沒辦法,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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