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民國二十六年的深秋,上海的風早失了江南的纏綿,淬了冰似的,專往人骨頭縫裏鉆。

外灘的法國梧桐抖落最後幾片殘葉,黃包車碾過柏油路面,哢嚓哢嚓的脆響,像極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亂世裏,人命原就比落葉還賤。

炮聲從大場方向滾過來,一聲緊似一聲,悶雷似的壓在人心頭。有人說那是老天爺推著石磨在磨人命,也有人說得直白:是日本人的重炮,一炮就能轟塌半條弄堂。

十一月十一日,國軍撤了的消息比風還快,一夜之間刮遍租界內外。連弄堂口補鞋的老漢都知道,日本人要進城了。

可百樂門的門還開著。

燈火亮得刺眼,簡直是把“醉生夢死”四個字釘在了上海灘的夜幕上。三層西式洋樓的鋼塔霓虹閃爍,一裏地外都能看見那片靡麗的光。爵士樂從門縫裏擠出來,小號手吹得腮幫子鼓成□□,鋼琴鍵翻飛如蝶,金嗓子周璇的唱片在留聲機裏轉得纏綿: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唱得人骨頭都酥了,仿佛明天永遠不會來。

舞池裏的人卻沒這份閑心。男人的眼睛總往窗外瞟,瞟著外灘方向有沒有火光;女人的手在男人肩上發著抖,塗著蔻丹的指甲掐進呢子大衣,掐出一道一道白印子。那些晃動的影子,像沒頭的蒼蠅,又像紙紮的童男童女,被風刮得東倒西歪,偏就是不肯倒下——這上海灘的人,哪怕慌得魂飛魄散,也要撐著最後一點體面。

沈疏夜靠在卡座裏,翹著二郎腿,手裏端著半杯威士忌。

西裝是匯豐銀行對面裁縫鋪的英國呢料,花了三十塊大洋——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裏,夠尋常人家活小半年。領帶松垮垮掛著,暗紅色花紋被酒氣熏得發暗,裁縫說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覆古紋樣,他卻越看越像幹涸的血跡。

他瞇著眼掃過舞池,嘴角叼著的煙燃著,煙霧從鼻孔裏漫出來,在彩燈下轉了個圈,輕飄飄散了。

三百年了。

他見多了城池陷落。

揚州十日,他躲在城隍廟的屋檐下,挨了七刀,血流幹了又硬生生長出來,疼得他恨不得把自己掐死。趴在屋檐上往下看,屍體漂滿瘦西湖,紅的血、白的肉、黑的頭發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元宵,黏膩得讓人作嘔。

嘉定三屠,他坐在城外小山上,看城裏燒了三天三夜。火光把半邊天燒成橘紅色,濃煙遮得太陽都發暗,灰燼飄到臉上,還帶著焦糊的肉味——那味道纏了他好些年,做夢都能驚醒。

長毛造反時,他跟著難民潮跑了一路,從南京到上海,再到香港,見慣了易子而食,見慣了餓殍遍野,見慣了人吃人。後來他學乖了,不跑了,就蹲在城樓上看。八國聯軍進北京,他蹲在正陽門城樓上,看洋人的馬隊在棋盤街上橫沖直撞,搶東西、追女人、砍男人,把京城攪得雞犬不寧。

如今的上海,不過是又一個輪回罷了。

“夜哥。”

一個穿黑短褂的特務湊過來,嘴快貼到他耳朵上,熱氣噴過來,帶著大蔥蘸醬的味兒——準是剛在弄堂口小攤上囫圇吞了碗陽春面。

沈疏夜嫌惡地偏過頭,煙蒂彈在地上,火星濺了那特務一腳。

特務渾然不覺,壓低聲音:“剛接的電話,日本人明天一早進城,讓咱們76號的人去維持秩序。”

“維持秩序?”沈疏夜吐出一口煙,煙霧噴了那人一臉,“我看是去跪著迎接吧。”

“話是這麽說,可……”

“可什麽?”沈疏夜懶洋洋坐直,把煙掐滅在水晶煙灰缸裏。那煙灰缸是進口貨,洋文密密麻麻,他一個不認得,只覺得沈甸甸的,砸人腦袋上指定能開個瓢。

他拍拍特務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老李,我沈疏夜在這上海灘混了這麽多年,跪過的墳頭能從外灘排到法租界,還沒跪過活人。回去告訴他們,我病了,去不了。”

“那日本人問起來……”

“就說我染了傷寒,傳染性強得很。”他端起酒杯沖老李一舉,笑得沒心沒肺,“日本人來了正好,送我一程,省得我自個兒找不痛快。活著多累啊,你說是不是?”

老李苦笑一聲,拱拱手,轉身擠進人群。他的背影在彩燈下一閃一閃,像塊被扔進河裏的石頭,轉眼就被花花綠綠的人潮吞沒了。

沈疏夜把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威士忌火辣辣順著食道往下燒,胃裏暖烘烘的,卻壓不住心底的涼。

他正要擡手叫侍應,目光忽然定住了。

舞池邊上,一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正在發傳單。

衣服洗得發白,藍色褪成了灰藍,袖口磨出了毛邊,卻幹幹凈凈,連個褶子都沒有——想必是用搪瓷缸裝著開水,一點一點熨平的。他個子不高,站得筆直,在一群醉醺醺的男男女女中間,像一根釘進爛泥裏的木樁,透著股擰巴的倔勁兒。

“同胞們!”

他的聲音壓不過爵士樂,卻透著股不管不顧的韌勁兒,一遍又一遍地喊。傳單遞出去,有人揮手推開,有人罵句“神經病”,有人揉成團扔在地上。他就彎腰撿起來,小心翼翼抹平,再遞,臉上連點委屈都沒有。

“中國不會亡!四萬萬同胞,不會亡!”

沈疏夜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叫酒。

他看著那張臉——年輕,幹凈,眉眼間全是未經世事的純粹。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點了燈。在這將死的城市裏,在這滿屋子醉生夢死的人中間,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百年了,他見多了絕望的人,也見多了裝模作樣的熱血。那些喊著“救國”的人,轉天就能給日本人當翻譯,跑得比誰都快。

可這雙眼睛不一樣。

那裏面的光太真了。真得讓他想起三百年前,那個偷偷給被當成妖怪的他送吃的小姑娘。

信這玩意兒,他三百年沒見過幾回了。

舞池裏,一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停下腳步,盯著那年輕人看了兩眼。

女人長得張揚,眉眼間帶著股說不出的妖冶,左耳戴著枚紅寶石狐貍頭耳釘,在燈光下一閃一閃,晃得人眼暈。她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什麽有趣的玩意兒。然後一甩頭,扭著腰走了。

旗袍開叉處露出一截裹著黑絲的長腿,白得晃眼,走一步,風情就洩一分。

沈疏夜瞇了瞇眼。

那女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氣——普通人聞不見,他卻分得清。

是妖氣。

九尾狐。

這上海灘,倒真是藏龍臥虎,連這種上古精怪都跑出來湊熱鬧。

“夜哥!”

老李又跑回來,這回喘得厲害,臉上的肉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日本人……日本人提前進城了!已經開始抓人!76號讓咱們趕緊回去!”

舞池裏瞬間炸了鍋。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罵、杯子摔碎的脆響、桌椅翻倒的悶響、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刺耳聲,混成一鍋粥,吵得人耳膜發疼。有人往外沖,有人往裏躲,有人趴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那個小號手還舉著喇叭,楞在那兒,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吹還是該停。

年輕人迅速收起剩下的傳單,往懷裏一塞,轉身就跑,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門口湧進來幾個穿黑衣服的便衣。打頭的滿臉橫肉,沈疏夜認得——老張,76號的打手,下手黑得很。前些日子剛打死一個報童,就因為那孩子在他面前多站了一會兒,多看了兩眼。

老張一把揪住年輕人的衣領,把人拽得一個趔趄,獰笑著:“林石是吧?找你好幾天了!76號請你喝茶!”

年輕人的臉白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可眼睛還是亮的,瞪著老張,一字一頓地說:“我沒犯法。”

“犯法?”老張哈哈大笑,唾沫星子噴了年輕人一臉,“你他媽發傳單就是犯法!上頭說了,抓一個賞五塊大洋,抓兩個賞一副金鐲子!”他回頭喊,“兄弟們,今晚加菜!”

幾個便衣跟著笑,笑得像一群餓極了的豺狼,眼裏全是貪婪。

沈疏夜的手比腦子快。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三步兩步走過去,一杯威士忌兜頭潑在老張臉上。

酒液順著老張的腦門往下淌,流進眼睛裏,辣得他直眨巴。他擡手抹臉,瞪著眼罵:“哪個不長眼的?!”

沈疏夜笑著攬住他的肩。

這動作他做過無數遍——在茶館、在澡堂子、在妓院,在三教九流的場合裏,靠著這親熱勁兒,化解過不少麻煩。他滿嘴酒氣噴過去,熱烘烘的,親熱得像親兄弟:

“老張,抓什麽抓,多大點事兒。走走走,我請你喝酒,百樂門的姑娘,隨便挑,算我的。”

老張甩開他的手,臉色鐵青:“放屁!這是上頭的名單——”

“上頭?”沈疏夜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噴在他耳廓上,“日本人還沒進城呢,你說說,上頭是誰?你聽日本人的,還是聽76號的?李士群還沒發話呢,你急什麽?”

老張楞住了,臉上的橫肉都僵住了。

沈疏夜繼續低聲說:“日本人明天才進城,今天這上海灘,還姓中。你今兒抓了人,明兒李士群一句話,你還得放。放人的時候,人家記恨的是你老張,不是日本人。你圖什麽?為了五塊大洋,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老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神裏滿是猶豫。

就這一楞的功夫,那叫林石的年輕人已經趁機鉆進人群,像條魚似的,幾下就不見了蹤影。

可他跑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穿過推搡的人堆,穿過飛舞的傳單,穿過滿屋子的尖叫和哭聲,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正好和沈疏夜的對上了。

清澈,警惕,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好奇。

然後,他就徹底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裏。

沈疏夜松開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只喪家犬:“行了,人跑了,追不上了。走,喝酒去,別讓這點小事敗了興致。”

老張瞪著他,腮幫子鼓鼓的,想說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悻悻地揮了揮手,帶著人走了。

樓梯口,那個穿紅旗袍的九尾狐還站在那兒,手裏夾著根細長的煙,沒點,就那麽夾著。見沈疏夜看過來,她沖他拋了個媚眼,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有意思。

沈疏夜沒理她,轉身往回走。

走過東倒西歪的桌椅,走過打翻的酒杯,走過還在發呆的小號手,回到卡座邊。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空的;拿起酒瓶,也空了。

他罵了一聲,隨手把酒瓶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清脆的響聲混在嘈雜裏,沒人看他一眼。

外面的炮聲更近了,轟隆隆的,像在耳邊炸響。

沈疏夜站在百樂門門口,點了根煙。火柴劃了三下才著,手有點抖,不知道是酒精上頭,還是這亂世的風太烈。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在冷風裏打了個轉,很快就散了。

街上亂得不成樣子。

黃包車夫拉著車狂奔,車上坐著穿睡衣的女人,頭發散著,臉上還帶著殘妝,哭得花裏胡哨。幾個穿長衫的先生拎著皮箱往租界跑,皮箱太重,跑幾步就歇一歇,急得滿頭大汗,嘴裏還念叨著“來不及了”。一個老太太跪在路邊燒紙錢,紙灰飄起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也不撣,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求菩薩保佑,還是在超度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遠處傳來槍聲,砰砰砰,斷斷續續的,像過年時放的鞭炮——卻比鞭炮刺耳得多,每一聲都帶著人命的重量。

沈疏夜靠在門框上,瞇著眼看這一切。

三百年了,每一次城池陷落,都是這樣的光景。人像沒頭的蒼蠅,到處亂撞,撞到哪兒算哪兒,能活一天是一天。

可這一次,好像有點不一樣。

那雙眼睛,亮得像點了燈,在無邊的黑暗裏,透著股不肯熄滅的韌勁兒。

他把煙掐滅,彈進黑暗裏。火星子在空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咯噔,咯噔,清脆得很。在這混亂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沒回頭。

那聲音停在他身後,一股香味飄過來——不是尋常女人用的香水味,是別的什麽。淡淡的,若有若無,像是山野間的花草香,又混著一點廟裏的檀香,奇奇怪怪的,卻不難聞。

“沈先生?”女人的聲音軟糯甜膩,尾音往上翹,帶著點勾人的意味,“這麽晚了還不走呀?”

沈疏夜回頭。

還是那個穿紅旗袍的女人。旗袍開叉處的黑絲長腿在路燈下泛著光,手裏依舊夾著那根沒點的煙,歪著頭看他,眼睛半瞇著,像在打量獵物。

沈疏夜笑了,也歪著頭看她:“胡小姐?這麽晚了還不走,等人接?”

女人楞了一下,隨即笑得花枝亂顫,胸前波濤洶湧,看得人眼暈:“沈先生好眼力,人家確實在等人,等一個有意思的人。”

“等到了嗎?”

“等到了。”她往前湊了一步,離他只有一尺遠。

那股混合著檀香和草木的香味更濃了,沈疏夜甚至聞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低語:

“沈先生,你身上有妖氣。”

沈疏夜沒動,臉上的笑也沒變。

“放心,我不揭穿你。”她直起身,眼神裏帶著點玩味,“咱們各有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沈疏夜看著她,忽然笑了:“胡小姐,你那煙再這麽夾著,怕是要斷了。”

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那根細長的煙已經被她夾成了兩截。

她楞了一下,隨即咯咯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她把斷煙往地上一扔:“改天請你喝茶。”

說完,她一扭一扭地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聲音漸漸遠了,消失在黑暗裏。

沈疏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九尾狐。這上海灘,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往回走,一步三搖地穿過一條又一條弄堂。

弄堂裏黑漆漆的,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有人在收拾東西,乒乒乓乓的聲響混著女人的哭聲;有人在吵架,罵罵咧咧的,無非是為了這點家當該往哪兒藏;還有人在低聲啜泣,壓抑得讓人心裏發堵。

一只野貓從墻頭跳下來,嚇得他往旁邊一閃。貓也嚇了一跳,弓著背,沖他齜了齜牙,轉眼就跑沒影了。

走到自己住的老公寓門口,他正要推門進去,忽然停住了。

門框上釘著一張紙條。

他扯下來,湊到路燈下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筆畫卻很用力,透著股認真勁兒:

“謝謝你。林石。”

沈疏夜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久到路燈的光都仿佛暗了幾分。

他把紙條折好,小心翼翼揣進懷裏,貼在心口的位置。

推開房門,屋裏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他摸黑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的夜空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炮火,照亮一小塊天。

炮聲還在響,一聲緊似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他點了根煙,靠著窗框,慢慢抽著。煙霧從鼻孔裏漫出來,在夜色裏轉了個圈,散了。

那個叫林石的傻子,現在在哪兒呢?

三百年的歲月教會他一個道理:有些人,見一面就忘不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嚇人,像點了燈。在他心裏,晃來晃去,揮之不去。

他把煙掐滅,關上窗,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摸了摸懷裏的紙條。那薄薄的一張紙,貼著心口,竟覺得暖烘烘的。

他忽然笑了,輕聲說:

“傻子。”

外面的炮聲還在繼續,越來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進這小小的公寓裏。

可他睡得很沈,像是卸下了三百年的疲憊,終於能安心歇一歇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