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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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

我已經連續三次在做飯的時候弄錯了調料,前兩次大家還很寬容,晚飯對著又一堆不知道什麽口味的黑暗料理,所有人都在發愁。

“斯塔西婭,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是啊是啊,從無人島離開以後,每頓飯都是你在做,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我什麽都沒聽進去,反應了半天才想起來問一句,“你們剛才說什麽?”眼見這半天的勸說都落了空,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夏奇言簡意賅地重覆了一遍讓我休息一下別總是待在廚房。

不過也是,我自己心煩意亂躲清靜,也不能老是讓其他人遭殃,於是答應了他們讓我休息的請求。知道接下來不需要再面對開盲盒一樣的飯菜口味,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三三兩兩地離開餐廳。真有那麽難吃嗎?我嘗了一口,立刻吐出來拿廚房紙包著丟進了垃圾桶裏。

“斯塔西婭,水都要溢出來了。”娜塔莎越過在洗碗池前出神的我,關上了水龍頭,“我來洗碗吧,你趕快去休息。”她把我擠到一邊,我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餐廳,深吸一口氣,揉著臉,“抱歉……我可能是太累了。”

“沒什麽,誰都有累的時候,這裏就交給我們吧。”夏奇端著剩下的餐具經過,把碗碟放進水池後,他扭過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斯塔西婭,你知道船長怎麽了嗎?”

我的大腦短暫地卡殼了一秒鐘。是啊,最近是沒看到羅。

夏奇憂心忡忡地告訴我,這幾天羅一直把自己關在圖書室裏不出來,今天也沒來吃飯,好多人不放心,以去找書為借口,想過去看看他到底在幹嘛,結果羅雖然拿著本書,要麽是半天都不翻一頁,要麽索性連書都拿倒了,根本沒在看。

“船長雖然老是在圖書室通宵,但都是認真地在鉆研醫學,從來不這樣失魂落魄的。”夏奇嘆了口氣,“斯塔西婭,要是你知道什麽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夏奇似乎是認為他們船長這樣子跟我有關系,才在言語間透露出一絲絲的埋怨。我倒是確實知道羅這樣的原因,但總不能直接說,是因為我和羅一時沖動吻了對方,清醒過來以後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彼此才這樣的吧?組織了半天的語言,我只能含糊其辭地讓夏奇放心,沒有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我心神不寧地走回房間,想沖個涼冷靜一下發昏的頭腦。剛吹幹頭發,房間外響起了敲門聲,我走過去握住把手,剛想開門看看是誰,外頭的人隔著門對我說起了話。

“斯塔西婭,是我。你……現在有空嗎?”

羅的聲音,一下子把我的記憶拉回了那個夜晚,那個在月光和海風裏,我和他克制又渴望地彼此擁吻的夜晚。想起這些,我的心跳開始加速,站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對他的話做出反應,“有……你稍……稍微等一下。”

我理了理頭發,覺得就這麽穿著睡衣見他也不太好,隨手拿了件外套披上,深呼吸幾次打起精神,才打開房間的門,可就算提前做了心理準備,我還是不由得緊張。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等我打開門才把註意力收回來,朝屋裏看了一眼又註視著我,“我想跟你聊聊。”

我側身將羅讓進屋裏,他沒有太往裏走,只是倚靠著門框。雖說是有事主動找我,羅卻看上去心事重重,一向善於詭辯的他,此刻卻似乎不知道怎麽開口。

我問羅,聽夏奇說他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是有這麽回事嗎?羅擡眼看著我,搖搖頭,他這幾天只是在想事情。空氣又陷入了尷尬的沈默,我和羅面對面站著,明顯能感覺到對方的別扭。

“那天……”羅終於切入正題,他說起在無人島的那個晚上,雖然我們都喝了酒,但他不打算拿這個當擋箭牌,不管怎麽樣,當時羅確實是沖動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抱歉,給你留下一個輕浮的印象。”

“可是我並不怪你。”我頭一次在羅的臉上看到愧意,大概他是真的在為主動吻我這件事情後悔。但硬要說的話,是我先借著酒勁強吻他,也是我在他沖動的時候沒有立刻拒絕,事情不清不楚地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有責任。

“我不想讓你覺得有負擔,也絕對不是抱著不尊重你的想法才那樣做。”羅終於親口承認,他對我一直是有感情的。但或許是對我如何回應不是很自信,又或許是在憂慮其他事情,他低下頭,把選擇權交到了我手上。如果我願意,他會一心一意地對我,但如果我出於其它考慮不想接受,羅也會保持好距離,不讓我徒增煩惱。

“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之前鬧了那麽一出,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結果現在他又開始裝糊塗,“我喜歡你這件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羅沒有否認,只問我是不是想起了潘帕斯春島的事情。我點點頭,一想到自己醉酒發瘋的事情,我就覺得頭疼,喝酒誤事,以後得戒掉了。

“斯塔西婭。”羅的神情依舊沒有放松一絲一毫,“就算你願意和我在一起,以現在的狀況,除了能給予你感情,我無法做出更多的承諾,所以……”

不等羅說完,我上前一步,主動抱住他,他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但現在,我不想去想其他事情,也不想去考慮更長遠的事情,我想為這份感情任性一次。

羅沈默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理智最終敗給了感情,他長嘆一聲,擡手環抱住我,低頭親吻我的臉頰和額頭,我仰起臉,沒有一絲猶豫,回應得比之前都要更認真。逐漸熱烈的擁吻之中,在被我壓到床上時,羅用能力關上了房間的門。

我頭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海底航行的潛水艇裏讓人窒息的悶熱,可仍然貪戀著此刻的感覺,想要緊緊抱住不斷散發熱量的羅,就算要被融化掉也在所不惜。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勉強睜開眼,看清墻上電子表的時間,記不清這是羅留下以後的第幾個中午十二點鐘,房間上方那扇小小的窗外仍舊是漆黑一片,在陽光難以抵達的深海裏行駛,想要對時間保持清晰的認知,真的是件難事。

女帝總是說,戀愛就像龍卷風。但要我說,戀愛分明就是一場高燒,體溫升高的同時,智商也隨著一起蒸發走。就算是什麽都不做,光是看著羅的臉,我都會不自覺地傻笑,他雖然不知道我在笑什麽,但也會受到感染揚起嘴角,兩個人就那樣莫名其妙地什麽都不說也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對方都能看很久。

剛開始我還想著到了時間得正常出去吃飯,不然也太不像話了,但又實在太過貪戀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覺,最後也懶得去考慮其他人會怎麽討論我和羅單獨相處這麽長時間,只想專心跟他待在一起。

半夢半醒的時候,佩金好像來過一次,想問問我一直待在房間是不是不舒服,看到開門的是只穿著一條短褲的羅,吃驚得說話都結結巴巴的。那之後再也沒人來打擾,我們就這麽在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房間裏待到了現在。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著今天一定得出門,掀開被子坐起來,從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衣服裏挑揀出自己的,羅睡得再沈也不可能不被吵醒,他翻身抱住我,“再躺會兒吧。”我差點兒又被他這幅可憐兮兮的樣子誘惑,狠狠心推開他靠在我後背上的頭,“你睜眼看看幾點了?再這樣下去,到了費利克斯島都下不了床。”羅這才帶著很大的起床氣,極不情願地爬了起來。

從前我總是扮演把沈迷於戀愛幻想的艾瑪拽回到現實裏的角色,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我也難逃被感情完全支配的命運。想到這裏,我半開玩笑地質問正慢吞吞地穿褲子的羅,是不是用能力做了什麽奇怪的事情,不然為什麽跟他待在一起,我這麽容易失去理智?“你以為我就很清醒嗎?”他打開衣櫃隨手拿了件衛衣,“我還想問問你,是不是在偷偷給我洗腦。”

我坐在那裏放空了一兩秒,說出了一句以我的性格絕不會說出的話,“原來……愛情是這樣嗎……”羅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我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捂著自己一下滾燙起來的臉,餘光裏,他穿好衣服,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摸了摸我燙得冒煙的耳朵。看著羅懶散又溫柔地沖我笑,我身體前傾靠在他懷裏。

真是要了命了,這麽在感情裏沈淪下去可怎麽好啊?我定定神,輕輕拍自己的臉想盡快清醒過來。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娜塔莎對羅似乎有些偏見,不過既然他已經是我男朋友,拿誤會自然而然能解開吧?看羅什麽都不知道,我把娜塔莎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他卻說,就這樣讓她一直討厭身為男人的他挺好的,“對我有偏見也無所謂,她了解了來龍去脈以後,萬一哪一天喜歡上我怎麽辦?”

“特拉法爾加·羅,人自戀也要有個限度。”這語氣確實聽著很欠揍,我要是娜塔莎非把他丟到海裏去,“這話聽得我都想打你。”

羅滿不在乎,反倒追問起我剛才說他是我什麽,我紅著臉重覆了一遍,他好像還是沒聽清,要我再說一遍,“你是年紀輕輕就聾了嗎?”我羞憤地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他頭上,“我說你是我男朋友!聽明白了嗎?”我跳下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羅擡起擋住眼睛的帽檐,幾步追上來,“聽明白了,女朋友。”

我和羅的前後腳出現,讓餐廳裏本來在聊天的船員一下安靜下來,他們註視著我們兩個找到相鄰的座位坐下。羅好像看不見其他人八卦好奇的目光,想個沒事兒人一樣,關心起什麽時候能到達費利克斯島,貝波攤開航海圖,說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上午就能登陸。

費利克斯是個醫療水平非常發達的富足島嶼,剛好船上有些手術設備磨損嚴重需要更換,還有很多其他需要采購的東西,羅一邊攪著碗裏的食物,一邊安排船員的工作。

“那裏正是一年裏最冷的時候。”我低頭吃著飯,還以為羅貼心到會囑咐船員什麽天氣要穿什麽衣服,直到聽到後半句才知道他是在對著我說話,“在潘帕斯春島沒買到冬裝,在我的衣服挑一挑吧,你怕冷,得穿厚一點。”

羅言語裏透露出來對我的親近的讓船員們面面相覷,他們互相使著眼色,推諉著不願意先問是怎麽回事。只有貝波呆呆傻傻地開口,“船長,這幾天怎麽沒見你回來?”“嗯……”羅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很自然地回答,“我打算搬回去和斯塔西婭一起住。”

餐桌上一下就炸了鍋,我也害臊得要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人,怎麽能泰然自若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麽親密的話,沒看見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不好意思了嗎?

“有嗎?”羅看著我氣鼓鼓地一件一件撥開他櫃子裏的羽絨服,還不肯承認剛才沒把握好分寸,“當然有了!”他低頭反思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行為好像確實不太好,“以後我會註意的。”

都快翻到底了,我才從一櫃子的長大褂裏找出一件長度適合我的,“羅。”聽到我喊他的名字,他立刻將註意力放到我身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只要我一開口說話,他都會放下手頭上的事情認真聽我講,還有他此刻看著我的臉卻又好像在看別的東西的眼神,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我明白了——那是不自覺觀察對方面部細節的眼神。

“探望完萊拉之後……”我把那件藏青色的羽絨服對半折疊抱在懷裏,慢慢地說,“要不要跟我去約會?”這應該是從交叉島回來之後,我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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