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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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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少女

正值午休時間,年輕帥氣的副總監埃斯特像前幾天一樣,對著今年新入職的幾個女孩甜言蜜語,逗得她們咯咯地笑,有著世界排名第一的審計公司的光環,埃斯特想受到矚目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他環視了一圈工位,整個辦公室裏,只有艾瑪還依舊在核對資料。

埃斯特自信自己能輕輕松松地拿捏住這些小丫頭,可是艾瑪根本不吃他那一套,除了工作上的點頭之交,其它時候她都跟古板又刻薄的總監伊芙待在一起。埃斯特私底下計劃著取代伊芙,拉攏拉攏這一批新人裏工作能力最突出的艾瑪絕對不是壞事,他眼睛一轉,面帶微笑地叫了艾瑪的名字。“你剛入職,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這位梳著油光鋥亮的背頭的精英男士,自以為向艾瑪伸出了橄欖枝,“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抱歉,我和總監已經約好了。”入職不過兩個月,艾瑪已經看透了埃斯特既沒有能力又心術不正,就是個油腔滑調的繡花枕頭,她按耐住想對這個輕佻的男人翻白眼的沖動,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是嗎?”埃斯特挑了挑眉毛,“真可惜,那下次吧。”

艾瑪看完手頭的材料走出辦公室,總監伊芙在辦公大樓的入口處等著,一見面,她示意艾瑪不要說話,勾勾手讓她跟在自己後面。伊芙正在打著電話,冷靜又條理清晰地回答著對面的問題,聽內容應該是工作上的事情。

這一通電話一直持續到菜都上齊才結束,伊芙象征性地道了個歉,“做這行的,每天面對的都是些瑣事。”她擱在桌上的那只手,四指有節奏地依次輕輕敲擊著桌面,“這一批招進來的年輕女孩都覺得我過於嚴厲,你倒是樂意天天跟著我。”

“畢竟我是來工作的。”嘴上這麽說,艾瑪其實對伊芙的工作風格也頗有微詞,只是對於想著攢夠了經驗就自己單幹的她來說,從伊芙這裏起碼能學到不少東西,才默默忍了下來。

“出來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對於女人,尤其是出生在你家鄉的女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伊芙曾經因為工作原因去過艾瑪的家鄉,當地人雖然表面客氣,私底下卻在嘲笑她作為女人還要在外拋頭露面,見過那裏的小姐貴婦們是如何生活的,伊芙很好奇,艾瑪是怎麽背井離鄉來到這裏的。

提起自己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故鄉,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艾瑪卻覺得恍如隔世,那個曾經和伊芙口中的小姐貴婦並無差別的自己,好像是另外一個人一樣。

艾瑪的爺爺依靠做生意壯大家族,從普通平民躋身新貴族之列,在家鄉的商業如火如荼地發展時,依靠統治階級血緣關系維持地位的舊貴族開始衰落。謀求榮譽認同的新貴族,和需要金錢支持的舊貴族聯姻,成了司空見慣的事情。

艾瑪漸漸長大,她像所有商人家的女兒一樣,以「嫁給貴族」為前提,嚴格地按照世俗的標準,把自己塞進沈重華麗的衣服裏,按在繁瑣無用的禮儀裏頭,在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觥籌交錯之中,將精心保養的外貌、刻意培養的禮儀展示給那些對自己家族的財力垂涎三尺的舊貴族,等待著他們的挑選。

小小的艾瑪曾經質疑過,明明她和爺爺學習管理家族生意也頗有成效,為什麽一定要嫁人,作為獨女接手生意不行嗎?她還未去世的父母只是嘲笑著她的異想天開——在艾瑪的家鄉,獨身女性是沒有擁有財產的權力的。

是啊,既然所有人都過著這樣的生活,艾瑪也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特別之處,需要去反抗這樣的秩序。

待嫁的年輕女孩們之間流行著各種各樣的愛情小說,艾瑪也毫不意外地沈溺其中。雖然男女主人公無一例外是新舊貴族的結合,可是他們彼此相愛,在不挑戰現實生活裏利益聯姻的秩序這一前提下,艾瑪成日裏幻想著小說裏的愛情能降臨在自己身上。在日覆一日的期盼中,因為只等待被那些肥膩高傲的舊貴族挑選所產生的焦慮,很好地得到了緩解,可是她作為一件被擺在金絲籠裏展示的物品的處境,並沒有任何改變。

直到二十三歲那年,爺爺突然病倒,艾瑪不得不暫時擱置嫁人的計劃,一邊經營著家裏的生意,一邊照顧爺爺。期間,不少舊貴族爭搶著上門提親,他們看上了坎迪斯家令人咋舌的財富,在唯一的男主人性命垂危之際,想成為那個拿下巨額財富和艾瑪年輕人生的幸運兒。看過他們貪婪的眼神,聽過他們算計的心思,艾瑪氣得直掉眼淚,爺爺也硬是撐著一口氣,一定要等到孫女嫁到一個合適的人家才肯閉上眼睛。

就在爺爺病危之際,艾瑪聽說經過紅心海賊團的船長是個很高明的醫生,獨自帶著一大筆錢去請求他。第一次見到特拉法爾加·羅,他的眼神落在艾瑪的臉上,不像家鄉的其他男人那樣帶著熱情地審視,只有冷漠和防備,但好在,羅雖然為人冷淡,對病人倒是盡心盡責,大概也是艾瑪付了一筆不菲的醫療費的緣故吧。

紅心海賊團住在家裏的這段時間,他們隨心所欲到惹得仆人們抱怨連連,艾瑪也沒什麽心思管,她漸漸發現特拉法爾加·羅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麽兇神惡煞,拋開他海賊的身份和桀驁的性格,他對待艾瑪的態度,比她從小到大遇到過的男人都要好得多。

艾瑪坐在昏睡的爺爺跟前,低聲呢喃,“爺爺,那個海賊也還不錯吧,雖然有點冷傲,但是年輕帥氣,又醫術高明,為什麽我一定要嫁給貴族呢?”

抱著這樣的心思,艾瑪在羅臨走之前,把自己的嫁妝給了他。海賊的身份說出去還是不太體面,艾瑪對外聲稱和外國的王子訂了婚,舉辦完爺爺的葬禮,立刻盡最大可能地將資產變現,踏上了漫長的尋夫之路。

聽到這裏,伊芙稍稍打斷了一下,“你那樣離開家鄉,沒有受到阻攔嗎?”艾瑪轉著手裏的玻璃杯,“畢竟在我們那裏,嫁人是女人的人生頭等大事。”她離經叛道的行為確實震動了家鄉的上流圈層,但知道她是為愛遠走他鄉,別人也只是感嘆她的勇氣和膽識。

“如果當初我是為了自由離開,恐怕就收到的就不是這樣的評價了。”艾瑪清楚地知道,她家鄉的文化就是這樣的——女人只有在為了愛、為了一個男人去打破規則才是可以被接受的,卻獨獨不可以為了自己,否則那將是百年難遇的醜聞。

艾瑪一直以為,所謂戀愛和婚姻的自由,就是擁有對伴侶的選擇權,可是這番話,只讓後來認識的羅蕾萊和斯塔西婭對視後皺眉。

“如果沒有不結婚的自由,那就算可以自己選擇伴侶,這還能算是自由嗎?”看艾瑪理解不了斯塔西婭說的話,羅蕾萊換了一種通俗的說法,如果一個人不喜歡吃某種食物……比如面包吧,卻被關進了一家種類豐富的面包店裏,那麽艾瑪還會覺得,這個人在吃面包的時候是自由的嗎?

“這完全是兩回事啊。”斯塔西婭卻說,在她看來是一回事。艾瑪啞口無言,猶猶豫豫地問,“可是不結婚的話,我要怎麽在社會上立足呢?”一聽這話,斯塔西婭和羅蕾萊立刻坐不住了,她們兩個經濟狀況堪憂但仍然努力生活的女孩,無法理解為什麽富可敵國的艾瑪,對於自己生活下去這件事情一點兒信心都沒有。

“艾瑪,你要記住!”斯塔西婭抓著她的肩膀晃了兩下,“你有選擇伴侶的自由,也有不依靠別人,自己活下去的自由。”

可即使明白了這些道理,要把這麽多年形成的觀念改變過來,還是很難的,艾瑪一直在思考著愛情在人生中到底應該占據什麽位置,她逐漸察覺到斯塔西婭和羅之間的暧昧氛圍,通過他們的相處模式,艾瑪終於觀照到了自己的處境。

那麽高傲又討厭遷就別人的羅,對斯塔西婭卻異常地有耐心,不僅會刻意蹲下來和坐在地上的斯塔西婭說話,對繁瑣的手續也是老老實實地配合。原來那個海賊,那個除了用眼神嘲諷別人之外,視線不會停留在別人身上超過五秒鐘的海賊,可以那樣不動聲色,又目光溫和地一直看著斯塔西婭。

在斯塔西婭面前,羅就差把「我喜歡你」幾個字直接印在臉上了,跟這樣的狀態相比,艾瑪之前會誤以為他喜歡自己,只是因為她很少被異性平等對待,又想象不出除了嫁人之外的人生,所以特拉法爾加稍稍對她態度好一些,艾瑪就會生出無端的妄想,那一刻,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斯塔西婭會說自己從前的生活環境過於狹窄,對於自己總是擅自愛上別人的行為,艾瑪也恍然大悟。

艾瑪愛上的,不過是她潛意識裏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卻在成長過程中不被允許成為的樣子,還有對於通過進入婚姻秩序得到認可的渴望。羅的不羈,米霍克的冷漠,都早早地從她身上被剔除了出去,為了迎合貴族聯姻的標準,艾瑪被塑造成了沒有理想,一舉一動都是為了討巧的精致空殼子。

“我是為了愛情才出走的,雖然沒能如願,但收獲到的是更重要的東西。”伊芙從艾瑪的講述裏,也大概知道她指的是什麽——獨自謀生的本領,以及她口中的那兩位朋友。

“不僅是朋友。”艾瑪糾正道,“她們是我的家人。”

剛認識的時候,艾瑪瞧不起斯塔西婭和羅蕾萊的平民做派。即便她們是海軍,一個女孩子,怎麽可以這樣言行無狀?可是……斯塔西婭真的好厲害,能一下壓制住施暴的男人,也能對中飽私囊的財務部理直氣壯地大喊大叫,女人,可以這麽有力量嗎?

所以,斯塔西婭邀請艾瑪做臨時工時,她同意了,不僅僅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更因為她想看一看,這兩個同齡的女孩子是怎樣生活的。在她的家鄉,女孩子過了二十歲基本都嫁了人,待在各自丈夫的家裏,偶爾見面,話題也只有家庭和孩子。

而斯塔西婭和羅蕾萊,雖然她們有著各種各樣的煩惱和棘手的事情,但她們的情緒都是自發的,和被教導要溫柔的女人不一樣,她們兩個既野蠻又有生命力,即使天天聒噪拌嘴,偶爾也會有不太激烈的肢體沖突,但她們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在這樣的相處中,艾瑪也漸漸地擺脫掉了束縛自己二十多年的觀念牢籠。

“她們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游泳、射擊、怎麽和其他人建立良好的關系、還有不依賴他人地生活下去。”艾瑪停下了轉動玻璃杯的動作。“是她們給我提供了工作,把我從落後的家鄉裏拉了出來;是她們給了她近乎親情的友誼,讓我在失去所有的家人之後,又重新擁有了無比珍貴的親密連接和情感;也是她們,讓我見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讓我意識到了自己對愛情的迷信,不過是想逃離狹窄人生的唯一手段罷了。”

半年過去,艾瑪一直堅持著下班後去附近的靶場練習射擊,離開海軍之前,斯塔西婭跟她講過見聞色霸氣的用法,現在稍微有點手感了,等到能熟練運用的那一天,斯塔西婭也會為她高興吧。

打完最後幾發子彈,在一旁等了好半天的伊芙才走上來跟艾瑪講話,明天需要她一起臨時出差,“埃斯特出具虛假報告,公司已經炒了他的魷魚,從明天開始,坎迪斯·艾瑪。”伊芙瞇起眼睛笑著,好像一切早就在掌控之中一樣,“你就是新的副總監。”

乘船出差的路上,隨行的員工對著晨報,談論著今天的幾個大事件。德雷斯羅薩跟不少大公司都有合作,多弗朗明哥突然放棄王位,肯定會在商界引起不小的動蕩,他們這些小員工少不了又要加班。

但比起這些,艾瑪更擔心的是,多弗朗明哥的異常舉動,或許跟同時有所行動的特拉法爾加·羅有關聯。斯塔西婭透露過,那兩個七武海之間有私怨,如果真如艾瑪所想對那樣,不知道斯塔西婭會不會被卷進去。

意料不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下午三點,艾瑪看到了關於多弗朗明哥退位是誤報的新聞,她立刻給羅蕾萊打去了電話,得知只有天龍人有這麽大的能量影響新聞報道,艾瑪一下子亂了主意,如果羅邁入了精心設計的陷阱,那斯塔西婭……那個傻瓜,她一定會去的。

“我要去德雷斯羅薩。”羅蕾萊的語氣很堅定,艾瑪來不及阻止她,只聽到對面遠遠傳來一聲,“媽,我要出趟遠門!”啊……艾瑪攥緊了聽筒。真討厭啊,一個兩個的,都這麽不要命……對面可是七武海和大將啊!

艾瑪從行李裏頭翻出最近新買的機槍零件和海樓石子彈,沖到甲板上,“總監,我有急事要請假!”艾瑪說完扭頭就走,看著她一邊組裝槍支一邊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所有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只有伊芙叫住她,問她到底要去做什麽。

艾瑪站定,回過頭,雖然心裏怕得要死,嘴上還是酷酷地說。

“拯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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