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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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民國三十三年春,沈疏夜和林清辭踏上了去紹興的路。

這回不是偷偷摸摸,是組織上正式派的任務。老趙把兩人叫去的時候,正蹲在村口老樟樹底下抽煙。煙是他自己卷的,卷得歪歪扭扭,抽兩口就滅,滅了他再點,點了又抽兩口,折騰得跟跟那煙有仇似的。

看見他們來,老趙站起來,拿腳碾滅煙頭,往屋裏走。兩人跟在後頭,進了那間土坯房。墻上掛著地圖,用炭筆畫滿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被煙熏過,發黃了。老趙站在地圖前頭,拿手指點著會稽山的位置。

“日本人盯上大禹陵了。”他說,“不是一般的盯,是下了血本。情報說,梅機關專門派了個什麽文化專家,姓山田,搞考古的,帶著一幫人,已經在紹興蹲了半個月了。”

林清辭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沒說話。

老趙轉過身,看著他倆。先看林清辭,再看沈疏夜。沈疏夜靠在門框上,叼著煙,瞇著眼,一副事不關己的德性。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的。

“沈先生。”老趙開口。

沈疏夜擡了擡眼皮。

“這回不是你的戰爭。”老趙說,“你可以不去。”

沈疏夜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陽光裏轉了個圈,慢慢散了。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門框上掐滅,煙頭塞進兜裏。

“我的戰爭?”他笑了,那笑帶著點煙味兒,帶著點懶洋洋的勁兒,“我沒那麽多講究。他去哪,我去哪。”

老趙楞了楞。

他看看沈疏夜,又看看林清辭。林清辭站在那兒,背對著門,陽光照不到他的臉,看不清什麽表情。但老趙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一下。

老趙忽然笑了。

那笑說不清是什麽意思,有點像松了口氣,有點像看明白了什麽,又有點像——這倆傻子。

“行。”他說,“去吧。活著回來。”

兩人走出門,外頭陽光正好。山裏的春天來得晚,但終究是來了。竹林冒出新筍,嫩綠嫩綠的,一掐能掐出水來。遠處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叫得歡實。

林清辭忽然開口:“你剛才那句話——”

“哪句?”

“他去哪,我去哪。”

沈疏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經意,但又像是什麽都說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背影像沒事人似的。

林清辭追上去,跟他並肩。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拖得老長,在土路上歪歪扭扭的,像兩個喝醉了酒的人,勾肩搭背地走。

紹興會稽山腳下,有個小村子,叫禹陵村。

村子藏在山坳裏,從官道上下來,要走半個時辰的田埂路。田埂窄得很,只容一人過,兩邊是水田,水剛灌上,亮汪汪的,能照見天上的雲。有白鷺在水田裏站著,一條腿蜷著,一動不動,像在打瞌睡。

沈疏夜走在前頭,林清辭跟在後頭。田埂上長著野草,露水還沒幹,打濕了鞋面,涼絲絲的。

進了村,先看見的是一棵老樟樹。那樹粗得要四五個人合抱,樹冠遮了半畝地,濃蔭密密的,陽光都漏不下來。樹下有幾個老人坐著,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在抽旱煙,有的在打盹。看見生人進來,都擡起頭,盯著看。

沈疏夜摸出煙,點上,沖他們點點頭。老人們也不說話,就那麽盯著,盯著他們走過去。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墻裂了縫,拿稻草塞著。屋頂鋪著黑瓦,瓦縫裏長著瓦松,綠油油的。炊煙從煙囪裏升起來,裊裊的,飄進竹林裏,散了。

他們要找的人家,在村子最裏頭,挨著山腳。戶主是個老漢,姓姒,七十多了,腰彎得像蝦米,走路得拄根拐棍。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時候,跟錐子似的,能把人看穿。

姒老漢把他們讓進屋,倒了兩碗水。水是井水,涼絲絲的,帶著一股甜味兒。他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打量著兩人。

“你們是來燒香的?”他問。

林清辭點點頭:“是。久聞大禹陵,特意來看看。”

姒老漢沒說話,就那麽盯著他們。盯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燒香的好。”他說,“燒香的好。這年頭,還有人記得來燒香,不容易。”

他站起來,拄著拐棍往裏走。走到一間屋門口,推開那扇破木板門,說:“就這間。委屈你們了。”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床是竹片子搭的,鋪著稻草,稻草上頭鋪著一床薄薄的棉被。棉被洗得發白,但幹幹凈凈的,有一股陽光的味道。

沈疏夜把行李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子長得密密的,一根挨一根,風一吹,嘩啦啦響。陽光從竹葉縫裏漏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一片片碎金子。有鳥在竹林裏叫,叫得婉轉,叫得清脆,叫得人心都軟了。

林清辭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兩人就那麽站著,看著外頭的竹林。誰都沒說話。

站了很久,林清辭忽然問:“想什麽呢?”

沈疏夜說:“想這兒真安靜。”

林清辭笑了:“喜歡?”

沈疏夜點點頭:“喜歡。”

他沒說的是——三百多年了,他住過皇宮,住過王府,住過最好的客棧,最軟的床。可那些地方,從來沒讓他覺著“安靜”。真正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心裏頭沒有聲音。是站在窗邊,看著一片竹林,心裏頭什麽都沒有,只有這片竹林。

林清辭也沒說話。他就那麽站著,站在沈疏夜身邊,看著同一片竹林。

風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味兒。

沈疏夜忽然伸出手,攬住林清辭的肩。林清辭往他身邊靠了靠,把頭靠在他肩上。

兩人就那麽站著,看著外頭的竹林。陽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第二天一早,兩人上山。

天剛蒙蒙亮,露水還沒幹。山路兩邊是竹林,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走進去,像進了隧道,光線暗下來,涼意從腳底往上冒。露水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竹葉的清香。

走了半個時辰,竹林漸漸稀疏。眼前出現一棵棵古柏,樹幹粗得要幾人合抱,枝丫虬曲,像老人的手指。樹皮裂成一片片的,摸上去粗糙得很,硌手。

林清辭停下來,看著那些古柏。

“多少年了?”他問。

沈疏夜說:“少說一千年。”

他走到一棵柏樹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那樹皮粗糙得很,指甲能摳下碎屑來。他把手貼在樹幹上,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麽。

林清辭看著他,沒打擾。

過了一會兒,沈疏夜睜開眼睛。

“三百多年前,”他說,“我來過這兒。”

林清辭等著他說下去。

沈疏夜點了根煙,瞇著眼看著那些古柏。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在晨光裏轉了個圈,被風吹散了。

“那時候明朝還沒亡呢。我跟著一個朋友來的——他非要來給大禹上香,說這山上有個廟,廟裏有個老和尚,棋下得好。我就陪他來了。”

“朋友?”

“對。一個和尚。”沈疏夜吐出一口煙,“年輕的時候,我倆一起在五臺山待過幾年。他學佛,我……我學怎麽活下去。後來他雲游到這兒,就不走了,住在這山上的廟裏。我來看過他幾回,每回都跟他下棋,下完了喝酒,喝完了胡扯。”

林清辭問:“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沈疏夜把煙掐滅,塞進兜裏,“死了幾百年了。”

他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林清辭跟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吊兒郎當的,沒什麽正形。但林清辭看得出,那肩膀繃著,繃得緊緊的。

走了一段,沈疏夜忽然說:“他死的時候,我沒在。後來聽人說,他臨死前還念叨我,說那盤棋還沒下完,可惜了。”

林清辭沒說話。

沈疏夜又走了一段,忽然笑了。

“可惜個屁。他那棋藝,再下十盤也是輸。”

林清辭也笑了。

兩人繼續往上走。山路越來越陡,石階上長滿青苔,滑得很。沈疏夜伸手拉住林清辭的手,拉著往上爬。林清辭也沒掙,就那麽讓他拉著。

爬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禹王殿到了。

殿不大,青磚黑瓦,建在山坡上一塊平地上。門前兩根石柱,柱上刻著對聯,字是隸書,刻得很深,筆畫裏長著青苔。殿頂的瓦縫裏長著瓦松,綠油油的,在風裏搖。

林清辭站在殿前,看著那副對聯。

“江淮河漢思明德,精一危微見道心。”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沈疏夜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副對聯。看了會兒,問:“懂嗎?”

林清辭點點頭:“懂。江淮河漢,說的是大禹治水的地方——長江、淮河、黃河、漢水。明德,是他的功德。《尚書》裏說,‘明德惟馨’,說的是德行能發出香氣。精一危微,也是《尚書》裏的話,‘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說的是人心危險,道心微妙,要精純專一,守著中道。”

沈疏夜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還真懂。”

林清辭也笑:“你教得好。”

“我什麽時候教過你?”

“你沒教過,”林清辭說,“但你讓我看的那些書,我都看了。”

沈疏夜楞住了。

他看著林清辭,看著那張被山風吹得有點紅的臉,看著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那眼睛裏,映著殿門,映著對聯,映著天邊的雲。

他想起來了。在上海的時候,他給過林清辭一堆書,有《尚書》《詩經》,有《史記》《資治通鑒》,有亂七八糟的佛經道藏。他說,你不是想懂這個國家嗎?把這些看了,你就懂了。

他沒想到,他真的都看了。

林清辭走進殿裏。沈疏夜跟在後頭。

殿裏光線暗,只有幾束陽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照在神像上。神像是大禹,頭戴冕旒,手持玉圭,面容莊重,目光炯炯。香案上還有香灰,是附近村民偷偷來燒的,積了厚厚一層。

沈疏夜站在像前,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照在大禹像上,給他鍍了一層金。那金色的光暈裏,幾千年的香火,幾千年的供奉,幾千年的念想,都在這尊像上凝著。

沈疏夜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什麽時候開始相信你嗎?”

林清辭轉過頭,看著他。

“什麽時候?”

“第一次進這個殿的時候。”

林清辭楞住了。

沈疏夜指著大禹像,說:“這個人,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我以前覺得,這是傻子才幹的事。一個家都不要,圖什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事,必須傻子來幹。你不幹,我不幹,這個國家就完了。”

林清辭看著他。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沈疏夜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了往日的吊兒郎當,沒有了那種看誰都是笑話的神氣。那眼睛裏,有一種林清辭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認真。

林清辭忽然笑了。

“你終於不傻了?”他問。

沈疏夜轉過頭,看著他,也笑了。

“還是傻。”他說,“不過,傻得值。”

兩人站在殿裏,站在那尊幾千年的大禹像前,面對面站著。陽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殿外傳來鳥叫聲,婉轉的,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林清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疏夜的手。

沈疏夜楞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了他。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緊緊的。

殿外,風吹過竹林,嘩啦啦響。那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絮絮叨叨的,說的什麽聽不懂。但仔細聽,又像在說:值了,值了,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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